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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夜菩萨(5) 何薄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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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速很平和,泠泠清清如夜色般寂冷,眼睛却越睁越大,炯炯目光让人心生惧意。
初秋深夜的凉意如纱,吹拂过手背脖颈,自脊背蔓延全身。山舀怕冷,不敢直视,片刻后移开了眼睛,仍保持着心底的怀疑,只是不敢探问。“你在说什么,别吓人。”
“害怕?”辛芒神色恢复如常,环手抱胸道。“大家都是人,有什么可怕的?现在更紧要的是凤宫的贼。'夜菩萨',在你的场子里,你不挺身而出管管?”
山舀也不想再讨论这个看不见的同伙,便顺着她的意思,道:“'龙凤宫'是我的地盘,我肯定会把贼揪出来。”
说罢,他飞越在墙楼之间,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他的身手,绝佳!”戴耳盯着他消失,叹道。
“不然怎么叫'夜菩萨'……可那个假的又是如何从他手里逃脱的呢?”
辛芒突然想到,山舀当时拿的是匕首,假“夜菩萨”受的是箭伤,也许他们根本没遇上,也可能没交过手。
戴耳说:“他的灵力并不深厚,甚至不如那个假的,只是身手敏捷,足以行走江湖间,片尘不沾衣。”
“我们也快走吧。”辛芒催促道。“对了,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也许能逮到那两个贼。”
戴耳边走边说:“风险太大,他们会武,你不是对手。”
“起码远远看看,瞧个模样,也不至于到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
“不好。”
“这又是为什么?”
“那里面……有人不穿衣服,你去不合适。”
还为她的眼睛考虑。辛芒无奈冷笑:“那我该谢谢你。”
戴耳不说话了,留个背影给辛芒,低着脑袋,活像犯了错般自责。
“看路!”
辛芒只提醒一句,戴耳赶紧抬起头,却满脑子都是要怎么延续这段路,这段她眼里只有他一个的路。也许此后,她就不需要他带路了。
已经是后半夜,失去了“夜菩萨”踪迹,城里分布的官兵便陆续撤离,只有万金庄还严密把守着,这一夜都不营业。
这次,辛芒不需多谨慎就饶过了官兵,路过万金庄时瞥了一眼,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每隔几步就有个大汉守着,武器各式各样,可谓密不透风。
辛芒越发觉得,假“夜菩萨”这手声东击西用的妙。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的目标怎么会是宝妮。
龙凤宫。
灯光昏黄,辛芒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徘徊,走近了才觉得眼熟。
“山舀,你在干什么?守道德?”辛芒说着就笑了。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说:“跑了两个人,大概是你说的贼。”他突然向她鞠了一礼。“是我识人不清,我向你道歉。”
风水轮流转,两个人的眼光半斤八两。
辛芒大度,不追究,“知错能改,我接受。不过,你真追不到那伙贼?”
“他们一早就跑了,我上哪儿追去?”山舀很丧气。
那真是没办法了,只好明日报官去,把目前的怀疑和猜测告诉官府,免得再被耍。
夜已深,辛芒本想好好睡一觉的,却未料半袋金子搅出这么多事,现下疲倦无力,不想再奔劳。
山舀愣在门口,自责不愿离去。辛芒自顾自推开门,伴随一开一合的两声“吱呀”,戴耳也消失在眼前。
“倒是自觉。”她心道。
只是经过今夜诸般,她恐怕再也没法坚定地把戴耳排斥出方圆几里。好像无论如何,她都需要戴耳。
龙宫漆黑一片,'灵犀'吃饱了花草,安静卧在树下休眠。辛芒蹲在她对面,手指扣着冒尖的草,越想越心滞,鼻尖一酸便忍不住哭起来,冲马儿倾诉隐衷,话语断断续续又压抑。马儿睁着漆黑的双眼,长睫挥动,仿佛都听了进去。
起风了,她的长发松散地披着,垂到地上,往一个方向飘。
这些话,大概不能随风传到他的耳朵里。
辛芒望着夜空吸了吸鼻子,越想越多,心越堵,越没法安眠了。
“再见,'灵犀'。”
她向马儿告辞,拔掉的草随手扔下。她多想像这样洒脱,只是让她心碎的事还不止这些。
辛芒刚擦干眼泪,蹑手蹑脚地回到鼾声轮流不停的大通铺上,却发现自己的行李零乱一地。她心一惊,摸到包袱深处,空荡荡,她不敢置信,又翻了翻,还是空的。
剩下的半袋金子不见了!
“完了。”她想,哀莫大于心死。“天要亡我。”
辛芒嘴巴微张,茫然抬头张望,泪水又止不住了。
难道龙宫遭贼了?不如问问她们,可曾听见声响。
可……
辛芒深深吸了口气,摸到近在眼前的空荡——舒十娘不见了。
她的被褥行装统统不见了。
谁能想到,一个如此热络的娘子,竟然是贼?
龙宫也藏贼了。这个山舀怎么什么人都收?这哪有正经人?
辛芒急跑出去,想将他劈头盖脸骂一顿,却落了个空。她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灯笼摇曳,凉风奇寒,仿佛被凉薄的世界抛弃。
她坐在阶上,无力抗争,任泪水将她淹没,渐渐地哭出声来,涕泗横流。
哭了片刻,便听“咯嗒咯嗒”的木头撞击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辛芒抬头,泪眼迷离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光线柔和,投射在一尊小几高、圆溜溜鸡蛋形状的东西上。再近些,可以看见这尊木头画了妆,脸红扑扑、笑盈盈的,戴着一顶黑色官帽,胸前捧着画上去的金元宝,浑身赤红喜庆。
“滑稽。”这是辛芒第一眼的观感。
她刚丢了钱,这尊财神爷是来看她笑话的?还是来送钱的?
辛芒呆滞地盯着它,直到它口出人言:“辛芒,是我。”
“戴耳?!”辛芒睁大了眼,连哭都忘记了。
他看着她晶莹的泪光把脸打湿,忍不住心疼,嘴上却很平静:“嗯,我听见你哭了,但这周遭没有稻草人,我想财神爷也不错,你要是不开心就打我吧,不痛。”
肯定不会痛呀,这是木头!
辛芒无奈扶额,喉间哽咽:“你这是干什么?这哪儿来的?”
“别人院里的不倒翁。你哭的这么难过,我想哄你开心。你看看我,不想笑吗?或者你打我,怎么打都行,我很结实不会坏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虽然这尊财神的确很滑稽,丑得可爱,但辛芒总觉得不对劲,百感交集,语无伦次不知怎么说他好,便把手放到不倒翁头上。
木头很光滑,想必是主人时常把玩,爱惜得紧。
辛芒头脑混乱,一面觉得自己可怜,这双手什么都不能摸不能触,这不倒翁光滑到何种程度也没法感受;一面又觉得自己倒霉,一日之内丢了所有金子,恨透了小偷;再就是眼前人,“戴耳啊戴耳,我该拿你怎么办?”她在心里叹息。
为什么他不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什么他是鬼为什么他是贵族少爷?
“好你个顺风耳,”辛芒突然惊醒,恍然发觉他也许根本没走远,“你还听到了什么?”
戴耳愣了一瞬,猜不出她问话的目的,事实上他耳力不佳,只听见了哭声,“辛芒,你说什么了?能再说一遍吗?我一定认真听。”
辛芒眉头舒展,安下心来,她是害怕自己对马儿说的话被他听见,那可糗大了。
“没事。”她说,觉得他这样乖乖的十分可爱。“你怎么突然愿意附身了?”
“因为我想哄你开心,你开心了,我怎么都成。”
这话是多么悦耳,连辛桐都不曾这般对她。
辛芒的苦闷消解不少,也不觉得这阵清风凄寒了。
“世间广阔,一袋金子又不是全部。”她喃喃,随后拍了拍不倒翁,摇晃幅度不大。“还回去吧,不问自取,我最讨厌了。快点!”
戴耳得令,便蹦蹦跳跳跑开,使出全部力气赶到那家院子。这次不翻墙了,从门口的小洞钻进去,引得守门的大狗狂吠。不倒翁回到原处,他利落脱身,赶回去只用一瞬间。
只是几个呼吸,他又回到了辛芒眼前站定,两条腿对不齐,略显局促。
辛芒静静望过他片刻,随即摘下脑后的发簪,长发彻底松散,额边几缕遮住她半只眼睛。她道:“日子还得过。这发簪已老旧,样式也过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静得出奇。
“嗯?不喜欢算了。”见他久久不说话,辛芒出声提醒。
“不是不喜欢。”戴耳压下滔天的欢喜,外表平静至极,蹲下来,与她相平。“我要问你,辛芒,你在邀请我回来,真的吗?”
辛芒挑眉:“这能有假?”
戴耳抓着她的手,月印亮得晃眼,他郑重道:“我是问,你在说喜欢我,对不对?”
辛芒抿唇:“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不能再赶我走,往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你做得到吗?”
他好虔诚。辛芒移开目光,盯着那刻着简单花纹的簪子,往后的事怎么说得准呢?
戴耳看在眼里,整个鬼都黯淡了,松开手,道:“做不到,就不要承诺,我会伤心。”
辛芒叫住了他,解释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你的顾虑呢?”戴耳凝视着她,目光宁静。
“可往后那么长那么远,现在如何说得定?再要好的两个人也会吵架,我哪知我会不会某一天情绪上头,什么都不管了。”她摇摇头,“我不敢说。”
戴耳静静听完,想着也许她没明白他的意思,终身大事不是儿戏,此时此刻就要确定下来。他说:“辛芒,我不是要与你做朋友,那是以前,现在,我要你说'我爱你,我要与你成亲',你愿意吗?”
辛芒脑子嗡一声响起来,没料到他话语如此直白,下意识就要反驳:“可你是鬼……”
“我会变成人的。”他答得飞快。
“你要回家?”
“对,然后向你求亲。”戴耳此刻没有眼睛,但漆黑的眼眶却诉说着他的笃定。“过去的我贪恋自由,以为做鬼更占便宜,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如果没有你,再无穷尽的时间和自由都是虚妄。芒芒,我知道你的顾忌,你放心,我是单独的一个人,拿回身体,我就跟你走,我们就回到西州,在茅屋里过我们的日子。”
这是很美的期望,大概是最好的设想。但辛芒却眉头紧蹙:“可你的家人呢?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他们会同意吗?”
戴耳松弛道:“我不用在意别人会怎样,我只在意你,只要你说一声'愿意',没有人能阻挠我。”
如果他有双眼睛,此刻便能映出他脆弱又恐慌的心境。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所有事情,你也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思,我很早就想逃出去了,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他正说着,猛然一怔。辛芒已经脱了左手手套,轻轻捧上他冰凉的脸颊。
此刻,她共感了他,就不用多说了。
片刻后,她抬眸看着他,眼睫挂着晶莹的泪,沙哑道:“我爱你,戴耳。”
再没有后续,戴耳没等到后半句,也心满意足了,仿若漆黑暗夜里月光普世,是鬼魂最舒适的时候。反正他会做到,反正他愿意等她说出来。
他贪恋地把手覆在辛芒的手背,迷恋道:“我也爱你。但……芒芒,我能不能还是回到发带里去?这根簪子,我想我会不习惯。”
他刚说完,辛芒便神色凝重,撤回了手,背在身后,故作严肃责道:“刚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她的手滑脱,戴耳怔愣一瞬,茫然失措,情态仓皇。但下一刻,一条鸦青色的绢带落在眼前,辛芒粲然一笑,拿腔作样道:“我是不是太骄纵你了?”
找金子时心急如焚,恰恰找到了这根发带,一时心软就放到了袖中。
一个小动作,却足以让戴耳欢天喜地,扑上去抱着大喊:“我就知道,芒芒心里一直有我!”
辛芒配合着仰头,轻笑着说:“好啦好啦,你怎么老是喜欢这样?我该去睡觉了。”
“好!我陪你。”
戴耳利索钻回发带,被捧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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