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13、《晨省》 翌日清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窗外还挂着几颗残星。

　　沈婉便醒了。昨夜红烛燃尽，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烟味与脂粉香。她动了动，浑身酸软，却不敢贪睡。今日是新婚第二日，按礼须向公婆“晨省”敬茶，这是新妇入门后的第一场大考。

　　她刚一动，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些。陆怀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在头顶响起：“还早，再睡会儿。”

　　沈婉轻轻拨开他的手，低声道：“陆郎，时辰差不多了。我得起了，今日要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陆怀瑾低笑一声，已然下榻，替她挽袖倒水，又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去，动作熟稔自然。“傻婉娘，新妇晨省，夫婿当亲往陪侍，这才是礼法。”他指尖抚过她的鬓角，语气认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不是那供人观赏的花瓶。我不陪着你，旁人说你不受重视，岂不委屈？”

　　沈婉听他这般说，心中一暖。待她梳妆完毕，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髻上只斜簪了昨日陆夫人赐的那支金簪，简约而端庄。陆怀瑾也换回了平日里的湖蓝色常服，气质清贵。

　　两人相携，一路无言，却心意相通，走向正房。

　　正厅里，陆泽与陆夫人已然端坐。陆泽手里捧着热茶，神色平淡；陆夫人则穿着一身赭色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厅内并无旁人，显得格外肃静。

　　陆怀瑾与沈婉并肩跪下。丫鬟端上两盏热气腾腾的茶。陆怀瑾双手奉上：“父亲，请饮茶。”

　　沈婉亦双手捧茶，声音轻柔却清晰：“母亲，请饮茶。”

　　陆泽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起来吧。”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陆夫人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眼皮微抬，扫了沈婉一眼，缓缓开口道：“婉娘，既入了陆家门，便是陆家妇。这陆家的规矩，我想你也知晓一二。从今日起，每日晨昏定省，不可懈怠。家中内务，你虽年轻，但也需慢慢学着打理。怀瑾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正是紧要关头，你身为内助，需得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莫让他为俗务分心，更莫要让他因儿女私情误了前程。”

　　这番话，听着是叮嘱，实则是在给新妇立规矩，划定了“贤妻”的标准——要以夫为天，操持家务，不能拖后腿。

　　沈婉垂首，正欲恭敬应下：“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不料，身旁的陆怀瑾却先她一步开了口。他依旧跪着，并未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所言极是。只是……”

　　这一声“只是”，让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陆夫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连陆泽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陆怀瑾转头，看了沈婉一眼，眼中满是柔情与维护，随即看向陆夫人，继续道：“朝堂之事，纷繁复杂，自有孩儿担着。婉儿她性子静，喜读诗书，这些俗务若事事烦她，恐损了她心神。内宅平和，便是孩儿在外最大的慰藉。至于前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字字清晰：“孩儿的前程，是靠笔墨文章、靠圣上明鉴，而非内宅妇人是否精于算计。婉儿只需安心养性，持家睦邻，不必为孩儿的仕途挂怀担忧。若她日日为此焦虑，孩儿反倒不能安心做事了。还请母亲体谅。”

　　这番话，说得极巧。表面上是在说心疼妻子，不让她为仕途焦虑；实则是在反驳陆夫人刚才的话——他不需要沈婉变成那种精于算计、忙于庶务的管家婆。他喜欢沈婉的淡泊宁静，更不允许母亲将过多的压力施加在她身上。

　　陆夫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持。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听话的儿子，似乎因为娶了妻，有了些她看不透的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读书的乖顺孩子，他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甚至……开始违逆她的意思了。

　　虽然这改变尚不明显，只是在维护妻子这件“小事”上，但作为母亲的敏锐，让她捕捉到了这丝不同。她心中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儿子长大了，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陆泽在一旁静静听着，始终未发一言。他只是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陆怀瑾和沈婉身上流转一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这个儿子，懂得护妻，也懂得分寸，不卑不亢，很好。

　　一时间，正厅内鸦雀无声，只余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陆夫人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她没再看陆怀瑾，而是转向沈婉，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怀瑾这般说，那便依他吧。婉娘，你起来吧。日后这府中，只要平顺就好。”

　　“谢母亲。”沈婉心中巨震，她没想到陆怀瑾会为了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她依言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陆怀瑾也顺势起身，自然地牵过沈婉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仿佛在告诉她：有我在。

　　陆夫人又淡淡道：“今日你休沐，便好生陪着你妻子。三日后，记得带婉娘回门。”

　　“是，母亲。”陆怀瑾恭敬应道，牵着沈婉，缓缓退出了正厅。

　　走出正厅，晨光熹微。沈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今日这小小的风波，只是开始。而陆怀瑾，则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依靠。

　　陆怀瑾察觉到她的心神不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道：“别怕。往后，我会一直在。”

　　沈婉抬头，望着他坚毅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晨风吹过，拂动她的鬓发，也拂动了这刚刚开始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