《砚上秋》银河o_o

25、黎瑾的饭局 黎瑾的饭局

　　黎瑾约闵知砚见面，没有通过黎秋瑜。
　　他是直接给闵知砚发的消息。号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措辞很客气，像一封商务函件：“闵知砚同学你好，我是黎瑾。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聊聊，不知你何时方便。时间地点你定。”
　　闵知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做俯卧撑。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动作没停，又做了二十个，然后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脸，回了一个字：“今晚七点，学校南门外小面馆。”
　　黎瑾很快回了：“好。”
　　七点整，南门外的小面馆。
　　这家店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环境也一般，胜在量足价低，是附近学生常去的地方。闵知砚提前到了，选了最里面一张靠墙的小桌。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又给黎瑾点了一碗清汤面。
　　黎瑾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从公司过来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小面馆里暖烘烘的，混着面汤和辣椒油的气味，和黎瑾这身打扮格格不入。但他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只是扫了一眼环境，然后在闵知砚对面坐了下来。他摘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动作从容，像坐在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里一样。
　　“你点的？”黎瑾看着面前那碗清汤面，面条细白，汤底清亮，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
　　“不知道你吃什么，就点了最素的。”闵知砚说，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的牛肉面。
　　黎瑾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不错。”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面，谁也没先开口。小面馆里人不多，墙上挂着一台破旧的小电视，正放着某档法治节目，声音低低的，像背景白噪音。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一碗面吃到一半，黎瑾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开口了。
　　“闵知砚，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交代几件事。”
　　“你说。”
　　“第一件，关于小瑜的身体。”黎瑾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像在说一份财务报告，“他五岁被领养进黎家的时候，健康状况就很差。小时候有先天性哮喘，后来发展成慢性支气管炎，每入秋入冬就会发作。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困难，需要住院吸雾化。”
　　闵知砚夹牛肉的筷子停了一瞬。
　　黎瑾继续：“这些年调理得不错，但体质一直偏弱。他不能受凉、不能熬夜、不能喝酒过量、不能长期待在粉尘和刺激性气味的环境里。他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很多事情还是不会照顾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学校。”他抬头看着闵知砚，目光平静而直接，“你如果真的要照顾他，这些你要知道。”
　　闵知砚没说话，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第二件，”黎瑾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朝闵知砚的方向推了几厘米，但没有打开，“这是黎家的家庭医生，每个月给小瑜做健康评估的记录。他之前因为和家里闹翻，在温诺那里住了一年半。那一年半里他的哮喘发了两次，其中一次烧到三十九度八，温诺急得差点叫救护车。这些事，小瑜不会主动跟你说。”
　　闵知砚看着那个文件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三件，”黎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也是我最想跟你说的一件事。你知道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因为你穷。而是因为，小瑜要承受的东西，远比你想象中多。黎家现在可以庇护他，给他最好的医疗条件和生活保障。一旦他选择了一条背离黎家的路，这些东西可能都会失去。他有才华，有傲骨，但他扛不住北方的冬天，也扛不住朝不保夕的生活。我了解他，他可以为了一口气硬撑到底，然后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咳出血来。”
　　黎瑾停顿了一下，盯着闵知砚，语气仍然温和，但那温和像被抽走了温度。
　　“你愿意看着他这样吗？”
　　面馆里的电视还在响着，法治节目里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嗡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闵知砚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牛肉已经凉了，汤面上的红油凝成了细密的珠子。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推上来，“我会学。我会学着照顾他。你说的那些条件，我现在给不了。但我会一样一样挣。至于黎家——”
　　他抬眼看向黎瑾。两个人隔着热气散尽的桌面，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我从头到尾都没指望过黎家的钱。我认的是他这个人。他健康的时候我认，他不健康的时候我也认。你不放心他，有你的道理。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退。我要是退了，他才是真的没得选。”
　　黎瑾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闵知砚，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面馆的灯光很暗，闵知砚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浓，像刀刻出来的。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每个字都诚恳得发沉。
　　“你倒是很硬。”黎瑾最后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我不硬。”闵知砚说，“我只是知道我要是松手了，他就真的只剩你们了。你们不会放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黎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起水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吃饭吧，面凉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清汤面。闵知砚也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不再说话，把各自的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空了之后，黎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在桌上放了两张纸币，正好够两碗面的钱。
　　“这顿我请。”闵知砚说。
　　“不用。我是长辈。”黎瑾站起来，拿起大衣和围巾，走到闵知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闵知砚的侧脸，语气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对你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要让他生病了不告诉他。第二，不要让他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如果他愿意跟你走到黑，那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做好，不是你抢走了他。你不需要对我有敌意。”
　　说完他走了。
　　面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带进来一阵干冷的晚风。闵知砚坐在原位，面前放着一个没打开的文件袋。文件袋用的是黎氏集团的档案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黎秋瑜健康档案”。
　　他没有打开。他把文件袋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门外，黎瑾的车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闵知砚走出面馆，抬头看了一眼天。深秋的夜空很高，几颗星子挂得很远。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黎秋瑜发来消息：“你在哪儿？我买了糖炒栗子，来找你。”
　　他回了一个“南门”，然后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等。过了十分钟，黎秋瑜小跑着从学校方向过来，围巾在风里飘。他看到闵知砚，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把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塞进他手里。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黎秋瑜问。
　　“吃面。”
　　“一个人？”
　　闵知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栗子剥了一颗，塞进黎秋瑜嘴里，然后说：“一个人。”
　　黎秋瑜嚼着栗子，眼睛弯了弯，没有怀疑。闵知砚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又想起黎瑾说的那些话。他忽然伸出手，把黎秋瑜的围巾往上掖了掖，又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动作有点笨，却认真得过分。
　　“干嘛？我又不冷。”
　　“你冷。”闵知砚说，“走了，送你回宿舍。”
　　黎秋瑜嘴里含着一颗栗子，乖乖地“哦”了一声，跟在他旁边，往学校走。路过南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家小面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