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爱》半是私

1、爽约之后再见面 自进入房间

　　自进入房间以来，甯与就一直坐立难安。

　　黑胡桃大办公桌上，电脑屏幕被移到一边，一双带着细圈、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边翻阅打印成册的漫画内容，一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缩成鹌鹑的人。

　　“甯先生？”

　　“是，是我。”声音细弱蚊蝇，“请问是画稿风格有什么问题吗？要是有我立刻回去改，改好了再email给您。”

　　喉咙滚了滚，心脏又开始因为社恐狂跳到胀痛，刚坐下5分钟还没说上两句话，甯与又想提画跑路了，合同还能不能签？实在不行回去找个理由隔着网线签？

　　“甯先生，你不用这么紧张，平台既然联系你了，对您作品的风格质量肯定是满意的！这次约你来主要是想聊聊细节问题，你紧张得额头冒汗，外面人看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人呢！”

　　“没有没有，你怎么会欺负我。”令人怀孕的磁性嗓音在耳畔作响，甯与原本应该更紧张，神经却意外放松了下来，手指无意识搓了搓，他再次开口道：“您说的细节具体指什么？您说，我听着。”

　　坐在大办公桌内侧的人没有直接说，而是先自我介绍道：“我姓瞿名安序，算年龄比你大两岁，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叫我瞿哥或者安序哥，没个称呼一直您来您去的怪奇怪的。”

　　“瞿…编辑。”没勇气喊出哥字，甯与垂下眸子催促道：“我们还是聊细节吧，我买好了车票，要当天来当天回，时间可能比较赶。”

　　“这么赶？京南也算个旅游城市，甯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到处玩一玩，见一见…朋友？”眸子意味不明地深了深，好在他也没有深究，寒暄两句，就无缝衔接转回了正事上，“其实细节也都是些大同小异的事儿，无非就是更新频率、请假时长、后台数据，比起这些，我倒是对故事的创作背景更好奇一点。”

　　“身处地球南半球的小男孩与北半球的小女孩碰巧在同一时间进入森林历险，又碰巧同一时间误入洞穴，从此白天和黑夜分开，现实与梦境分离，只要两人同时闭眼入睡，就会在梦境的森林小屋里相遇。”

　　“甯先生，恕我直言，大家都是唯物主义者，看你的样子，也不像相信怪力乱神的，你能创作出这个故事是看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启示？还是亲身经历？”

　　瞳孔被戳中般地缩了缩，甯与不会说谎，他自以为遮掩得很好，可眼底的慌乱几乎在0.01秒就出卖了他。

　　“没有。”声音不自觉抬高，“你都说了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了，这么离谱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是亲身经历？”

　　瞿安序没赞同也没反对，手上稿件又翻过一页，继续问道：“那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日常相处呢？也都是编造的？甯先生写得那么真实，是不是现实生活中有什么朋友，给了你什么灵感？”

　　“的确…有这么个朋友，他给了我很多灵感，如果没有他的鼓励，这本漫画根本不会问世。”

　　“他就是漫画中小男孩的原型？”

　　“是。”

　　“所以真像漫画画的那样？他弹吉他教你唱歌，教你交朋友，甚至在你遭遇校园霸凌时神兵天降地出现？”

　　“是，他…出现了…”其实没出现，他们当时都是小孩，彼此又距离那么远…

　　撒了谎，甯与慢慢抬起头，进房间后第一次鼓起勇气看向眼前人，虽然是偷瞄。

　　瞿安序倒没在意是不是偷瞄，颇具攻击性的脸庞剑眉星目，骨相清绝，是完全不输大明星的帅气，要是笑起来会更迷人，但他没笑，浅棕色眸子裹着雾，反倒隐着一种复杂甚至矛盾的情绪，眸光反射白墙映出雪色，又像对甯与的每一个谎言都先知一般心知肚明。

　　“他教你唱了什么？” 左手转动右手中指上的素圈，瞿安序换了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嗯？”

　　“就迎新大会不得不上台表演那段，他教你唱了什么？漫画里没画，我还挺好奇的。”

　　“也没什么好好奇的，就是一首普通流行曲，比较好学，脍炙人口那种。”

　　“那之后呢，那次迎新大会，你表现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犹豫了一会儿，甯与还是吐出了这几个字，“我天生五音就不怎么全，一紧张又容易跑音，上台前喊了那么多次加油，最后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蹦着往外念，磕磕绊绊的，大家都在笑。”

　　咧开嘴角惨然一笑，他竭力表现得坦然，可尾音拖长着，还是带上了缄默多年终于可以一吐为快的委屈，作为惯性喜欢隐藏在阴暗旮旯里的人，甯与不喜欢诉苦，更不喜欢剖析，能让他这么正大光明地剖析内心，仅因为面前人是面前人而已。

　　面前人、瞿安序轻易听出了这些委屈，目光柔了片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那些柔和又变成了有些责怪的谴责。

　　“真巧，说起来也是真巧。”放下画稿，双手下压在胡桃木办公桌上，瞿安序扬扬嘴角，盯住甯与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我初中毕业那年也教过一个弟弟唱歌，也教了一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歌，那个弟弟也是为了应付迎新，唯一不同的是，他说他唱得很好。”他说两字重点停顿，几乎是带上了明确地试探意味。

　　“是吗？真巧…”甯与实在不是个心理素质强悍的，瞿安序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颤抖一分，瞿安序说完了，他的心在胸膛里也快突突出去了。盛夏七月，原该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月份，他坐在空调口，一张心形脸被吹成了惨白，柳叶眼受惊地眨了眨，一会儿强撑自然地干笑两声，一会儿又后悔构思故事时修正的还不够多。

　　“甯先生难道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那个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巧合的际遇，大部分人都会好奇吧？”

　　我其实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这是最安全的回答，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却在蠢蠢欲动，抿紧唇角一松，他还是问出了最不该问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很可爱的人，单纯、善良、努力、坚韧，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又甜得要命！两只小手捂着小脸，止不住地咯咯咯，就跟毛松鼠找到过冬大坚果一样。”瞿安序盯着甯与，眼睛一眨也不眨，“说起来，从这个角度看，甯先生和我那位弟弟还有几分相似，都是十分吸引人、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的长相，不过，比起甯先生来，我这个弟弟要坦诚得多，至少曾经坦诚得多。”

　　甯与颤巍心脏提起来摔下去、提起来又摔下去，心底担忧混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惧意，酸惧到了极致，又生出一阵难过痛意。

　　“不过他的坦诚也只持续到了3年前，3年前约好见面那天，他爽了约，约定好的时间地点，我从咖啡店开门一直等到关门，他都没有出现。”站起身，身高身形都十分优越的人绕了半圈，站定在甯与面前，“甯先生，你说我那个弟弟为什么没来呢？”俯身下压，声音也喑哑得逼人。

　　“瞿先生这话说的。”汗毛根根竖起，甯与在喑哑中竭力维持着镇静，“我又不是您弟弟，又怎么会知道。”

　　“没说你是。”瞿安序放松半句随后又步步紧逼道：“但漫画家想象力丰富，不如甯先生帮我猜猜？”

　　“这个我怎么猜得出来？可能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又或者他更想维持原状，各种情况都有可能，抱歉，瞿先生，我真猜不出来。”

　　“更想维持原状？既然更想维持原状为什么又要一声不响消失？难道是我不够好？不够好到他愿意出现？”声音是喃喃的，动作却是不许后退的强势，瞿安序身体更加前倾，将甯与固定在座位上，既是询问又是逼问。

　　“瞿先生！”声线忍不住抬高，甯与心里虚，面上还要装自然，出不了口的解释堵在喉咙里，堵的他心口胀痛，最后只能偏偏头，岔开话题道：“瞿先生，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今天来不是面签合同的吗？刚才的话是不是跑题了？”

　　“是，是签合同，纸质档在打印室，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浅棕眼珠一眨不眨盯住人，“在我回来之前，甯先生，别乱走动，也别试图离开。”

　　“这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