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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異鄉》 ...


  •   人的一生中多少有幾次離家的經驗,你……還記得上次回家是什麼時候嗎?
      我……已經十幾年沒有回家了。

      小時候老師教我們一首詩,如今彷彿有個,孩童用稚嫩的口語,在我耳邊朗讀著這首詩:「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當時年幼不知其深意,未曾想過如今才三十多歲的我,便有這般體悟,我叫方文在北部當個勤勞的上班族,家鄉在一個偏鄉的小村莊,那是我最看不起的地方,幼年時,常因家鄉的落後,而感到自卑,因此努力讀書,只為了擺脫那落後且不便的地方,自從讀了大學之後進入了大都市,熟悉大城市的生活,就沒有回去過,面對父母的關心,我也只是隨便應付了事,直到今日,我……後悔了。

      今日如同往常,工作著,手機鈴聲突然響起,備註是一個久違的人……父親。
      看著備註名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暫時放下手上的工作,將電話接起:「爸,有什麼事嗎?是我給的錢不夠了,還是有其他的事……」
      對面沉默並無答話,只好無奈應付道:「爸,我在工作,如果沒什麼事我便掛了。」
      不知為何,電話對面的父親著急地喊道:「別掛。」
      不禁感到疑惑,只因每回都是這樣,他也從未如此著急,便詢問道:「爸,怎麼了嗎?」
      父親沉悶的嘆口氣,嗓音低沉地說道:「孩子啊,回家一趟吧,你媽她……」
      聽父親說到一半,我整個人精神恍惚,電話的後半句,我一個字也不記得了,只知當時,我的腦子如同麻花一般,一團混亂。

        隔日,我便向主管請假,本想兩三天回來工作,誰知主管卻說我假期累積太多,因此直接幫我批了一個月的長假。

        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入車站,火車行駛,從窗外看著沿途的風景,不禁回想過往的時光,以前的朋友,父母及……多年沒回的家。
        十年沒回,好像失去記憶般甚麼都忘了。
        家在何方?它的外觀及附近的街道,這些都不記得了。
        但若是這樣到也還好,但更可悲的是也忘了……

      我父母的樣子。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到站,我一下車,看見一位似七十多歲的老先生,穿著一件樸素的衣服,他的目光炯炯朝我看來,而我也不自主地朝他的眼睛看去,在對視的剎那,給我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這種感覺無以言表。
      看著面前的陌生得老人,不由得在心裡說一句:「……好久不見。」
      不清楚為何,這位老先生像是一位許久未見甚是想念的故人。
      老先生朝我走來,他伸出右手,面容和藹說道:「小文啊,座車辛苦了,來,我來幫你拿東西。」
      看著老先生愣在了原地,只因此人聲音是多麼的熟悉,原來他……是我父親啊!

      老先生毫不猶豫地接過我手中的行李,往車站大門走去,我看著面前頭也不回直直往前走的身影,傻傻地跟在他身後,嘴巴微張,想說些甚麼,卻想不到,他的步伐大,只能緊跟著,生怕被丟下,手伸向他推著行李廂的右手,追上他輕握住他的手腕,試探性地喊一聲:「爸。」
      老先生發現異狀,轉過頭朝我微笑道:「怎麼了?」
      他轉過身回話的瞬間,頓時恍然,想不到竟有一日,會連自己父親都認不出。

      走至車站大門,便看見一台醒目載貨用的三輪車,那車老舊不堪,原色的漆油斑落,給人一種破敗之感,見父親朝著三輪車的方向走去,將行李放置後箱上。
      父親瞧我沒跟上,朝著我揮揮手,示意我過去,我有些不情願地向前,父親跨騎上車,轉過頭手輕拍兩下貨箱,微笑說道:「這車雖舊,但載我女兒還是很安全的。」
      我也不知要說什麼,只好依言上了載貨物的箱上,箱內寬敞,足以將腳伸直,畢竟這種地方,能伸腳就不錯了。

      回家途中父親問我諸多問題,他的問題大多是詢問過得如何,工作是否順心之類的,不記得我是如何回答他的,全程都心不在焉,看著路過的稻田,與韭菜田,東看西看,因此每次回答都千篇一律,大多回答:「還行。」
      只記得最後我說了句:「主管幫我請了一個月的假,一個月後我就要回去了。」

      我坐在後面,看不見父親聽我說這句話時的神情,他沉默一瞬,才點頭緩緩回道:「好。」

      坐了一小時的車程,總算是到家了,一間四合院,房子是用磚瓦沏成,外表是紅色磚頭,並無過多的修飾或是上漆,簡單來說,便是都市老街及古蹟常見的牆面,房子的中央種了一棵櫻花樹,這棵樹奇大,大到好似可以碰到天;樹上還掛著一個鞦韆,來不及多看一眼,父親將我領進入屋內,我跟在他身後,左顧右盼,如同第一次來的觀光客,就連經過桌椅時都想上手摸兩下,直至父親將我領進家中的祠堂,我的腳不自主地向前走去,感覺那邊好似有什麼在牽引著我。

      父親讓我先祭拜一下祖先,目光隨著祠堂中裊裊煙香,直見煙霧盡頭竟是一個牌位,當看清名字時,腦中傳出轟的一聲巨響,拿起牌位,手輕拂上面的名字,牌位上刻痕如深不見底的潭水,雖早已清楚生死,為人必經的過程,卻不曾想……這便是所謂的陰陽相隔吧。

      一週後。
      家裡的親朋及街訪鄰居,前來悼念我母親,那場景可謂壯觀,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場面,每個人穿的衣裳非黑即白,黑白相間的樣子如同一幅水墨畫,白紙飛揚,撒在地上的黃幣,嗩吶聲婉轉長絕的旋律,無一不在訴說一人的離去,我仔細地看著前來悼念的人,在場的人都感傷的哭泣。
      而我……卻與這氣氛格格不入,如同一個外來者,看著面前的棺材及棺材上方遺像,冷淡的佇立在前。

      此時我聽見一個五歲的男孩天真的向他母親問道:「媽媽,為什麼大家都在哭?」
      那孩子的母親用手抹去眼角上的淚水,蹲下與孩子平視,朝那孩子微笑,摸著那孩子的頭聲音卻哽咽道:「因為有人離開了,那人……去了天上,大家都很懷念她,所以才哭啊。」
      那位母親說完,那小男孩轉過頭看向我,又看向自己的母親,稚嫩的手指指向我,抬頭朝他母親問道:「那,那個姊姊怎麼沒有哭,她的媽媽不是去天上了嗎?」
      說完小男孩朝我的方向跑過來,他拉著我的褲管,仰著頭朝我問道:「姊姊,大家都哭的那麼傷心,為什麼你沒有哭呢?那個去天上的奶奶不是你母親嗎?」
      小男孩天真的眼神,直直看著我歪頭微笑道:「姊姊,你不想那個奶奶嗎?」

      一個不過五歲小兒的話,卻給我當頭一棒,心頭不由縮緊一分。
      我並沒回答,只蹲在小男孩面前撫摸著他的頭,臉上強撐出一抹微笑,朝男孩說道:「去找媽媽吧。」

      方才小孩的話,被前來悼念的人都聽到了,眾人皆向我投來了異樣的眼光,那些眼神,如同在看著一頭怪物,他們交頭接耳,有的還朝著我指指點點。
      「是啊!她怎麼沒有哭呢?」
      「她的心是石頭做的吧。」
      「聽說她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

      這時我以上廁所為由,雙腳如同灌鉛一般沉重,緩慢的朝洗手間走去,暫時離開那令人壓抑的空間,我打開水龍頭,洗著臉,試圖讓自己表情看起來好些,接著緩慢的洗著雙手,卻發覺如何搓揉都洗不乾淨,越洗越快,心情逐漸焦躁,到最後憤恨的捶水龍頭,深呼吸過後,冷靜的看著被水花濺濕的鏡子,鏡子中想當然的印照出我的模樣,我看著鏡子用潮濕的右手,拂過臉頰,想起方才那男孩問的話,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半滴淚水,此時的我醒悟過來,是啊!

      死去的不是別人,是我的母親啊!
      可是……我卻一點都不感到難受,可能是十年沒見的關係吧,我對親人的去逝完全沒有感覺,也有可能我正如其他人說的那樣,我的心說不定真的石頭做的,或是……一頭沒心沒肺的怪物。

      當我回到儀式時,沒有看到其他人,這裡只剩下父親,我向我爸問道:「爸,其他人呢?為什麼人都不見了。」
      父親一臉平靜的回答道:「他們都去火葬場了,你不需要去,我們回家吧,他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我低著頭吞吞吐吐的,像個做錯事的孩童,閉上雙眼,握緊雙拳鼓起勇氣向父親問道:「爸,剛才……媽的葬禮,我沒有哭,是不是很不孝啊?」

      父親的回答出乎了我的意料,他用蒼老的聲音道:「為何一定要哭才能稱之為孝呢?小文,你回家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我聽聞愣了一瞬,抿著唇回道:「我……只知道,這次回來,是要處理事情的。」

      父親垂下眼瞼,伸出蒼老的右手撫摸著我的頭說道:「難得休息一個月,在家裡多待幾天吧。」
      我乖乖點頭,跟在父親身後,從葬禮回家了。

      晚上我根本睡不著,還在想著葬禮上的事,人們的目光,孩童直白的質問,一直在我心裡揮之不去,從房間出來,緩慢走著,直至走到房子中央的櫻花樹下,因現在正是年初,櫻花滿開,雖是同一棵櫻花樹林立在此,但因觀看的時間不同,心境上也有些許變化,如我回來的那天……這棵櫻花樹看起來是多麼的溫馨,而如今卻覺得有多麼淒涼,櫻花樹上掛著鞦韆,我坐在上面,仰頭看著上方的櫻花樹,及那滿天星空,在北部因工廠與房子眾多,廢氣排放,城市的萬家燈火,掩蓋了璀璨的星空,在此我不經意感嘆道:「好美,原來……它本該如此。」

      此時我聽見大門傳來了叩、叩、叩的聲響,心想這麼晚了誰會來,但身體卻不由的走向大門,將大門緩緩打開,一個看似十歲小女孩從門外跑了進來,一路跑到了櫻花樹下,櫻花樹旁,不知何時站著一位女子,那位女子敞開雙臂,女孩一把撲進女子的懷裡,這場景……似曾相識?

      女子低頭向懷中的女孩問道:「我們家的小文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啊!」
      小孩仰著頭笑容燦爛回道:「我想要一棵櫻花樹,因為媽媽喜歡櫻花,所以小文想要,長大後在樹下和媽媽一起看星星。」
      女子寵溺的摸女孩的頭回答:「好,等小文長大了,樹也長大了,到時候媽媽和小文一起在櫻花樹下看星星。」

      那位母親消失,只留下小女孩及那棵櫻花樹,女孩直愣愣的仰頭看著那棵比她高大,一輩子都觸及不到的樹,眼角流下了淚水,此時她轉過頭看向我,一滴淚水掉落,如同心理泛起陣陣漣漪,她一步步朝我走來,我不知為何,不敢面對她,她進我便退,直到退無可退時,便聽她開口問道:「你知道我媽媽去哪了嗎?」
      這句話使我愣在原地,朝她搖頭:「我……也不知道。」
      小女孩逐漸變成國中生的樣子,再來是高中,接著是一個我無比熟悉的面容,直直站在我面前,依舊哭泣著,她聲音沙啞的開口道:「為什麼?為什麼不珍惜?你忘了嗎?說好要一起看星星的。」
      她的情緒逐漸崩潰,一雙蒼白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衣領,我勒得喘不過氣來,她沒有理會我的痛苦,眼神如同一攤死水,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的雙眼,繼續道:「說好要一直在一起的,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離開?如果當初沒離開得話……說不定……」

      她面色猙獰淚水滑過我的臉頰,最終她像是脫力般將攥緊我衣領的手放下,因此得以喘息,她哀傷地看著我,那狼狽的樣子,我怕是一輩子都忘不了,她張著口,雖是無聲的一句話,我卻知曉她說的是:「你會後悔的。」
      一陣風吹起大片花瓣,而她隨著花瓣消散,再次只剩下我一人,沒有半點聲響,如同置身在黑暗中的寂靜,方才的場景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說得沒錯當時我若沒有嫌棄家鄉,沒選擇離開,這一切都會不同,事到如今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大雨傾瀉而下,另一個我消失了,只剩我一人林立在雨中,看著面前得櫻花樹,雙腿不由得跪下,崩潰的低垂著頭。

      我後悔了,我想你了,我想和你一起看星星。
      我想……再見你一面。
      ……對不起。

      有一人站在面前,因低著,而看不見來人是誰,只看到那人腳踝的位置,頭頂上傳來掌心的溫度,那人憐愛的摸著我的頭說道:「小文。」
      突然一驚,抬頭看見面前的人,她溫柔的手輕拂過我的臉頰,隨著時間變換,她年輕時的模樣在我面前,逐漸出現皺紋,唯一不變的是,她的笑容與聲音,我激動一把將她抱住,她卻化做點點星光消失。

      淚水從眼角滑過,一道刺眼的光照射,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耐心的呼喚一次又一次,恍惚睜開眼,見父親坐在我床邊問道:「做惡夢了?」
      我坐起身,看著面前的父親,一句話都說不出,摀住面容眼淚決堤,哭到喘不上氣來,父親不知所措地想開口安慰,卻把想說的話憋回肚子裡,看我極力忍耐的樣子,他拍著我的背向我說道:「哭吧。」

      就這樣又昏昏沉沉睡去,當醒來時已經是下午,我在家找了一圈都沒看見父親的身影,我走到外頭,看見父親正在犁地,我站在一旁看著父親的身影,父親好似察覺到有人在看他,便抬起頭看向我,他笑一笑,朝著我揮手道:「小文醒啦!」
        我看著面前的景象回想,小時候父親好像也似這般,但越回憶便越發覺,父親的脊背好像又彎曲了幾分,我好像……錯過太多時間了。

      一隻腳正要下地裡時,父親慌忙且靦腆的說道:「小文,你不用下來,這菜田到處都是泥土,會弄髒衣服的。」
        看著父親的樣子,如同做錯事的孩童,不禁又溼了眼眶,如今只有一個感慨,這十幾年,究竟在做甚麼?
      簡單擦拭淚水,扁著嘴搖頭道:「沒關係。」

      小心翼翼走進菜田中,泥土是溼黏使人覺得邁步開腿,不禁想著農民是如何在如此不便的泥地中行走耕作,走沒幾步鞋子都髒了,回顧以往,如今想來不過是鞋髒罷了,微笑著搖頭,磕磕絆絆如同剛學走路的孩童,總算走到父親身旁,看著父親拿著一株幼苗,插在土中好奇的問道:「這是什麼菜啊?」
        父親直起腰板,故弄玄虛的回答:「等種出來就知道了。」
      聽聞不禁鼓著臉,暗自腹誹父親小氣不肯說。

      低垂著頭輕握雙拳,其實我想問的並非是這個,我想問的是……
      我也不清楚究竟想問父親什麼,我想知道很多,比如……她怨我嗎?我是不是讓你們失望了?
      但我不敢問,也不知要從何說起,從火車站回到家至今,父親從沒罵過我,也未曾憤怒的打我,我是否讓他們失望到連打罵我都不願了?
      我慌了,恐懼湧上心頭,眼淚不爭氣得流下,父親看出我的不安,他輕輕地抱著我,輕拍我的背說道:「你媽離去的時候走的很安詳,你不需要難過和自責,我和你媽從來沒有怪過你為何不回家,反而擔心你在外過得好不好,小文啊,別怕已經沒事了,你的媽從未恨過你,因為我不是她,自然不能說的肯定。」

      父親輕握住我了肩頭,分開了一點距離,他溫熱的大手輕撫過我臉上的淚水,繼續說道:「做父母的,是不會恨自己的孩子的,你媽唯一的遺憾,就是最後沒再見你一面。」

      父親的話,使我反省著,倘若我早點回來,這一切是否會變得不同,我是否還能見母親最後一面。
      因為我的自私,一個微不足道的自尊,對家鄉的不便感到嫌棄,而失去的最重要的東西……

        時光飛逝,一個月的長假就快結束了,在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要回北部的前一晚我找父親商量事情。

      吃晚飯時我向父親說道:「爸,我想回去向公司辭職。」
      父親沒有詢問原因,他面色平靜,如同早就預料到般,他放下碗筷說道:「小文啊,這世上只有自己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只要你不後悔,你爸我都不會反對,記住對你而言,什麼是重要的,在你心中最主要的是什麼,想到了就去做,不要讓自己後悔,只要還活著一切都來的及,如果有日你累了,想回家,你媽雖不在了,總有一天我也會離開,但我和你媽的靈魂,會一直在這個家等你,只要你在外受委屈或是受苦了,就回來吧。」
      聽了父親說得話眼淚不自主流下,從回來至今也不知流過了多少眼淚,我雖流著淚,卻努力向父親微笑,父親說得沒錯,錯過便錯過,已經選擇便不能後悔,人生在世有諸多選擇,若是後悔就該及時回頭,不能一錯再錯,為了不再有遺憾,是時候解決了。

      那晚我與父親交談了一夜,說實在的很少聽父親說這麼多話,他說與母親初見得故事,如何相愛至最後成家及我出生後的一些小打小鬧,關於父親與母親的事情,這些點滴讓我心中感到溫暖,人雖有生、老、病、死,世上沒有絕對的永恆,但我認為回憶就是永恆,只要我還記得,那死去的人就從來沒有離開過。

      隔日一早。
      父親載我至火車站,如來時一般,一樣的三輪車,一樣的風景,雖一樣卻覺得一切皆不同了。
      坐上火車回到北部公司,我先向公司提交辭呈,向上司訴說原由,上司見我態度堅決,點頭道:「小文,妳的氣色與精神比之前好多了,想辭職可以,但有個條件。」
      聽聞有條件心緒不由得緊張起來,結果才知上司所說的條件,便是讓我將目前手頭上的工作完成,及日後交接,因上司所提的條件合理,我只能欣然同意。
      當天回租的房子後,便向父親打了通電話,我些許不安道:「爸,我想把我目前的工作做完,可能……要半年才能回去。」
      父親安撫道:「不需要著急,家不會跑,你慢慢來,要回來時在和爸打電話,爸去接你。」

      留在公司這半年的時間,有很多同事問我,為什麼要辭職,我都只是笑而不語,只因我不知如何向他人解釋想辭職的原因,如今只有一個想法,我想回家,回去有我父母在的家裡,而不是現在外租屋的小公寓,不想繼續待在這片繁華的都市,都市交通雖便捷,萬家燈火雖華麗,卻遠不如鄉村的煙火氣,還有……我記憶中的那片星空。

      後來,有一個後輩我之前指點過她幾次,她想不明白走到我面前質問:「為什麼要辭職!」
      從她的語氣與神情,我明白她的不解與憤怒,我突如其來的離別,可能會讓她認為我不要她了吧,她是個心思敏感的女生,我知曉,倘若我對她的回答,像對其他同事一般笑笑帶過,她應該沒有辦法接受吧。

      那……
      我專注得看向她答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我不清楚這樣回答她對嗎?
      也不知她是否能理解,這句話的涵義,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遠不要體悟我這句話的意思……

      時隔半年,我將手頭上的工作都完成了,我已經跟父親說好今天回去,在這半年的時間,我和父親雖然只通過電話聯繫,但關係似乎越來越好了,和父親聊天,可以讓我想起過去的事情,及父母未相時前的故事,有時和父親說話總能夠領悟出一些道理,有時像是在聽心靈雞湯,或是對這世間的見解。

      雖是這麼說,但有時和父親聊天會覺得,父親很愛吹牛,說以前做了多少工作,有時為了讓我相信他所說得話,就像個小孩一般一直堅持,有時還會像小孩一樣說些天真的話,惹得我時常開懷大笑,也不知道我父親這樣,是不是他人常說的,活的越老越像小孩。

      此時我坐在七個月前前往家鄉的火車上,想著那時回老家的情景,想起我以前是多麼的過分,但父親說一切都來的及。
      如今的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家,回到父母的身邊,現在的我想要做的……只有這件事。
      如今的我如同鳥一般,著急的回巢,這次回去,是為了我自己,為了不讓日後的自己後悔。

      下了火車,父親也像半年前一樣來車站接我,感覺好像什麼都沒變,但又什麼都變了。
      我回到家後,便和父親說我接下來的打算,我打算帶父母出去玩,這並不是空談,骨灰是可以帶出門的,我認為與其給母親安葬,不如帶母親到處看看,每到一個地方就撒點骨灰,這也是安息的方式,父親也贊同我的想法,與其待在一個密封的空間,不如到處走走。
      雖然是這麼說,但家裡的菜田也不能放著不管,所以我和父親打算,等菜田的菜收成完再說。

      才過半年,當時我向父親詢問菜的種類,現在一看就看出來了,原來當初父親種的菜是青蔥,父親告訴我,至我離開,菜地的青蔥至今是採收第三次了,才過不到一年的時間便收成三次這點使我感到驚訝,多少覺得父親是在唬我,當天採收一些青蔥後回到家中查詢了一番……生長期七十至九十天,我拿著手機看向父親問道:「青蔥這麼好種嗎?將近三個月便能採收一次。」
      父親看我傻傻的表情,摸著我的頭笑道:「是啊,長得快,且能多次種植,再說你也愛吃。」

      因為量太多隔日又再去了一趟蔥田,在蔥田旁發現種了幾棵桑葚樹,環顧四週,看著父親在忙著採摘蔥時,將看來紫黑色且晶銀剔透桑葚摘來吃,將一個桑葚偷偷放進口中……
      好……好澀!

      父親看我站在原地不動,朝我走來,看著我被桑葚染紅的雙手,及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沒有生氣,反而笑得很大聲,他向我說道:「傻孩子,這個要煮過加糖才能吃,你直接吃當然澀啦。」
      我嘟囔著道:「你不早說。」
      父親聽到笑得更高興了,他是高興了,但我很生氣啊!

      後來父親向我科普道桑葚有諸多作用,能製酒、果汁、果醬等,用處很多,聽父親說的很厲害的樣子,使我不由得想父親所說的那些以桑葚製的那些究竟有多好。
      便採摘了一些回去,向父親撒撒嬌,讓他煮桑葚汁給我喝,見父親在廚房裡忙活一陣後,拿出一鍋紅色的液體,說紅色也不是特別準確,就像紅酒般,迫不及待去拿杯子,給自己與父親搖上一杯,那味道確實比直接吃好多了,在如此炎熱的天氣,喝上這杯特別消暑。

      之後我們花了一年的時間,整頓家中所有的東西,我和父親帶著母親的骨灰,出去旅行,出門前我將母親少許的骨灰放入小瓶子內,我問父親:「我想留一點,在我身邊,我這樣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父親說:「你決定好就行。」

      父親這麼說應該是相信我會好好守護這份親情吧!
      一陣風拂過臉頰,櫻花瓣隨風吹起,櫻花樹下的鞦韆擺動著,如同一場離別,與新的開始。
      隨著風而來的是一個熟悉的稚嫩聲,朗讀著:「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次出門,不會像十幾年前一樣了,因為我知道,哪裡是我一輩子最該待的地方。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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