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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妆·辞家》
立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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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过后,暑气未消,倒是清晨的风里,先偷渡进了一丝凉意。
寅时刚过,沈府后院便亮起了灯。那不是平日里读书用的素雅烛火,而是两盏硕大的龙凤喜烛,烛泪一层层堆叠,像凝固的红宝石。
沈婉睁眼时,林清韫已经在她床前坐了半个时辰。这几日,林清韫干脆搬进了沈府,夜里就睡在沈婉外间的榻上。此刻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比甲,头发胡乱挽着,眼睛红肿,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犀牛角的梳子。
“醒了?”林清韫的声音沙哑,见沈婉睁眼,立刻强扯出一个笑,“我就知道你睡不着。没事,有我在,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
沈婉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一身大红色的绫罗中衣。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清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头一酸。
“瞎看什么,我这是……这是昨夜点花样子点了。”林清韫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回凳子上,沾湿的帕子替她净面,“今日你是主角,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那些脂粉脏东西,都得给擦干净了。”
净面毕,便是开脸。喜娘捧着一根拧成麻花状的红线,恭敬地跪在沈婉身后。红线在脸上轻轻绞过,带着细微的刺痛。沈婉能感觉到林清韫的手一直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怕她疼,又像是怕她跑了。
“疼吗?”林清韫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沈婉轻轻摇头。
“疼就说,我让这老婆子轻点。”林清韫恶狠狠地瞪了喜娘一眼,吓得喜娘手一抖,动作愈发轻柔谨慎。
开脸毕,便是梳头。林清韫死活抢过这活计,执着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沈婉如瀑的长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一边梳,一边低声念叨,念着念着,声音就哽咽了,“婉婉,你这头发真软,以后在陆家,可别让人给薅秃了。”
“清韫。”沈婉反手握住她的手。
“干嘛!我没哭!”林清韫别过脸,胡乱抹了一把眼角,又把那把镶宝石的匕首塞进沈婉的袖袋最深处,“这玩意儿你随身带着。陆怀瑾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抵着他脖子。他要是敢纳妾,你就削他竹子!反正我爹说了,女子带刃,不欺人,只自保。”
这时,沈母由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没看女儿的脸,而是从头上摘下一支玉簪,声音低沉:“婉儿,这是娘在闺阁时就一直带的,今日娘给你戴上,是让你记住,沈家的女儿,脊梁是直的。沈家便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婉泪水滚落,滴在手上。
“还有这个。”沈父沈通判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沈铮上前,将一个极其精致小巧的乌木匣子递到沈婉面前,“婉儿,这是爹给你的。里面都是些前朝遗留的佳作,爹知道你爱诗词,嫁做他人妇,要把日子过好,把诗词放在闲暇之余。”
沈婉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都在颤抖。
按照古礼,新郎官到了娘家门前,还得过一道“拦门”的关。这并非为了讨赏,而是为了“考婿”与“惜女”。沈家的几个年轻晚辈,连同沈铮的几个同年好友,早已堵在门口,这些都是读书人,自然要行“文雅”的刁难。
陆怀瑾刚到门前,尚未开口,便传来一阵起哄声。
“陆榜眼请留步!”
“想把我们沈家的大小姐接走?哪有这么容易!”
“陆兄才高八斗,今日何不作诗一首,以表诚意,也让我们兄弟开开眼?”
陆怀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不着恼。他整了整衣冠,朗声道:“诸位贤弟考较,怀瑾自当献丑。就以‘迎婉’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他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昨夜东风入画堂,沈园仙子试新妆。今朝欲借青鸾翼,飞入琼楼岁月长。”
诗成,一片叫好声。那几个拦门的晚辈虽还想再难为他几句,但见他如此从容,诗也做得情真意切,既捧了沈家,又表达了对沈婉的爱重,面子上已经赚足了,便不再纠缠。其中一人笑道:“好一个‘飞入琼楼岁月长’!陆兄情深意重,我等佩服!快开门,迎新妇!”
随着吱呀一声,朱红大门在一片嬉闹声中缓缓打开。
“吉时到——!”
门外传来司仪拖长了调子的唱和声,像一道惊雷,炸碎了这满室的温情。
喜娘连忙上前:“小姐,时辰到了,请更衣!”
几个丫鬟捧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嫁衣上前。那衣裳重得惊人,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林清韫亲自上手,帮着丫鬟们将霞帔披在沈婉肩上,又小心翼翼地扶正了那顶小小的凤冠。
沈婉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嫁衣曳地,发出窸窣的轻响。她先转向沈父沈母,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
“傻孩子!”沈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今日你是新娘子,这跪拜之礼,得留着拜天地、拜高堂。”
沈婉却固执地挣开母亲的手,重重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爹,娘,婉儿不孝,要离开二老,去侍奉公婆了。”
沈母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扶起女儿:“起来,快起来。娘知道,娘都知道。去吧,好好过日子。”
沈父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去吧。谨记家训,勿坠家风。”
沈铮这时背对着她蹲下身,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动。他的背宽阔而温暖。
“上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沈婉瞬间泪崩。她伏上哥哥的背,儿时她总缠着哥哥背,那时他的背是那么宽厚。如今再次被背起,却是为了走出这道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门槛。
沈铮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穿过回廊,越过庭院。到了正厅。
陆怀瑾早已候在厅中。他今日身着大红吉服,胸前的红花衬得那张温润的脸愈发俊朗。见沈婉被背来,他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对着沈父沈母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言辞恳切:“小婿陆怀瑾,见过岳父、岳母大人。今日迎娶婉儿,承蒙二老厚爱,将掌上明珠托付于我。小婿定当视婉儿如珍宝,护她一世周全,绝不敢有半分差池。二老放心。”
沈父沈母端坐上方。沈母眼中含泪,微微颔首。沈父则沉声道:“陆编修,话不要说得太满。日子是过出来的。我沈家的女儿,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你既娶了她,便要担得起这份责任。”
陆怀瑾闻言,轻轻扶着沈婉,两人并肩而立。陆怀瑾神色肃穆,低声道:“婉儿,随我拜别爹娘,敬茶。”
两人相互扶持,齐齐跪倒在地。
丫鬟早已端上两盏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茶。陆怀瑾双手捧起一盏,高过眉心,恭敬道:“岳父大人,请饮茶。”沈婉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茶,轻声道:“爹,请喝茶。”
沈父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温热,甜入心扉。他将茶盏放回托盘,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印章,色泽温润如脂,雕工精细。他将印章放在沈婉手中,沉声道:“婉儿,这枚‘沈氏婉娘’的私印,是我从你出生时便寻人纂刻下来的。日后你在陆家,立身处世,当如这白玉,洁身自好,不染尘埃。”
“是,女儿记住了。”沈婉握着那方温润的玉印,泪光盈盈。
随后,两人转向沈母。
陆怀瑾:“岳母大人,请饮茶。”
沈婉:“娘,请喝茶。”
沈母接过茶盏,手微微颤抖,喝了一口,随即从头上摘下那对翡翠玉镯,亲手戴在沈婉腕上,哽咽道:“婉儿,这镯子,娘戴了一辈子,如今传给你。戴着它,时时提醒自己,温柔敦厚,却也要外圆内方。”
沈婉看着腕上的玉镯,泪水终于决堤:“娘……”
沈父沈母受了茶,这便算是正式认可了这门亲事。
沈铮上前,看着妹妹和妹婿,沉声道:“陆怀瑾,我妹妹自幼娇惯。今日我沈家将她交予你,望你谨记当日静心庵之言,视若珍宝,护她一世周全。若她日后有半分委屈,我沈铮,纵是拼了这身官服,也要上金銮殿讨个说法。”
陆怀瑾连忙道:“沈兄放心。怀瑾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婉娘。若有违誓,天地不容。”
随后,陆怀瑾扶着沈婉,再次双双转身,对着沈铮行礼。
陆怀瑾:“谢兄长多年庇护之恩。”
沈婉:“哥……婉婉走了。”
礼毕,陆怀瑾这才转向沈婉,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婉儿,我们回家。”
沈婉看着他伸出的手,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父母和兄长,这才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陆怀瑾握紧她的手,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心中一颤。
此时,天已蒙蒙亮,但沈府门外已是热闹非凡。迎亲的队伍在门前一字排开。
陆怀瑾这才转向沈婉,低声道:“婉儿,我们走。”
沈婉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新人上轿——!”
喜娘一声高唱。陆怀瑾牵着沈婉,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沈府大门。
林清韫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远去,突然对着轿子大喊:“婉婉!你记住!你要是不开心,我就去陆家放风筝,天天在你窗根底下唱曲儿,烦死他们!”
喊完,她才发觉脸上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