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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暴雨》 仲夏的 ...


  •   仲夏的江南,天穹像被天吴撕开了一道口子,连日的豪雨倾盆而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气息。原本温顺的江水此刻化作了狂躁的黄龙,咆哮着冲出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死畜,乃至屋顶梁椽,一路摧枯拉朽。哭喊声、呼救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奏响了一曲人间炼狱的哀歌。

      这是赵景程到任的第五天。

      江南道督抚衙门早已被浑浊的积水围困了半截。赵景程坐在下首,手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尚方宝剑。他没穿蟒袍,只着一身玄青色软甲,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布满泥浆的小腿和一道深深的划伤。

      代理督抚钱万三——永昌侯李巍的亲外甥,此刻正缩在太师椅上,肥硕的脸上毫无血色。见赵景程擦拭宝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堆起一脸谄媚的笑,亲自捧着一盏参茶凑上前:“王爷,您歇歇脚。这抗洪乃是粗活,何必亲力亲为?您若是累着了,小的万死难辞其咎啊。这茶是千年老参炖的,最是补气……”

      赵景程眼皮都没抬,只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参茶盏轻轻推开。茶盏歪倒,滚烫的茶水泼了钱万三一手,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缩手。

      “钱大人,”赵景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八十万两赈灾银,本王查了账册,前三个月拨付了三十万,上个月拨付了二十万,这个月又拨了三十万。可本王看到的堤坝,是用沙子混着黄土垒的,连茅草都不如。你告诉本王,这八十万两,都去哪儿了?”

      钱万三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来,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眼神闪烁:“王爷明鉴!这……这其中确有刁民克扣,也有河道官员中饱私囊……下官也正为此头疼。这里有些微薄心意,是地方乡绅感念王爷辛劳,凑份子给王爷补补身子的,还望王爷笑纳,这查账之事……可否暂缓几日?等雨停了,下官一定……”

      赵景程瞥了一眼那锦盒,里面是几颗龙眼大的东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冷笑一声,没接那锦盒,反而手腕一翻,“啪”地一声,将那锦盒连带着钱万三的手一起按在桌案上。

      “乡绅凑的?”赵景程凑近钱万三,目光如刀,刮得钱万三脸皮生疼,“这东珠产自南海,市价千金,你那些乡绅,倒是好大的手笔。怎么,这江南的灾民饿得啃树皮,你这衙门里,却还有闲钱买这等玩意儿来贿赂本王?”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钱万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抽手,却发现赵景程的手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把这东西,拿去给外面的民夫看看。”赵景程松开手,对侍卫吩咐道,“问问他们,是吃了几天的树皮,才攒出这几颗珠子!”

      侍卫领命,正要上前,一直如影子般立在赵景程身后的贴身侍卫罗毅却先动了一步。他并未出声,只伸出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稳稳接过了那锦盒。他的动作极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冷得像淬了冰。他甚至没有多看钱万三一眼,只是用那双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掂了掂锦盒的重量,随即转身,大步走向门外。那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钱万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钱万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赵景程站起身,不再理会他,大步走向门外。

      外面的情形比衙门里看到的要惨烈百倍。街道成了湍急的河道。赵景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中跋涉。钱万三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哭丧着脸劝道:“王爷!这雨太大了,堤坝冲了就冲了……您金枝玉叶,千万别去江堤上冒险啊!那缺口太大,堵不住的!要不一会儿雨小点,咱们再……”

      “堵不住?”赵景程猛地回头,目光如电,“那是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在你眼里,是堵不住的缺口,在百姓眼里,那就是催命的阎王!”

      他一头扎进雨幕。

      决堤处,景象触目惊心。缺口足有三丈宽,浑浊的江水疯狂倾泻。数千名民夫喊着号子,扛着沙袋,但沙袋扔下去瞬间就被卷走。

      “王爷!这缺口堵不住啊!”县丞哭喊。

      “拿桩!打桩!沉船!”赵景程厉声下令,“征用所有船只,装满石块,沉下去!砍树,连枝带叶推入水中!”

      “王爷!使不得啊!”钱万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赵景程的大腿,“那些船是商户的命根子!那些树是风水树!您沉了船,砍了树,他们饶不了小的们啊!更何况……更何况那永昌侯那边……”

      赵景程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钱万三,眼中杀意一闪。他一脚踹开钱万三,厉声道:“永昌侯远在京城,还能隔着千里来管本王不成?如今这江南,是本王的令箭大,还是你舅舅的名头响?”

      他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钱万三:“再敢阻挠抗洪,本王先斩了你这贪官,再去砍了那些贪墨赈银的黑手!”

      钱万三被那森寒的剑气逼得连滚带爬,再不敢多言。

      沉船、砍树、打桩……在赵景程的逼迫和身先士卒下,缺口一点点缩小。但在搬运沙袋的过程中,赵景程敏锐地发现,不少麻袋里装的竟然是松软的沙土,甚至夹杂着碎石,重量根本不够,这也是沙袋频频被冲走的原因之一。

      “停下!”赵景程怒吼,一把扯开一个麻袋,里面的劣质沙土流淌出来。他抓起一把,狠狠砸在旁边的河堤上,“这就是你们征调来的物资?钱万三!这沙袋是你负责的吧!”

      钱万三哆嗦着不敢吭声。

      “来人!把这批物资的经手人,给本王揪出来!”赵景程怒不可遏。

      混乱中,一名负责采买的官吏被押了上来,还没等审问,就一头栽倒在地,七窍流血,竟是事先服毒自尽了。显然,这是有人为了灭口。

      赵景程看着那具尸体,眼神冰冷如深渊。他知道,这背后牵扯的网,远比想象的大。永昌侯只是其中一环,这江南的地头蛇、甚至京中的某些势力,都在这八十万两里插了一手。他们宁愿看着百姓淹死,也不愿吐出吞下的银子。这些人,不仅在物质上阻挠,更在暗中下黑手,想置他于死命。

      一直撑着伞跟在赵景程身后的幕僚黄岩,此刻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官吏的尸体和口鼻残留的痕迹。他脸色一沉,低声对赵景程道:“王爷,是‘三步倒’,剧毒,见血封喉。这毒药管制极严,绝非地方小吏能轻易获得。能在您眼皮子底下公然灭口,对方不仅有备而来,且在江南根深蒂固。此事恐怕不只是贪墨银两那么简单,背后或有更高层的授意在其中。请王爷务必小心,这些人……是真的不敢让您活着回京。”

      黄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书卷气下的森然。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沉船砍树虽能解燃眉之急,但必会激起民愤。黄岩以为,事后需朝廷出面安抚商户,减免税赋,方能平息事态,不至于让百姓认为王爷您与贪官同流合污。”

      就在缺口即将合拢之际,一根木桩断裂,巨大的水流将一个年轻民夫“阿牛”卷入缺口!

      赵景程眼疾手快,猛扑过去,死死抓住阿牛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残桩。水流湍急,巨大的拉力几乎要撕裂他的手臂。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阿牛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上岸后,赵景程踉跄了一下,手腕上已是深可见骨的伤痕。他看了一眼那狰狞的缺口终于合拢,脸上无喜无悲,只对身边的罗毅道:“传令,凡今日参与堵口子的民夫,每人赏银十两,由本王私库出。那采买官吏的家属,妥善安置,若有人敢报复,杀无赦!”

      罗毅立刻抱拳领命。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所有负责监管的官吏,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沉声道:“王爷有令,凡今日出力者,赏!凡有异心者,诛!罗某在此,谁敢动王爷私库的银子,或动那抚恤家属一分一毫,罗某手中的刀,认人不认官!”说罢,他手按刀柄,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那些原本还有些异动的官吏,瞬间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抬头直视。

      雨势渐小。赵景程站在泥泞的堤坝上,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标枪。这时,罗毅呈上一封密信:“王爷,京城来信。”

      赵景程拆开,是沈铮的笔迹:“京中无事,婉儿婚期渐近,心境平和,陆家照料周全。新裁嫁衣数袭,甚美。兄勿念。”

      他看着“嫁衣甚美”四个字,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近油灯。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撮灰烬,飘落在泥泞的地上,很快被雨水打湿。

      “心境平和……甚美……”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也好。”

      他转身走回临时帐篷,脱下湿透过的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那道新伤和旧伤交错,触目惊心。幕僚黄岩呈上名单:“王爷,这是初步审讯出的贪墨名单,共计四十七人,钱万三为首,背后牵扯……牵扯甚广。”

      赵景程接过名单,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最后停留在“钱万三”和背后隐约关联的“永昌侯”字样上。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将这些人,全部打入死牢,严加看管。账册封存,任何人不得篡改。待水患平息,秋后问斩之时,本王要拿着这些人的头颅,去祭这大江,去祭那些枉死的百姓!”

      “王爷,”黄岩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上前一步,手指点在名单上几个名字上,“这几人,或是永昌侯的远亲,或是其门下清客,在朝中多少有些关系。若按常规审讯,恐夜长梦多,有人会设法灭口或篡改口供。黄岩建议,即刻将这几人单独关押,由罗毅亲自看守。审讯之事,可由黄岩亲自负责,用‘攻心术’,不刑讯,只摆证据,让他们自己咬出同党。如此,既能快速结案,又能留下完整的口供链,日后回京,便是呈递皇兄的铁证,任谁也翻不了案。”

      赵景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向黄岩:“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记住,要快,要稳,要滴水不漏。”

      “黄岩明白。”黄岩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虽是一介文士,但在这江南官场沉浮多年,深知如何对付这些贪官污吏。对付这种人,有时候一支笔,比一把刀更管用。

      赵景程顿了顿,看向黄岩,眼神锐利:“至于那些在背后使绊子、下黑手的,不管是谁,待本王回京之日,一并清算!”

      这一夜,江南的雨还在下。帐篷内,赵景程对着地图,手指划过那红色的泛滥区域,低声自语:“这江南的水患,好治。这人心里的贪病,才是顽疾。不过……本王有的是时间,慢慢治。”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沈婉正对着铜镜,试戴着陆怀瑾新送来的、点缀着东珠的玉簪花,脸颊在烛光下泛着幸福的红晕。她不知道,此刻的江南,不仅在与洪水搏斗,更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肃贪之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江南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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