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庭深》春山碧

1、第 1 章 婆母

　　三月的汴京，春光宜人，风景处处好。

　　风寒初愈，陆采薇倾身推开卧室花窗，观赏院中那株西府海棠。

　　繁茂的枝头缀满了粉白的花朵，有些含苞，有些盛绽，随底下绿叶于微风中簌簌轻晃。

　　采薇不由想起五尺巷那棵野生海棠。

　　比这株矮些，幼些。

　　不名贵，但每年春天却也开得热热闹闹。

　　风起时，偶尔还会有几瓣红艳光顾娘家的小院。

　　每回祖母唤她赏花雨，总叹海棠美则美矣，可惜无香。

　　其实，海棠并不全然无香。

　　譬如眼前这株西府海棠，凑近细闻，也可嗅到淡淡香气。

　　这一识，也是她嫁入宋府后才知晓的。

　　“少夫人，嬷嬷们在花厅候着了。”

　　明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采薇收回目光，脱掉身上罩着的披风，拢了拢对襟领口，转身步出房门，往花厅而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搭配鹅黄百迭裙。这是去年生辰婆母赏的料子，质地细腻，颜色清雅，显得温婉又得体。

　　嫁进宋府三年，早已学会什么场合搭配什么穿戴。

　　花厅里坐着两位嬷嬷，一位是婆母身边的顾氏，一位是掌管府中库房的刘氏。

　　陆采薇进去时，她们正低声闲聊，见她来了，便住了口，起身行礼。

　　顾氏脸上没几分笑容，很是一本正经，“少夫人，今日该盘账了，上月各处的开支，都在这里。”

　　陆采薇点了点头，就着桌旁坐下。

　　案上置着把檀木算盘，还摊着长长一摞账册，米面粮油、绸缎布匹、炭火香料以及田庄岁供等，分门别类，记录着府里所有往来开销。

　　采薇拿起离手边最近的一本，一页页往下翻阅。

　　想当初刚嫁进来时，她连算盘都拨不利索，如今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粗略一扫便知账目有否问题。

　　“这笔预支数额巨大，何以记载简略？”她指着其中一行抬头询问，“刘嬷嬷，解释下。”

　　刘氏伸头瞅了眼，如实道：“回少夫人，是拨给柔小姐的，少爷即取即支，吩咐简记即可，不过这事在老夫人那边是过了明路的。”

　　刘氏口中的柔小姐，便是宋府大小姐宋怀柔，也就是她的这位小姑子。

　　宋怀柔自小娇养，虽说两年前已嫁入门当户对的侯门赵家，但府中每月会照例予她一笔银钱，金额不固定，但也相差不远。
　　只是不知为何上月花销会剧增。

　　不过，夫君和婆母向来疼惜小姑子，既允了这笔开支，她也不好过多追问。

　　陆采薇嗯了一声，提笔在旁注了一个“柔”字。

　　然后低头继续盘账，纤纤手指在算盘上快出残影，拨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见她盘账快准巧，一旁盯梢的顾氏不由流露几分赞许目光。

　　刘氏与其对视一番，也默默附和点头，认同她的欣赏。

　　陆采薇专注盘账，没功夫留意两人对暗号。

　　婆母曾有言：“为人妻者，当为夫君打理中馈，稳定后宅。”

　　尤其是宋家这样的高门，一家主母须操持的庶务更不会少。

　　她知道自己天分不高，一年前刚着手看账时，光是认全账面文字便花了月余。

　　婆母不嫌她粗鄙读书少，让她每月练习盘账，她自当尽责尽心。

　　盘完几近晌午。

　　陆采薇揉了揉酸涩的颈，叮嘱刘氏把分册账册收好，拿起总账本，同准备复命的顾氏一同前往宋老夫人住处请安。

　　婆母居东侧上院，此刻正在佛堂念经。

　　陆采薇恭候在廊下，待里头木鱼声停了，才上前轻轻叩门。

　　“进来。”

　　陆采薇推门进去，委身行礼：“儿媳请母亲安。”

　　宋老夫人由丫鬟扶着从蒲团起身，端坐正堂，捻着佛珠点了点头：“账盘完了？”

　　“是。”陆采薇低眉，恭恭敬敬递上汇总账册，“大体无错漏，不过上月的开支比上上月多了两成，异常处儿媳已用朱笔圈注，请婆母过目。”

　　宋老夫人接过账本翻了翻，确认无误后，随手搁在了案上。

　　她的目光投向陆采薇，从清秀的脸庞移至平坦小腹，打量片刻，忽道：“采薇，你这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陆采薇的指尖一紧，攥住了袖口。

　　她低着头，底气不足地回：“儿媳惭愧。”

　　“三年了。”宋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心底里叹出来的，“宋家三代单传，安儿肩头担子不小。采薇，你得多上上心，府上香火不能断在你这儿，可明白？”

　　“是。”陆采薇头垂得更低，“儿媳记下了。”

　　“去吧，晚膳不用来伺候了，安儿今夜归，好生侍奉。”

　　陆采薇行了礼告退。

　　待她身影拐过角门，顾氏轻声劝道：“少夫人还年轻，子嗣会有的，慢慢来便好……”

　　“本就农家女出身，我也没想指望她成为合格的当家主母，唯一的期盼便是抱孙儿了，怎就这么难呢？”

　　“县主稍安勿躁。依老奴观察所见，少夫人踏实灵巧，又肯用功，连最难啃的账目都能拿下，主母之风有望。”

　　宋老夫人低沉的叹息飘满佛堂：“天分太低，也就剩个勤快了。”

　　“诶，终究是乡野之雀，比不得那枝头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