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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没救了   绑架事 ...

  •   绑架事件之后,日子忽然平静了下来。

      Müller的事被警方立了案,两个重伤的绑匪在审讯中供出了他在汉堡的藏身之处,联邦刑事局一周后突击逮捕了他。

      这回他连钛合金钉都保不住了,涉嫌绑架、非法持有军火、组织犯罪团伙、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检察官申请的审前羁押令连保释都不给批。

      莱比锡那边哈桑的残余人马也在严峙的打压下彻底退出了柏林,连东南郊那间废弃洗车场的老巢都被一把火烧了。

      柏林地下圈子重新洗了一次牌,但这次洗牌跟以往不同——没有人再试图挑战严峙和我的位置。

      因为那场绑架案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严峙一个人,一把枪,杀穿了八个绑匪。

      不是带人杀穿的,是一个人。

      这件事在柏林地下圈子里被反复添油加醋地转述,传到最后版本变成了“严峙一个人端了一个连”,离谱到连老孙从斯图加特打电话来的时候都问了一句:“听说你男人杀了几十个绑匪?”

      “没有几十个,”我夹着电话蹲在仓库里翻库存表,“八个,而且他不是我男人。”

      “不是你男人?不是你男人一个人跑去绑匪窝里救你?不是你男人你中枪那会儿他在医院里陪你陪到红绳都拴上了?小陆,你孙哥我五十多了,什么没见过?你们两个现在跟老夫老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把库存表合上,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我们没结婚。”

      “除了没结婚呢?”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老孙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回生意上的事。

      我挂完电话后坐在仓库里的旧转椅上,对着那排堆得整整齐齐的货架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老夫老妻”这四个字翻来覆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的相处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模式?

      严峙依然隔三差五来仓库,偶尔带饭,偶尔带文件,偶尔什么都不带就是开车过来看看我有没有又把活往自己身上堆。

      我依然会在气头上骂他,有时候是因为生意上的分歧,有时候纯粹是因为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让我看着不爽。

      我们还打架,但没有以前那种拳拳到肉的狠劲了,更像是两只已经分出胜负的猫,其中一只偶尔亮爪子,另一只敷衍地抬起前爪挡一下,然后继续舔自己的毛。

      八月底有一次,我在他的办公室对九月的物流排期,因为一条从都灵到柏林的皮具运输路线跟他争了起来。

      我坚持走内陆水运,他坚持走陆路,争到最后我拍了桌子站起来说“你这人怎么永远不听别人意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了一句“你的意见我听了,但我不一定采纳”。

      我被他这副态度激得抄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砸过去,他偏头躲开,文件夹砸在后面的书柜上,散了一地。

      我转身想走,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回来,把我按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桌沿上,把我圈在他的身体和桌子之间。

      “说完了?”他笑着说。

      “说完了。”

      “舒服了?”

      “不舒服。”

      “不舒服就再骂两句,我听着。”

      “严峙你他妈有病。”

      “嗯。”他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晚上想吃什么?水煮牛肉还是红烧排骨?”

      我觉得自己一拳砸在了羽绒被上,所有的力道都被该死的柔软全盘吸收了,剩我一个人在力的反作用里发愣。

      “......水煮牛肉。”

      “行,我给老板娘打个电话。”他直起身,从我裤兜里掏出我的手机放在我手里,转身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靠在办公桌边缘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后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天晚上我问他后颈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刮了一下”。

      后来小周告诉我,那天他在冲进仓库之前跟守在门口的两个绑匪近身搏斗过,其中一个用匕首擦过到了后颈,他徒手夺了刀,用那把刀解决了对方,然后才举起枪杀进去的。整个过程他都没对任何人提过,连处理伤口都是回来以后自己对着镜子处理。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忽然不是滋味,然后我迅速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九月,开学季,柏林的街头多了很多拖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天气开始转凉,栗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中午的太阳还是暖烘烘的。

      生意进入了秋季旺季前的预热期,意大利皮具的秋冬新款开始陆续到货,法国红酒的圣诞备货单也已经发到了波尔多。

      我每天依旧忙到很晚,但严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的仓库办公室里安了一把人体工学椅和一个带脚凳的沙发,还有一个他从自己公寓搬过来的旧茶几。

      他说是他家客厅换家具多出来的,我看了一眼那个茶几的木纹和保养程度就知道是扯淡,但我懒得戳穿他。

      那把沙发的利用率高得惊人,我经常在电脑前对账对着对着就倒了上去,有时候是想闭眼眯两分钟,有时候是打算小憩一会儿然后起来接着干。

      但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是好几个小时以后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货架的灯被调成了最低档的暖黄色,我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然后我就会在迷糊中看见严峙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开着笔记本电脑,戴着他那副防蓝光眼镜,手指在键盘上不急不缓地敲着。

      有一次我从沙发上醒来,迷糊中看着他坐在旁边办公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清的和谐感。

      他戴眼镜的样子斯斯文文的,跟他那天在绑匪窝里杀穿全场的狠劲完全是两个人。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发现我在看他。

      “醒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镜片反光闪了一下。

      “嗯。”

      “饿不饿?”

      “还行。”

      “冰箱里有三鲜饺子,老板娘今天下午现包的。我给你下一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仓库角落里新添的那个小厨房,哪里有一个电磁炉、一个微波炉、一个小冰箱,全是他陆陆续续搬来的。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电磁炉烧水的嗡嗡声和饺子下锅的咕噜声,空气里飘着面皮的清香。

      然后我又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我操,我疯了,我居然觉得这种日子“还不赖”。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他在上面撒了一小撮香菜碎,醋碟里倒了陈醋和两滴香油。

      我咬了一口,皮薄馅大,三鲜馅里的虾仁弹牙,猪肉鲜嫩,韭菜特有的香在热气的激发下冲上鼻腔,跟着陈醋的酸和香油的醇一起在嘴里炸开。

      他把自己的那份放在茶几上没动,先把筷子递给我,然后抽了张纸巾搁在我碗边。

      “你不吃?”

      “你先吃,我把这封邮件回完。”

      我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严峙。”

      “嗯?”

      “你以前在少管所里也这么照顾人吗。”

      他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少管所里不需要照顾人。只需要活下去。”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你是例外。”

      饺子在我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味道变了,不是变难吃了,是变得太烫了,烫得嗓子眼发紧。

      十月,柏林的秋天正式来了。街道两旁的栗子树叶子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咯吱响,空气又干又冷。

      老孙趁着周末来了一趟柏林,说是来谈汽车配件的冬季供货,实际上就是来串门。

      我带他到Wedding的备用仓转了一圈,又在米特区的办公室里坐下来喝了两杯茶。

      聊完了正事以后老孙靠在沙发上看我的表情,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小陆,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伤好了当然气色好。”

      “不是伤好不好的问题,你上次看上去绷得像根要从中间炸开的钢丝绳,现在嘛——”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现在像是一团毛绒绒的毛线球。”

      “你形容得太恶心了。”

      “恶心归恶心,但准不准?”

      我没回答。

      老孙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孙哥见识过的事情多,跟你说句实话。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放松的人,不容易。别犯倔,该认就认。”

      “认什么?”

      “认命。”老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笑,“你这辈子,算是栽在严峙手里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老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栽了,我他妈的确实栽了。

      十月中旬有一个晚上,严峙在我公寓里吃饭。

      饭是他做的,干煸四季豆和红烧牛腩,牛腩炖了将近三个小时,筷子一夹就散,肉筋软糯弹牙。

      吃完饭是他收拾,收拾完就回沙发坐着了。

      我窝在沙发上边看球赛边在手机上回复下家的邮件,他在旁边看自己的手机,偶尔念一条行业相关的新闻给我听。

      比赛播到七十几分钟的时候进了一个球,解说员的音调拔高了八度,我抬头看了一眼回放,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电视屏幕移到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的他身上。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电视屏幕不断变换的光线映成不断变化的冷暖色调。

      他发现了我在看他,手机放下来,侧过头回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盯着我看了至少十秒。”他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我是在看你的衣服,”我说,“你这件卫衣是不是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又抬起头来,表情完全没变。

      “没穿反。你转移话题的水平什么时候能再提高一点。”

      “我没转移话题。”

      “你有,不过我不跟你计较。”他从沙发上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拧开一瓶递给我,“下周末有空吗?”

      “周末?干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他没再多说。

      我拿着啤酒瓶喝了一口,麦香顺着喉咙滑下去。

      周末那天他开车带我去了万湖。

      柏林西南角那个大湖,夏天的时候全是游泳的人和帆船,到了十月中旬,湖边的游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遛狗的老人和一群在岸边啄食的野鸭。

      湖面很宽,水色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银白之间的颜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和树叶腐朽的甜腥味。

      我们沿着湖岸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谁都没怎么说话。

      他走在我的左手边,步调故意放慢了来配合我的节奏,偶尔停下来等我系鞋带。

      湖边的枫树已经红了大半,落叶铺在步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严峙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我旁边。

      一阵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帮我把一绺挡在眼睛前面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湖风吹散了一半。

      “上次的事,绑匪窝里的那几个人,有一个跑了半个身子,差点摸到关你的房间后窗。”他偏过头看我,“我补了那个人的时候,枪膛只剩一发子弹。”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如果那一发没打中,他冲进去了,我得多快才能在他扣扳机之前把他弄死。”

      严峙把手臂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前方宽阔的水面。

      “算了一秒六,有点慢了。后来回来以后我加了几组移动靶练习,现在大概能压到一秒二。下次不会有这种失误。”

      “你管那叫失误?”

      “没有在第一时间确认后窗威胁,当然是失误。”

      我把脸转回湖面。湖水被风吹皱,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

      我操,我真没救了。

      从严峙杀穿绑匪窝那天到现在,我在心里骂了这句话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

      开始是自我吐槽,觉得居然对一个对自己犯罪过的人产生欣赏简直是疯得无可救药。

      后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疯都疯了,还在乎疯到什么程度吗。

      到现在,它已经变成了口头禅,每次他做什么让我心跳失衡的事,我就在心里骂一句“我□□没救了”。

      然后继续看他。

      严峙确实很帅。

      他的帅不是浮于表面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看着他在电脑前皱着眉看报表,他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你看着他在靶场里举枪打移动靶,每一枪都正中靶心,他看起来像个从军旅片里走出来的人物;你看着他在酒吧里和线人聊事,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又滴酒不沾,他就是那个柏林地下圈子里让人又敬又怕的严峙。

      但他在沙发上抱着我哄我睡觉的时候,他又像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呼吸平稳,体温偏高,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在我后背上。

      有时候他会边拍边低低地哼一段什么旋律,节奏单调,调子也模糊,可能是他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也可能是他自己临时编的。

      我问他哼的是什么曲子,他说忘了,然后继续哼。

      一个能把活人一枪爆头的男人,哄人睡觉的时候哼着忘词的小调。

      我确实没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我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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