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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裁青为衣 申时的西泠 ...

  •   申时的西泠桥,雨停了。

      废茶亭里积了一夜的雨水,在石缝间汪成浅浅的水洼。许青到的时候,沈落青已经在那里了。她没坐,只是站在亭子中央那片漏雨的空当下,任由天光从破洞漏下来,打在她身上。

      她换回了那身竹青色旗袍,袖口的银线竹叶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冷光。她手里握着那把竹刀——极薄,极轻,刀柄上缠着的旧青线已经磨得发毛,像某种干枯的藤蔓。

      许青怀里抱着那匹青缎。缎子已经干了,折叠得整整齐齐,每一道折痕都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那颜色在阴天里沉得发暗,可当她走近时,能看见光在缎面上流淌,像深潭底下未死的星火。

      “你来了。”沈落青说,声音有些哑,像被雨水泡透了又风干了的纸。

      “我来了。”许青把缎子放在那张断腿石凳上,展开一角。青色瞬间漫开,把亭子里本就稀薄的光都吸了进去。“你要的寿衣料子。”

      沈落青的目光落在缎子上,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匹布,倒像在看一具已经成形的、青色的尸。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缎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像许青染缸里那些洗不掉的青色,一点点渗进她的骨缝。

      “青上加青,至死方休。”她低声念着许青那句话,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不是敢说。”许青站在她对面,隔着那匹缎子,隔着一步的距离,“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沈落青抬起眼。天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她青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深井里偶然浮起的气泡。“走到哪一步?”她问,指尖还停留在缎面上,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走到……”许青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走到要么一起沉下去,要么一起烂在这里的地步。”

      沈落青笑了。这次的笑意没有立刻冷却,反而像涟漪一样,在她眼底一层层荡开,带着一种近乎凄艳的疲惫。“一起沉下去……”她重复着,像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许青,你知不知道,沉下去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抓起那把竹刀,刀尖在日光下闪过一道青幽幽的冷芒。她没有看刀,目光死死锁住许青:“沉下去,就是我母亲吊死在书楼那根横梁上时,脚尖离地那瞬间的空白;就是我父亲看着我时,眼里那种‘你终究也会变成那样’的确定;就是这江南的雨,下上三个月,屋檐水把青石板滴穿,可青苔还是长不出来——因为太深了,光透不进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片片削在许青心上。“你染的这匹缎子,就是那种光透不进去的青。你把它做成寿衣,穿在我身上,我就真的,再也浮不起来了。”

      许青没有退缩。她看着沈落青手里那把竹刀,看着她眼中那片摇摇欲坠的井水,忽然伸出手,不是去夺刀,而是把自己的手平放在缎子上,掌心朝上。

      “那就别浮了。”她说,声音稳得像一块沉入潭底的石头,“沈落青,我不要你浮上来。我要你……和我一起,在这青色里烂透。”

      沈落青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她看着许青摊开的手掌——那掌心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深青色的痂,有些还渗着血珠,在青缎的映衬下,红得近乎发黑。这是她一遍遍把手伸进染缸留下的印记,是她烧竹叶炭时被火星烫出的伤,是她调色时被明矾蚀出的痕。

      “你……”沈落青的声音哽住了。她握着竹刀,刀尖悬在许青掌心上方,微微发颤,像一片风中的竹叶。

      “裁吧。”许青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用你母亲那把刀,把我这匹缎子,裁成寿衣。一件给你母亲,一件给你,一件……给我自己。”

      刀尖落了下去。没有刺入皮肉,而是轻轻抵在许青掌心的旧伤上,冰凉的触感激得许青浑身一颤。沈落青的手抖得很厉害,可刀尖终究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只停在伤口上的蝶。

      良久,沈落青忽然松开手。竹刀落在缎子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裂帛的余音。她俯下身,青褐色的眼睛逼近许青的脸,呼吸交错,带着酒意、墨香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潮湿。

      “许青,”她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这匹缎子……太沉了。沉得我连刀都握不住。”

      许青睁开眼。她看见沈落青眼里那片井水终于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映着天光,也映着她自己青白色的脸。她看见沈落青的眼泪落下来,砸在青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雨滴落在干渴的土地上。

      “那就别握了。”许青抬起那只没被刀指着的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落青湿漉漉的脸颊,“用你的手,直接裁。用你的指甲,用你的牙齿,用你身上所有能撕开东西的东西——把这匹缎子,裁成我们的样子。”

      沈落青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许青,眼泪无声地流,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然后,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匹青缎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青缎被泪水浸湿时,那细微的、布料吸水的声响。

      许青坐在那里,任由沈落青把眼泪、把那些沉郁的、无法言说的痛楚,都哭进这匹“青上加青”的缎子里。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沈落青颤抖的背上,隔着竹青色旗袍,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绷紧的、即将断裂的弦。

      竹刀还躺在缎子上,刀身映着天光,也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许青想,这大概就是她们最后的仪式了——不是裁成寿衣,而是让这匹缎子,先吸饱了她们的眼泪,吸饱了这江南雨季所有无法晾干的心事。

      青上加青,不是颜色,是伤口叠着伤口,沉郁压着沉郁。

      而她们,已经在这青色里,一起沉了下去。再无浮上来的可能。

      亭外,天光又暗了下去。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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