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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帛声 那瓶青梅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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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青梅酒喝到最后,剩了浅浅一层,像一汪将干未干的泪。
沈落青用指尖蘸了蘸瓶底的残酒,在断腿石凳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从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微型的、正在枯涸的河。
“我父亲知道你来还书时带了酒。”她忽然说,指尖还停在“河”的尽头,“他派管家来问,问我是不是要重蹈我母亲的旧路。”
许青指尖一颤。她听过沈家大太太的传闻——那个爱穿青衣、最后在书楼里悬梁的女子,死时沈落青才六岁。镇上的人说,她是因为疯了,可许青在沈家书楼角落的旧札记里,读过另一句话:“青色染了又染,终是沉了,再也漂不回来。”
“你母亲……”许青开口,又顿住。
“她酿的酒比你的更烈。”沈落青打断她,收回蘸酒的指尖,在青布衫裙上轻轻一抹,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她总说,青色是孤臣孽子的颜色,是‘过尽千帆皆不是’的颜色。她死前那晚,书楼的窗台上摆了七只空酒杯,每只杯底都剩一点青梅酒,排起来,像北斗七星。”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裹着茶亭,也裹着两人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暖意。许青看着沈落青的侧脸,忽然发现她下唇有一道极细的疤,像是旧伤,在阴雨天里泛着一点青白。
“你父亲……反对?”许青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落青笑了。那笑意比茶亭的破瓦还凉。“他不是反对。”她转过头,青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他只是陈述事实。他说:‘你母亲选了沉下去,你也一样。许家小姐不过是你沉下去之前,最后抓着的那点浮木。’”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进许青的胸口。她攥紧了手中的陶瓶,指节发白。浮木。她想,原来在沈落青的父亲眼里,她只是这样一样东西——一个即将溺亡之人,在彻底沉没前,徒劳抓握的、注定会松手的浮木。
“我不是浮木。”许青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硬,“我也不是你母亲。”
沈落青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许青以为她不会回应。然后,她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许青的耳廓,轻轻拨开被雨雾打湿的鬓发。那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竹叶落下,却让许青浑身一颤。
“我知道。”沈落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比青梅酒更烧心,比竹叶炭更沉。你不是浮木,你是……想要把我拉上去的人。”
她的指尖停在许青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因为常年调色染布,比别处颜色略深,像一小片洗不掉的青色阴影。“可你拉不动我的。”她轻声说,那语气不像抱怨,倒像一句早已认命的叹息,“这潭太深了,青上加青,深得没有底。”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打破了雨雾里的死寂。许青回头,看见沈家的管家撑着伞,正朝茶亭走来,脸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沉。
沈落青收回手,指尖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雨雾吞没。她站起身,理了理青布衫裙上那道酒痕,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整理寿衣。
“该回去了。”她说,没有看许青,目光落在管家那把黑伞上,像看着某种宣判的仪仗。
许青也站了起来,陶瓶在怀里硌得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阵从潭底泛上来的、青色的沉郁堵得严严实实。
沈落青走到亭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许青。”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雨雾浸得发飘,“下次别带酒了。带一匹你染坏了的青缎来吧——我想看看,你所谓的‘拉我上去’,到底能染出什么颜色。”
管家已经到了亭外,黑伞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老眼。沈落青侧身从伞下走过,青布衫裙的衣角扫过门槛,发出极轻的、像裂帛一样的声响。
许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伞和那抹青色渐渐没入雨雾。怀里的陶瓶空了,轻得像一场醒后的梦。她低头,看见沈落青刚才画的那条“酒河”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青灰色的印子,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想,下次她会带一匹染坏的青缎去。不是云青,不是竹青,是她试了无数次都调不准的那种、介于沉郁与绝望之间的青。她想让沈落青看看,她所谓的“拉她上去”,究竟能染出什么颜色。
可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颜色,或许就是她们结局的颜色。
青上加青,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