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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香槐迷(3) “辛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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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之末,南州整体仍处于骄阳灼晒中,日光晖晖可浸透每一个角落,除了这片密林。
不知此地是何种地形,只知落下时仿若翠玉扑面,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芳香沁人心脾,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身处其中像窝在一只绿网摇篮里,幽静、深邃、密不透光。
因身上有许多处擦撞伤,辛芒没能立刻起来,便见识了这片墨绿苍穹。
遮盖得这样密实,别人大概也找不到一丝痕迹吧。
左手掌心正抚着冰凉青草,忽然被砸下一只手来,惊得辛芒登时翻身,手握成拳。
“你怎么样了?”
钱易正瘫在她身侧,此时精疲力竭,眼睛痛得睁不开,还流下两行血泪,仍可见其咬牙切齿的痛哭。
“……无碍。”
他艰难挤出这两个字,身体却动不得。
“辛姑娘……我看不见。”
“你不睁眼,当然看不见,这里可美了,还很香。”辛芒边说边拢了拢乌发,身上都是湿的,发带也湿了,她便用木簪轻轻缠了鬓边两缕头发,随意绾着。
钱易偏偏头问道:“可安全了?”
“不知道,我又不是南州人,这是哪里都不晓得,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杀手来取我人头?”
他声音颤抖:“你有怨……”
辛芒未语,深吸了几口气安抚自己,现在有再多怨气都是无济于事,反成拖累,不如自找出路。
钱易道:“对不起,连累了你。”
辛芒冷眼看他,“你还要颓丧到何时?躺在这里,你弟弟就能活过来?仇就能报了?我看是杀手先来,他们或许不敢杀你,但绝不会留我一命,你要是不动,就别怪我抛下你。”
钱易咽下口沫,还是没睁开眼。 “我动不了。”他说。
辛芒觉得怪异,“可你不是带我逃出来了吗?”
“我知道,可就是动不了……辛姑娘,请再帮帮我。”
他知道辛芒的手很特殊,能输给别人不一样的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有她在时,仿佛能坚定神魂,甚至能抵抗迷魂术。
辛芒隔着手套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看他许久没有动静,一时无聊便向四周观望了一遭,心道:这地方应该藏着鬼魂才对。
阴暗又平静,跟西州各处的竹林一样,尤其这里巨树遮天蔽日,没有被灼伤的风险。
想到这里,辛芒忍不住想起初见戴耳时的情境,他也被阳光烧过,吓得躲到桌子底下……西州的茅屋现在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被沙尘吞没了?那摞茅苫有没有被吹飞?种下的小树可还茁壮?
她回忆过往,唇角不自觉扬起。钱易得到魂力,渐渐控制得住身体,睁开眼,未觉有光,昏暗中映着一个模糊的脸庞。
“这里很美吗?看得这样开心。”他心说。
可他移开目光,却看不清这巨树窝的详细景色,眼前被蒙了一层雾。
他最恨雾气了,泪水不受控制流出眼角,这是屈辱,可他没发抵抗。
“你哭什么?”辛芒低头看他。“还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钱易没有说话,手指收拢握着辛芒的手,微微用力,心中无限痛楚却不敢把她抓痛。握着,权当安慰。
辛芒也没挣脱,静等他能起身的那一刻。
在这看不见太阳的密林里,亦不知时辰,但辛芒觉得肚子空荡荡的,应该是夕食了。
“钱易,你有没有闻到香味?”辛芒问。
不是食物香,应该是花香。钱易也闻到了,说:“是槐花香。”
“好鼻子。”辛芒心道,旋即想起白石林的香气来,那是迷惑神智的紫藤,这是芬芳的槐花,不知有没有毒性。
辛芒道:“这里会不会是钱安醒来的地方?”
钱安曾说,他醒来的地方是树林,墨绿苍翠,花香四溢。
钱易恢复得差不多了,撑着胳膊坐起来,眼睛还是看不清景象,只有最近的一张脸能看出轮廓色彩。他尽量维持常态,道:“也许是的。”
辛芒看着他:“能走了?”
“嗯。”
钱易点头,那手便抽了出去,他握了握空气,抓成拳撑地站起来。他说:“这里应该是蚀魂林,仍是韩家领地。”
“不早说。”辛芒一脸命苦,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韩家杀手来取她性命。
钱易愧疚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辛芒腹诽:说再多句“对不起”有何用?估计我又上了韩家的悬赏榜,性命随时不保啊。
见辛芒没理会自己,钱易道:“辛姑娘尽可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受伤。”
“但我吓得不轻啊,这怎么弥补?”
“钱家还算富庶。”
他这般从容,好像很了解辛芒,正中下怀。
辛芒:“好吧,你记得就行。”
钱易微微扬唇,从她旁侧掠过,没走几步却被盘虬藤蔓绊倒,他更深切体悟到自己的狼狈,大概是瞎了,连走路都成问题。
辛芒扶他起来,“你跟着我走吧,但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去,你应该知道吧?”
钱易却道:“不,不出去,往深处走,蚀魂林深处有棵苍槐,那槐花是韩家人修炼迷魂术的启蒙。我猜,南宫七小姐的魂应该被困在了苍槐里。”
“你是说七小姐被困在树里了?”辛芒此前闻所未闻,现幡然醒悟蚀魂林这个名字,莫非一如其名会吞噬鬼魂?
钱易站定,“辛姑娘,一起吗?”
“走呗,看看是不是真的。”
辛芒抓着他的胳膊往密林深处走去,苔藓越发湿厚,稍不留心便会摔倒。辛芒渐渐放慢脚步,时不时向后叮嘱何处可落脚,何处有滑石,虽行路缓慢,但未曾发生意外。
天色已晚,月光更难透过层叠的枝干树叶,但那棵苍槐旁架设着几盏灯笼,照亮了那一地的狼藉。
树干被当正中竖劈两半,倒地的一半花瓣飘零,枝干四散零落,砸穿了满地苔藓。
可花香依旧。
钱易看着辛芒,问道:“这里有鬼魂吗?”
辛芒紧急“喝”下三魂水,顿了片刻才道:“没有。”
话音落,狂风骤起,钱易手中便多了一把剑,“留声,去!”
他转手一抛,长剑直插断另一半苍槐,再随他手指指引,剑刃上游,那一半苍槐便被狂风撕裂,碎了满地。
树枝迸溅,冲向二人的枝条全被狂风拦下,只在那方寸之间碎舞。
辛芒惊道:“这是韩家的树,被毁了,我们不就被发现了?”
钱易没回答,只问:“现在,有鬼魂了吗?”
槐树被粉碎后,从它根部传来异响,嘻嘻呀呀的尖叫刺耳声嘶。飞舞的树枝落地后,便有数不尽的鬼魂似冲破束缚般飘上天空,似奔流般投入自由天地。
鬼魂匆匆掠过,辛芒忍不住捂了捂眼睛,“这么多,都投不了胎了。”
钱易高声喊:“南宫七小姐!南宫玉萤!”
其实不用他喊,南宫玉萤自己就飘过来了,她认得钱易,她心有不甘。
“七小姐?”辛芒看着面前的女鬼,试探问道。
“你看得见我?”南宫玉萤先是一惊,但心里的事比这更紧急,便果断将她与钱易当做一伙,接着气势汹汹地问,“钱安呢,不敢来见我?”
辛芒道:“七小姐还记得是谁杀了你?”
南宫玉萤吼道:“死都不会忘!钱安躲哪儿去了?”
通常鬼魂记忆消散的顺序会从死亡那一瞬开始往过去蔓延,她既然认为自己是被钱安杀的,就表明她什么都没忘。
一旁钱易模糊地看着辛芒与昏暗空气对话,心知是南宫玉萤来了,也将韩家的计谋看透了。
“杀你的不是钱安,是韩鸢。”他对着空气说,并不确定是否面对着南宫玉萤。
南宫玉萤诧异:“他也能看见我?”
辛芒摇头,“不能,但他知道你在。他说的没错,你不是死于桑弧弓箭,而是无双术。”
“你骗我,我亲眼看着钱安向我搭弓,那箭飞来时有多痛你知道吗?钱安知道吗?他还敢躲着我,没良心的小子!他在哪儿?”
南宫玉萤愤恨至极,她如此年轻,还没打拼出成就、没在灵战会一战成名,她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横死了。
辛芒见她怒不可遏,便晓得就算把口水说干了也抚平不了,只道:“你要找他,两三日后就能见到他的鬼魂,届时要打要骂没人能拦你。”
“鬼魂?”南宫玉萤疑道,没再怒骂。
“是,钱安与你一样,死于无双术,我亲耳听见韩鸢承认的。”
她暴躁极了:“什么无双术?能杀我?”
“她差点把钱易也杀了。”辛芒这话是对人和鬼一起说的,“你们从没听说过这个法术吗?”
“什么劳什子韩家也配博我的关注?韩鸢,此仇不报非君子!”
她又急火上头,准备冲出去找韩鸢拼杀,没飘多远竟被人扯住了。能跟鬼魂拉扯的人,她闻所未闻,当下对辛芒的身份更为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辛芒道:“我是当日你和钱安要刺杀的人。钱安找我来复活你,你想不想再回到自己身体几天?我尽力帮你。”
“是你!你真的能让我复活?”
“尽力一试,但不是长久复活,只是暂留几日,因为你确实已经是死人了。”辛芒说。“槐树被砍,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你要是愿意就回家去等我。”
南宫玉萤没犹豫多久,说了句:“好,我等你。”便先冲出了蚀魂林。
“如何?”钱易问道。
“她回家了。”辛芒环手抱胸看他,“倒是你,现在这幅样子,还识得去南宫家的路吗?”
“你只管信我,我也信你。”
两个逃命的人唯有互相依靠。
蚀魂林外已经围上了韩家青锋卫,若是钱易一人,或可保住自身闯过围杀,但辛芒是个凡人,一刀一剑都能要了她的命。
留声剑在天空搅出一朵气流的烟花,看见信号的钱家影卫很快就会来支援。
“跟紧我。”钱易说,他会杀出一条生路。
青锋卫围拢至苍槐附近,领头的除了韩鸢还有一个拄拐的中年男人韩嵘,韩鸢叫他五叔。
韩嵘拐杖插在身前,略微倾身道:“钱易,有胆色。我们在外头找你半天,夜深人静,你却来毁我苍槐,看来今日没有留你活口的理由了。”
韩鸢恭敬道:“五叔,他身边那个女的,是凡人,无双术却对她无效。我想留她一命,带回去研究。”
“既然阿鸢开口,你们就先退十步,我来会会这举世无双的天才。”韩嵘命令道,看着十分自信,并未将钱易看作对手。
青锋卫立即后退十步,苍槐附近只剩四个人。
韩嵘信步而来,“怎么不说话?何不趁着大好时光多说几句,死了就说不了了。”
若是以往,钱易不会如此沉默,看他拄拐走来必定要嘲讽一番韩家无人,竟派个瘸子来战,可现在这状况,与同辈交手他尚不敢大意,遑论这个年长一辈的人。不过他倒要感谢此人的狂妄,一对一,他便不必分心保护辛芒。
钱易回头叮嘱:“辛姑娘,躲好。”
不必说,为保小命,辛芒自会躲得远远的,还要离对面韩鸢远远的,便退至树林中,以一棵大树作遮掩。
战场上瞬息万变。韩嵘以拐为武,步步杀机。钱易则招招防御,拐杖几乎要打中他时才挑剑抵抗,后来甚至闭了眼,全部心思放在“听”上,听招式、听风声、听脚步,僵持许久亦未落下风,他的目的就是拖延。
“狂妄小儿!”
一见他闭上眼,韩嵘只觉被羞辱了,自己再不济也是韩家青锋卫教头,还是他前辈,可他竟闭眼作战,是大不敬。
韩嵘怒骂一声,周身气场骤变,震起满地碎枝残花似飞羽尖刺涌向钱易,就看他能否凭一把剑抵挡这漫天攻势。
钱易模糊看见那些冲来的花枝,他可以躲,可他身后是辛芒,他不能保证分毫伤不到她。
他留声剑定在身前,以此聚攒狂风冲荡成一道屏障,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虽有漏出却已不成威胁。
韩嵘未给他片刻喘息,一掌拍地,灵力炸开苔藓,如钻头一般冲破风之屏障,余力穿过留声剑直逼钱易面门。
钱易躲闪不及,被这股灵力打出丈远,身体砸在树干上才停止,口吐鲜血,留声剑在他身旁掉落。他手指抓着苔藓指缝嵌入污泥,颤抖着爬起来,却连召唤佩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论武功,他在韩嵘之上,可比起灵力,他还少了几十年修为。胜负已分,再打下去,他除了被打死就是顽抗累死。
韩嵘也已收了手,不忘讥讽一番对手的狂傲无知。
韩鸢缓步走上来,瞥了眼大树之后,道:“我能杀了南宫玉萤,就有把握杀了你。钱易,我实在想不通,你明明中了无双术,哪儿还有余力带她逃出去?你做了什么?”
钱易也不反抗了,大喘了几口气,慢悠悠道:“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功夫不到家,没让我立即死掉,只要我不死,终有一天灭了韩家!”
韩鸢没有怀疑,抬手间蚀魂林便弥漫起雾气,她道:“果真留你不得。”
白雾侵入钱易经脉,疼得他伏地哀鸣,只瞬间便可将他霜冻而死,外表却没有一处伤口。
黑暗中,辛芒从树林后蹿出来,直扑到钱易身边,一边抓住他的手,一边呼唤他的名字,“钱易,别死,坚持住!”
几息之间,钱易脸色忽变,霜白渐退,双眼恢复清明,模糊地望着辛芒。他想让她退开,因这里危险,难保韩鸢不会改主意杀了她,可一旦失去她的支持,他必死无疑,纠结之下,他只觉苦痛屈辱更甚。
韩鸢看不到这些,她周身灵力暴动,誓要处决钱易。白雾已蚀魂林遮盖,即便在黑夜中也十分显眼。
雾气愈浓,哪怕近在咫尺,辛芒连人都看不见,只感受到钱易抓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脑中混乱狼藉,她早将钱易二十年的光阴识了好几遍,此刻心中与他有共同的感受,可她自己的恐惧更占上风,心里直哀呼:“所说的影卫怎么还不来,我要坚持不住了。”
正愁茫之深,忽闻一声女子惨叫,阵阵罡风掠过,驱散了满林白雾。
视线清明后,辛芒回头看,只见韩鸢吐血倒地,韩嵘挡在她面前,从天而降一前一后两位玄衣长者,手无寸武却有磅礴起势,韩嵘亦不敢造次。
蚀魂林外围,影卫与青锋卫对峙。
两人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钱易和辛芒,后面那位满是心疼,忙赶来探查伤情,给钱易喂下一颗丹药后,随即盯着辛芒,眼中怀疑又略带轻蔑的打量不加掩饰。
钱易终于放松,叫了声:“三叔。”
钱沾应道:“孩子,我和你爹来晚了,伤在何处?可找到安儿了?”
说到钱安,钱易万难开口,在长辈面前垂眼痛哭起来。
辛芒早已松了手,却拽不出来,被钱易抓得死死的,心一急便替他说道:“钱安……被韩鸢杀死了,就是用刚才的白雾。”
钱沾疑道:“你是何人?”
“我叫辛芒。”
辛芒回答得很简单,可显然钱沾并不只问她的名字,更想知道她为何在此,又为何与钱易缠着手。
另一边韩嵘只觉大祸临头,就不该让韩鸢慢吞吞地杀,应该一刀了结钱易,现下钱家家主钱载都来了,他还有命回家吗?
“韩嵘?”钱载面无表情,但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怒火,“多年未见,你还是这幅挫样,不过胆色有长进,你难道不认得我的儿子,还要对他下死手?”
韩嵘脸色煞白,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没有脱罪的借口,心虚得冷汗都出来了。
辛芒的话传到钱载耳朵里,听见小儿子的死讯,他的心仿佛止了一瞬,随后被悲痛淹没,他回头盯着韩嵘,从未这般愤怒过,“你们……杀了我的儿子?”
对面没有人敢回应,韩鸢刚艰难战起来,立即又被钱载威压镇住,连带韩嵘也不好受。
“你们,杀了我儿子!”
钱载重复道,一遍比一遍咬牙切齿,杀意冲斥头脑。蚀魂林内灵力躁动,像两只巨手狠狠掐住韩嵘和韩鸢脖颈,两人丝毫挣扎不过,被吊在半空折磨。
“好一个韩家,平日你们那些小动作我根本不放在眼里,是我不屑跟你们斗,可你们胆敢杀害我儿子,我钱载在此立誓,誓要韩家血债血偿!”
“钱家老兄,何必动怒,且听小弟一言!”
人未至声先到,韩家主韩梧踩着树梢只身赶来,话说得客气,却还未落地就先打出一掌,直接将钱载逼退,不得已松了灵力,韩嵘和韩鸢便跌下来,恐惧促使他们急忙往韩梧脚边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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