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回(终章):残谱流传江湖远 湖底金光岁岁明 【一】 ...


  •   【一】

      洪泽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碎银铺在水面上,风不大,浪也不大,只有船底偶尔蹭过水下的水草,发出"沙沙"的轻响。赵老栓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那张补了七回的旧渔网,网眼被他用麻绳重新绞过,粗粗细细地排了一整面。他把网团在膝上,拇指沿着网边一道一道地摸着,摸到一处新绞的绳结停了一下——绳结打得紧,指甲盖按上去纹丝不动。
      他今年五十七,在洪泽湖上打了四十三年的鱼。从十几岁跟着他爹出湖,到如今自己掌舵,湖面的每一道水纹、每一处暗滩、每一片水草的长势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今夜是八月初三,月牙细得像一弯刀片,钩在东南角的天上,光不亮,但湖面平,水里的月影跟他头顶那片长得一模一样,像天和地之间夹着两面镜子。
      他撒网的时候用了老力——右臂抡圆了,网从手里脱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张成一个完整的圆,圆面兜着月光往水面上罩下去。网落水的声音很轻,"哗"的一声之后被水吞了,只剩网坠子往下沉的细微动静。他攥着网绳,等着它沉到底。
      水底下有东西。
      网绳在他手里忽然绷直了。绷直的力道跟他平时网到鱼时不一样——鱼挣扎是突然的、一顿一顿的拽,但这次网绳是被一种持续的力量从水底慢慢往下拉,像有人在底下攥住了网心的坠子,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拽。他把绳在船头的木桩上绕了两圈,用力往回带,船身被那股力拉得微微侧了一下,船舷吃水的声音"咯吱"响了一串。
      他一点一点地收。收上来的网比他撒下去时沉了不止一倍,网兜在出水前那一瞬鼓成了一个圆球,月光照在网面上,网眼之间漏下来的水在月影里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他把网兜拖上船舷的时候用的劲比平时多了一倍——右臂上的青筋从手腕一直绷到肩头。
      兜里不是鱼。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躺在网底,半截的、月白色的、像是一块被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玉。玉盘的边缘是光滑的,圆润的,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盘了几辈子的老玉件儿。玉面上布满了裂痕——细的粗的横的竖的,像一片被晒干了又泡湿的泥地,裂痕密得让人数不清。
      但裂痕深处有光。极其微弱的、暗沉沉的光,从裂痕的底部透出来,像一块烧过了的火炭被灰烬埋着,你以为它灭了,凑近了看才发现最里面还有一星红在亮。那光在月夜里不显眼,但赵老栓的手碰到玉盘表面的时候,一股暖意从玉面上渗进了他的掌心。
      暖意不烫,像被人用掌心焐过的一块温玉搁在冷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带着那层余温。那股暖从他的手心往上走,走过他手腕上的筋脉、走过他前臂的骨头,走到肘弯的时候停了半息,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在他胸腔里散开了。散开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不是不舒服的那种慢,是像有人用手掌按着他的胸口,慢慢地把他的脉搏按到了一个更稳的节奏上。
      他在船头蹲了一会儿,把玉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光滑的,没有字、没有纹路,只有一片被水冲得温润的月白色玉面。玉面中央有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像四根手指并排按过之后留下的印子——指印的轮廓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四根手指,宽窄不一,间距均匀。
      他把玉盘用袖子擦了擦,擦完之后玉面上的裂痕更清楚了——裂缝深处的光在月光下比刚才亮了一丝,像被他的体温激活了什么。他从船头工具箱的角落里翻出一根麻绳,搓了两股拧成一根,穿在玉盘边缘一个天然的小孔里,打了个死结,然后系在船头正中的那根木桩上。
      玉盘挂上船头的时候月牙正好从一片薄云后面移出来。月光直直地照在玉盘面上,盘上的所有裂痕同时亮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光不是暗沉的炭火了,是一整面玉盘从里往外泛出的一种柔和的、温温的金色。亮完那一瞬之后玉盘又暗了回去,暗成月光下普通的月白色,但裂痕底下的光比之前稳定了,像炉子里的火被重新通了风,不再一闪一闪地要灭。
      他蹲在船头看着那块玉盘看了很久。看完了之后他把渔网重新理好,撒了第二网。这次网兜里是鱼——三条鲫鱼、两条翘嘴鲌,鱼鳃还在动,尾巴在船板上拍得"啪嗒啪嗒"响。他把鱼放进舱里的水桶中,又撒了第三网。第三网也网到了鱼,没有玉盘了。
      后半夜风起的时候他把船往岸边划了一里多,在一处浅滩外面下了锚。锚落水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咚的一声之后湖面上那层碎银一样的月光被惊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他钻进船舱的篷布底下合了一会儿眼,睡得断断续续的,每次翻身都能从篷布的缝隙里看见船头那块玉盘在月光里幽幽地亮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了。醒来看见船头那块玉盘在晨光里彻底暗了——晨光是白亮的,玉盘的月白色在白亮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那些裂痕在偏着某个角度的时候还能显出一道一道的细线。他把玉盘从木桩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又看了看,玉盘摸上去还是温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层暖意跟夜里时一样,不增不减。
      他重新把玉盘挂好,起锚划船回岸。
      岸上的村子叫柳叶庄,三十来户人家,靠着洪泽湖的北岸。赵老栓家的茅屋在村子最西头,紧挨着一片芦苇地。他把船系在门前的木桩上,拎着鱼桶进了屋。屋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有几粒火星在明灭着。他把水桶搁在灶台边上,从桶里捞了一条鲫鱼出来刮鳞剖肚,准备煮碗鱼汤当早饭。
      剖鱼剖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手在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掌心里那层暖意在他握刀的时候往下走了一寸,走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之间。那层暖意在他指节里停着,不走了,像一小团被拧住的气流堵在那里。
      他用左手按了按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按下去的时候那层暖意从指节里退了一下,缩回掌心,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流回来,重新停在指节那里。他把刀放下,活动了两下手指,指节里面"咔"地响了一声,响完之后那层暖意彻底散开了,融进了他整只手掌的血脉里。
      他怔了一会儿,把鱼剖完,煮了汤喝完了。喝汤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块玉盘——那东西不像是湖里天生长的,也不像上游冲下来的物件,玉面磨得太光、裂痕太匀、孔洞打得太平整,是人做的。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子的玉器,也没听过谁在湖里捞到过这种东西。
      他把碗洗了,出了门。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渔民正蹲在那里补网、闲聊,他走过去蹲下,把那块玉盘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昨晚上捞的,"他说,"湖心那一片,第三道水纹线外面。"
      几个渔民凑过来看。有人伸手摸了摸玉盘的表面,摸完之后"咦"了一声——他的指尖感觉到一层余温,但余温不从他指腹往里走,只在他的皮肤表面停着,像冬天的暖炉隔着三尺远的那种热。那人把手缩回去搓了两下手指,又伸出来摸了一遍,这回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玉盘是凉的,跟湖滩上的卵石一个温度。
      "啥东西?"
      赵老栓没回答。他把玉盘翻过来让大家看背面的凹痕——四指并排按过的印子。一个年纪比他大的老渔民眯眼看了半天,咂了一下嘴,说这东西瞧着像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物,拴船上能保平安。
      那天晚上,赵老栓又出了湖。风比前一天大了,湖面上浪头有一尺多高,把他的船推得一歪一歪的。他把玉盘挂在船头,月牙比昨晚细了,光更暗,但玉盘上的裂痕在暗光里比昨晚亮得更清晰,金色的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把船头那一片湖水照得暖洋洋的。
      他的船在风浪里划了一整夜。邻船翻了七八条——湖面上飘着被浪打散的木筏子、倒扣的船舱、有人在浪头之间抱着木板漂。赵老栓的船从那些翻了船的旁边经过,船身被浪推得一高一低,但每一次大浪过来的时候他船头的玉盘就亮一下,亮的时候船底的水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浪头从船舷两侧分开,船身只是晃一晃就又稳了。舱里搁着的一筐鸡蛋,在船板上滚来滚去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打开筐盖,六十二个鸡蛋一个没碎。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三天之后柳叶庄的渔民都知道赵老栓船头挂了一块能镇浪的玉盘。先是隔壁船的老李来借,挂了一夜,船在风浪里稳稳当当;然后村东头的张老四来借,也灵;再然后半个村的人排着队来了。赵老栓来者不拒,谁借都行,只要用完还回来。
      那块玉盘在村里传了整整一个汛期。挂过的人都说管用,但玄乎的是每个人挂完之后的感觉都不一样——有人说挂上船头之后手不酸了,有人说挂上之后夜里睡得更沉了,有人说挂上之后看见水底下有光在走。赵老栓自己再去摸那块玉盘的时候,从掌心走到心口的那层暖意已经散尽了,玉盘摸上去跟普通的玉器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暖意没散尽。是沉下去了。沉到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之间,在骨头的缝隙里住着,平时感觉不到,但只要他的手摸到船桨或者渔网绳的时候,那两截指节就会比别的指节暖上一点点,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搁了一粒不会灭的炭。

      【二】

      洪泽湖干了三年的事,发生在赵老栓捞到玉盘之后的第二十七个年头。
      那三年大旱。上游的水不来,湖面每年退一里地,退到第三年的时候,湖心的水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盖。裸露出来的湖底是一大片龟裂的泥地,泥壳厚的地方能走马车,薄的地方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泥地上散落着被水泡了几十年的物件——锈蚀的铁器、烂成泥的木头、半埋在泥里的碎瓦片。村里人把能用的捞上来,不能用的就留在原地,等下一场雨来把湖重新灌满。
      那年秋天,湖底最中央那片泥地上露出来一片青灰色的石头。石头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段埋在地下的墙基。墙基的砖缝里卡着东西——有人弯腰去抠,抠出一小截铁器,锈成一根棍状,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又有人去抠,抠出半片瓦当,瓦当上烧着一个模糊的字,只剩半边"氵"还认得出来。再有人去抠,在墙基最底下一层砖的缝隙里,摸到了一根银针。
      那根针被人送到赵老栓手里的时候,赵老栓正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网已经三年没下水了,但他还是每年开春把它拿出来理一遍,补一补断了的绳头。送针来的是村西头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的,手指捏着一根细细的、发黑的银针递到赵老栓面前。
      赵老栓接过来看。针身是银的,被泥水泡了几十年之后表面发黑发暗,但针身依然挺直,没有弯。针尾有一个细小的孔,孔里曾经穿过什么东西——丝线或者头发,早就烂没了,但孔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针身上残留着一层极其淡的青芒,淡到要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像一层裹在针身上的薄雾,被日光一照就散,散开之后过一会儿又聚拢来。
      他把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针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酒气——泗水春的那种味道,醇的、沉的、带着多年陈酿的旧香。酒气被泥味和铁锈味盖了大半,但他闻出来了。他年轻的时候喝过一回泗水春,是路过泗州城时一个老船工请他喝的,那口酒的味道他记了三十多年,忘不掉。
      他捏着那根银针站在家门口的日光里站了很久。针上的青芒在他手心温度的烘托下越来越明显了,从一层薄雾变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裹着针身,像给一根旧针重新镀了一层透明的漆。
      那天夜里他带着那根银针去了湖底。湖底的泥地在月光下泛着白花花的硬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他沿着墙基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里路,走到了墙基转弯的地方。转弯处有一块比其他砖都大的青石,石面被水冲得平整,上面没有字的痕迹,但在月光的斜照下,石面上浮出来四个浅浅的凹痕——四只手掌按过的印子。手掌一大一小,间距不一,最左边的手掌宽,最右边的手掌窄,中间两只手掌的指缝之间挨得很紧,紧到看不出空隙。
      赵老栓蹲下来,把银针搁在石面上那四只手掌印的正中间。针放上去的时候青芒忽然亮了一下——从淡淡的光晕变成了一束细细的青色光线,光线从针尾射出来,落在石面上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在四只掌印围成的圆心的正中,在石面上显出一个微微凸起的记号,像一粒嵌在石头里的碧色珠子。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凸起。手指摸到的瞬间,石头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一口被敲了一下的钟,余音在泥层下面传了很远,传到他脚下的泥地里,把他的脚底板震得微微发麻。
      他蹲在那里没动,手按着那块碧色的凸起,按了很久。月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干裂的泥地上,又细又长。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雨。雨不大,但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洪泽湖的水面重新涨了起来,从膝盖深涨到了齐腰深。第二场雨来了之后水涨过了头顶。第三年春天湖水恢复了原来的水位,满湖的水在春风里荡着,把湖底的墙基重新淹没了。
      银针留在了湖底。赵老栓把那根针插回了它原来的位置——墙基最底下一层砖缝里。针插进去的时候砖缝里有一层薄薄的青芒从针身上扩散开来,顺着砖缝的走向往四面蔓延,蔓延了三尺远之后停住了,像一条青色的脉络嵌在青砖缝里。
      他站在岸上看着湖水把那片墙基一口一口地吞没。水从膝盖漫到腰,从腰漫到胸口,最后整片湖底全在水面以下看不见了。水面上只留下他脚下的最后一块泥地,他退了一步,水就漫上来了。他又退了一步,水又漫上来。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踩着了岸边的干土,湖水在他脚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安安静静地涨着。
      那年汛期,他的船又出湖了。船头挂着那块玉盘,玉盘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跟往年一样的金色。但他知道不一样了——玉盘裂痕底下的光比以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湖底往玉盘里续了一口气。

      【三】

      又过了三年。
      赵老栓的船在湖上漂了一辈子,今年是第六十个年头。他的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茧厚得像一层铠甲,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间那层暖意还在,比年轻时淡了一些,但没散。他坐在船尾的时候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背弓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这天傍晚,他在湖心下了网。网入水的时候他的手没从前稳了,网张得不够圆,有一边的网沿叠在了一起。他扯着绳想把网重新理平,扯了两下没扯动,网被水底下什么东西挂住了。他慢慢收线,收上来的网兜里没有鱼,只有一样东西——半块玉盘。跟他在二十七年前捞到的那半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月白色、一样的裂痕密布。但这半块玉盘的背面没有凹痕,正面多了一个完整的圆,圆的中心有一个星形的孔。
      他把两半玉盘拼在一起。两半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二十七年前捞到的那半块的断口跟这半块的断口咬合得分毫不差,像一块整玉被切开之后重新合拢。合拢之后玉盘正面的星形孔完整了,孔里漏下天光,在船板上投出一个完整的、旋转着的星图。
      赵老栓把完整的玉盘举起来对着天。夕阳正从西面沉下去,最后一道光穿过星形孔落在玉盘背面的平面上,在平面上投出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跟他在二十七年前见过的那幅命眼图一模一样——圆心、四条主线、十六条支线、无数须根。纹路在夕阳的照射下从玉盘背面浮现出来,在空气中亮着,像一张被光从石头里照出来的地图。
      他把玉盘挂回船头。两块合拢之后玉盘的重量比原来重了一倍,月白色的玉面上裂痕的走向变了——原本横七竖八的裂缝在合拢之后重新排列,变成了一幅整整齐齐的、从圆心往四个方向走的放射状图形。图形末端的每一条线都消失在玉盘的边缘,但线条的光泽在边缘处比在中心处更亮,像有什么东西从玉盘边缘的各个方向往中心汇聚。
      夜里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玉盘整个亮了。不是裂痕里的光,是整块玉盘从内到外发出的一层均匀的金色光。光不刺眼,温温的、柔柔的,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焐热了的灯。光从玉盘面上淌下来,淌到船头的木桩上、淌到船板上、淌到船底的水面上。船底下一大圈水域被金色的光染透了,水底的沙石、水草、游鱼在金光里清清楚楚,像是白天被阳光直射时的那种透亮。
      赵老栓趴在船头往下看。水底的东西在金光里显出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三十丈深的湖底,有一片完整的、整整齐齐的城基。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辨,城楼的飞檐在水波里微微晃动着,像还在呼吸。城中央有一块大砖,砖面上刻着三个字,字很深,被水冲了几十年还没平。字的旁边坐着四个影子,影子的轮廓比水下一切东西都清楚——四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搁着一只碗,碗沿碰着碗沿,四只碗围成一个完整的圆。碗里的东西是液体的,在金光里能看见它在微微地荡着,每一次荡都在水面上漾出一圈圈涟漪。
      涟漪从湖底传上来,传到赵老栓的船底,船身在涟漪经过的时候轻轻地、稳当地托起来又放下去。船头的玉盘在涟漪经过的同时也亮了一下,亮完又恢复成温温的、均匀的金色。
      赵老栓擦了擦眼睛。他把眼睛擦完又看了一遍。水底的城还在,影子还在,碗还在,酒还在荡着。但他再看了三息之后,这一切慢慢变淡了,像一幅墨画被水浸了之后褪色一样,从边缘开始往中心淡,淡到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月影。
      他抬起头。月牙还挂在东南角的天上,跟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捞到玉盘那天晚上一样细、一样弯。船头的玉盘在月光里重新变回了月白色,裂痕里的光沉下去了,沉进玉盘深处,只在裂痕最底部留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暗金色余晖。
      他坐回船尾,把船慢慢划回岸边。桨在水里划动的时候湖面很平,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天他把那块完整的玉盘拆成了两半,一半挂在自家船头,另一半给了隔壁船的老李。老李挂上去之后当天晚上回来,说他看见水底有金光,有四个人围坐着喝酒,四只碗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碗里的酒荡出了圈。
      消息又传开了。那年汛期,挂了半块玉盘的船都在风浪里稳得像扎了锚。挂了半块的也管用,只是没有整块玉盘那么亮的光,但船底的那层暖意是一样的——摸船舷的时候手心能感觉到一层淡淡的温,像船板自己在发热。
      没人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盘上有金光。
      四门绝学在江湖上各自流传了起来。
      开山劲传到了一个姓洪的渔村少年手里。少年十六岁,力大过人,能空手把船从泥滩上推下水。他在赵老栓的玉盘前面蹲了一个下午,蹲完之后站起来,一拳砸在岸边的青石上——拳头没破皮,青石裂了。他愣了半天,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块青石,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方向是洪泽湖南岸一个叫洪家渡的村子,村子不大,但村口立着一块老碑,碑上刻着一个"洪"字,字被水蚀了一半,但那个"共"的底还是清清楚楚的。
      烟波步传到了一个姓泽的镖局后生手里。后生十八岁,跑镖跑了一整年,脚程比同行的老手还快。他在赵老栓的玉盘前面站了一炷香,站完之后他出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他跑的时候脚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托着,鞋底沾不上泥。他跑完一趟镖回来,同行说他像一阵烟从路上飘过去。
      九转回春诀传给了水家外甥女。女孩十五岁,跟她姑姑一样左手少了一根拇指——小时候被车轮碾断的,断口平平整整。她在赵老栓的玉盘前面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左手的断指根处长了一圈新肉芽,粉嫩的、带着细密的汗珠。她捻针的手法比村里的老郎中还好,银针入穴的时候针尾会带一线青色的光,光不亮,但被扎的人说那是这辈子感觉过的最暖的东西。
      逆命盘残本传给了泗家小哑巴。小哑巴不会说话,但会用手指在地上画。他在赵老栓的玉盘前面蹲了一个时辰,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六十四卦。画完之后他把所有的卦象从中间划了一道横线,劈成两半,一半留着,一半抹掉。留着的半边卦象里,所有纹路的走向都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洪泽湖的正中央。
      四门绝学的传人在江湖上各自走着自己的路。开山劲传人开山辟路,在北面的大山里劈出一条新道;烟波步传人疾行千里,把南方的货三天之内送到北方;九转回春诀传人妙手回春,治好了镇上三十年的老病号;逆命盘残本传人卜算吉凶,算出的雨晴跟老农的经验一样准。
      他们互不相识。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走着,偶尔听人说起另一门绝学的传人在哪个方向做了什么,点一下头,然后又低头走自己的路。有时候他们在茶馆里擦肩而过,彼此腰间挂着的东西碰了一下——半截玉佩、半片铜镜、半枚银针——碰完了各走各的,没回头。
      直到某一年的秋天。
      八月初三。跟三十年前赵老栓第一次捞到玉盘同一天。
      泗家的小哑巴在自家门口的地上画了一卦。画完之后他站起来,顺着卦象指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他走到了洪家渡村的村口,找到了那个姓洪的渔村少年。少年当时正对着一块大石头练拳,拳风把石头上的青苔震落了一层。小哑巴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指着一个圆。他画完就站在圆心的位置没动。
      洪家少年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拳头的关节。拳头的关节上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在浮动,他自己以前从没注意过。
      两个人一起走了。又走了两天,在官道上碰到了一个跑镖的年轻人——脚步快得看不清影子,脚底一层水汽托着,鞋不沾泥。小哑巴在他前面的路上画了三条线,三条线汇到一个点。他在那个点上站住,面朝另外两个人。
      三个人继续走。又走了一天,在镇上的药铺门口看见一个女郎中坐在门槛上给人扎针,左手少了一根拇指,但针在她指间转得比右手还顺。她的针尾有一线青色光,光不亮,但被扎的人一脸舒坦。
      小哑巴在她面前的台阶上画了四道线。四道线从四个方向来,在台阶正中央汇成一个完整的圆。他在圆心站住,抬头看着她。
      女郎中把最后一根针从病人身上拔下来,收进针囊里。她站起来,把药箱背好,左手垂在身侧,断指根处那圈粉色的肉芽在日光里发着嫩嫩的光。
      四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彼此腰间挂着的东西同时亮了一下。半截玉佩、半片铜镜、半枚银针、半块盘面——四样东西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相同的温润金色,像从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四片,切的时候没想到会再合在一起。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转身,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洪泽湖。
      洪泽湖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三十年前的酒气、泥味、和一种深深的、沉沉的、从湖底泛上来的暖意。四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了正头顶。
      水底的城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金光从城墙的砖缝里透出来,穿过淤泥、穿过湖水、穿过三十年的岁月,在湖面上铺开一片温温的、柔柔的光晕。
      光晕里有四道影子围坐在一起。面前一碗酒,四只碗碰了碰,没出声,酒却荡开一圈圈涟漪。
      湖边站着的人看不清那些影子的脸。但他们看见了那四只碗碰在一起的时候,碗沿的弧度刚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圆心里有一颗星。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回(终章):残谱流传江湖远 湖底金光岁岁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