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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局中人   第二天 ...

  •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了陈晔。
      他的状态比前天好了一点,左眼的肿消了一些,能看见半只眼珠了,脸色依然蜡黄,但说话声音大了不少。
      护工正在给他换输液袋,看见我进来,点点头出去了。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渊哥,你的眼睛......”
      “小伤。”我打断他,“我昨天见了Müller。”
      陈晔的脸色变了。
      “你见他了?他有没有对你——”
      “他的左臂断了。”
      陈晔愣了一下,然后他眼睛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解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是严峙动的手。”我又补了一句。
      陈晔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严峙......他为什么......”
      “因为Müller越界了。”我说,“严峙不喜欢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动土。Müller动了你,等于动了柏林这条线上的规则。严峙不管你是谁的人,他只管那条规则。”
      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陈晔,看他的表情,看他的眼睛。
      “陈晔,我只问你一遍。你跟Müller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陈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种哭腔让我不舒服,太过用力,反而显得像是在掩饰,“渊哥,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背着你去见Müller,不该贪那五十万。但其他的事,我真的没做。那批货不是我拿的,我发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行。我信你。”
      我走到门口。
      “好好养。等你出院了,回斯图加特待一段时间。”
      “渊哥!”
      “不是赶你走。”我没有回头,“Müller虽然断了手,但他的人还在。你在柏林不安全。斯图加特那边有老孙罩着,没人敢动你。”
      “......好。”
      我走出病房,关上房门。
      走廊里,我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没有全信陈晔的话。
      但我也没有不信。
      人在江湖上混久了,有时候信任和怀疑之间的那条线会变得非常模糊,你不知道该信谁,甚至不知道能不能信自己。
      但陈晔跟了我八年。
      八年,够长。我选择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这次还是错的,那我自己承担后果。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严峙。
      我接起来,没说话。
      “Müller的人今天下午从汉堡来了柏林,大概有十几个人,住在克罗伊茨贝格那边的一家酒店里。他们不知道Müller在哪儿,Müller昨晚被我们丢在医院门口以后,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联系。他可能还没从麻药里醒过来。”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要你做。”严峙说,“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的人最近少去克罗伊茨贝格那一带。”
      “你在关心我?”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我在关心柏林。”严峙的声音重新带上让人牙痒的嘲讽,“你死不死不关我的事。但你要是被Müller的人打死了,后续会很麻烦。警察会查,媒体会报,柏林的地下格局会重新洗牌。我现在没有精力应付这些。”
      “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容易死。”
      “最好是这样。”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柏林。
      灰色天空下,电视塔的球形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眼睛。
      接下来一周,柏林地下圈子里异常平静。
      Müller没有动静,他断了手,大概暂时掀不起什么浪。
      我让小周继续盯着他的人的动向,得到的反馈是那群人只在柏林待了两天就回了汉堡,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陈晔的伤势在好转,医生说再住两周就可以出院,然后转去康复中心做物理治疗。
      我的眼眶消肿了,只剩下一点淡淡青黄的痕迹。
      日子好像重新回到了正轨。
      我白天去仓库清点货物,晚上处理手下递上来的账目和报价单,偶尔去克罗伊茨贝格那家地下室酒吧喝一杯,跟小周聊会儿天,然后回家睡觉。
      这种平静让我不安。
      经验告诉我,柏林这潭水深得很,水面越平静,水底下的暗流越汹涌。
      果然,第十一天的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接到了老孙的电话。
      老孙是我在斯图加特的一个合伙人,五十多岁的东北人,在德国待了小半辈子,做汽车配件进出口贸易,暗地里兼做走私,路子比我广,人也比我稳。
      他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小陆,你这儿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孙哥?”
      “陈晔那个小子,是不是你让他回斯图加特的?”
      “对,他出院以后就过去。”
      “他到了。”
      “那就好。你帮我多照看着点——”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今天跟我喝了顿酒,喝多了,说了一些话。”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话?”
      “他说,那批货,是严峙自己拿走的。”
      “什么?”
      “他说他不确定,但他怀疑,他说那批四百万的货,Müller还没动手之前就不见了,仓库的锁没被撬,监控被关掉了,账面上的记录被人提前抹平了。能在严峙的仓库里做到这一点的,整个柏林不超过三个人。严峙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窗外的柏林夜景灯火通明,但我只觉得那灯光刺眼。
      “他为什么之前不跟我说?”
      “他说他不敢。他怕你不信。他说如果严峙在搞苦肉计,目的是借Müller的事把你拉下水,那他说出来也没用,因为没有人能证明。”
      老孙顿了顿。
      “小陆,这批货是不是严峙自己搞走的,我没有证据。陈晔也没有。但我提醒你一句,严峙这个人,你是跟他打了好几年交道的,他肚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枪口对着谁。”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穿上了外套,拿上车钥匙,出门。
      我开到严峙办公楼下面。
      楼上的灯亮着。
      他的办公室在顶楼,凌晨一点还亮着灯,稀罕也不稀罕,他本来就是个不睡觉的怪物。
      我没有上去。
      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我在想。
      如果这批货真是严峙自己拿走的,那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Müller在接触陈晔,他放任不管,然后他的货“被偷”,他第一个跳出来指向陈晔。
      他知道我会去找他,他知道我会去打那一架,然后他故意把线索引向Müller,让我去冲锋陷阵,他在最后关头出现,当了一次“救世主”。
      断了Müller一条手臂的是他,但那不是帮我,那是帮他自己的计划——削弱Müller在柏林的影响力,借我的手,用我的愤怒,把Müller逼到他想要的位置上。
      最后,Müller恨的人,是我。
      不是他严峙。
      我闭上眼睛,靠在驾驶座上。
      我他妈真蠢。
      但我没办法立刻冲上去质问严峙。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质问只会沦为笑话。
      我需要证据。
      我发动车子,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严峙发的。
      “你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了。不上来喝杯咖啡?”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不了。改天。”
      熄了手机屏幕,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顶楼的灯灭了。
      我心里一紧。
      他在看我。
      他真的在看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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