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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番外二 ...

  •   番外二:青釉谣

      我是民国二十六年来到这江南小镇的,为了收一尊据说埋在沈家老宅地下的南宋青瓷。

      时局乱,镇子也老,青石板路被几朝几代的雨水泡得发酥。沈家早就败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书楼和几个远支的族人,靠着典当家当过活。我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要了一壶花雕,问起那尊青瓷,跑堂的是个半大孩子,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朝西边努了努嘴。

      “先生找青瓷?沈家是没有了,可青色的玩意儿,镇上还有的是。”

      “哦?”

      “书楼,井,还有那块青石板。”孩子压低了声音,像说什么忌讳,“老人们说,那底下埋着两个女子的魂,一个姓许,一个姓沈,都是染坊和沈家的姑娘,为了情,一起跳了井。”

      我挑了挑眉。这种贞烈传说,江南一带最不缺。可孩子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握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跳井,是‘沉’下去的。被人用一匹青缎子裹着,活活沉进了西泠桥边的废井里。那缎子染得特别,叫什么……青上加青。”

      青上加青。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耳膜。我放下酒杯,多给了孩子两块铜板,让他细细说。

      孩子说不出更多,只说那是几代人前的事了,镇上的老人也只当是故事听。倒是酒楼角落里一个正在喝闷酒的老头,听见了我们的话,晃着身子走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腕上戴的一枚青瓷佩饰——那是我从北方带来的,一块残损的瓷片磨成的。

      “你这东西……”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我的佩饰,“釉色不对。沈家那枚,比这个亮,亮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心头一跳。我这块瓷片,是我那做古董生意的祖父传下的,据说来自南宋官窑,釉色是极品的天青。可这老头,竟说还有更亮的?

      我请老头坐下,又添了好酒好菜。几杯酒下肚,老头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他太爷爷曾是沈家的管家,那枚真正的、亮得像要滴水的青瓷碎片,是他太爷爷偷藏下来的,传了四代人,最后在他父亲那一辈,被一个路过的古董贩子高价买走了。

      “那碎片边缘锋利得很,像刀子。”老头咂了咂嘴,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太爷爷说,那上面缠着一根女人的头发,青颜色的,像竹子皮。还有血,擦不掉,一照光,就红得发亮。”

      他用手比划着那枚碎片的大小,描述着那圈青线和那缕发丝,与我记忆中祖父关于那块传世瓷片的零星描述,竟隐隐重合。

      “那两个女子,后来呢?”我问。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黄牙:“还能怎么样?沉了,烂了,和那匹青缎子长在一起了。有人说,那井后来被填了,可每逢下雨,那块地上就是不存水,雨一停,干得比哪儿都快。还有人说,夜里路过书楼,能听见里面有人用极细的刀子,在纸上划字,沙沙的,像蚕食叶子。”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最邪门的是那匹缎子。说是烧不着,怎么烧都烧不着,最后只能填井。可后来有人打那井边过,说能闻见一股味儿,不是臭味,是竹叶和墨香混着的味儿,像……像书楼里那种陈年的味道。”

      我当晚就住在了镇上。第二天,我找到了那座早已破败的书楼,和那口被乱石半掩的废井。井边青苔极厚,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我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湿泥,什么也没找到,只在指尖留下一抹洗不掉的青色痕迹。

      我又去了许家染坊的旧址,如今已成了菜园。那棵老梅树还在,只是枯了半边,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青色的大手,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我在树下站了许久,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女子,正跪在泥地里,用指甲一笔一划地写字。

      写的是——“青上加青,是谓沉郁。”

      回到北平后,我再没提起过这次江南之行。那块家传的青瓷佩饰,我收进了匣子最底层,再没戴过。因为我知道,它釉色里的那点青,终究不如老头描述的、那枚沾着发丝与血渍的碎片来得“活”。

      可那件事像个钩子,挂在我心里。多年后,我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藏家,专门收青瓷。我见过无数顶级的釉色,雨过天青,梅子青,影青……可再也没有见过老头描述的那种,“亮得像要滴水”的青。

      直到抗战胜利后,我在上海的一次私下交易会上,见到了一枚青瓷碎片。

      那碎片只有拇指大小,釉色在灯光下流转,确实亮得惊人,像含着一汪活水。更让我心惊的是,碎片边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青色的纤维,和一丝早已氧化、却依然能看出暗红色的痕迹。

      卖家是个神神秘秘的南方人,只说这东西来自一个江南老家族,传了上百年,是“一对苦命鸳鸯的定情物”。

      我没还价,花大价钱买了下来。回家后,我用放大镜看了整整一夜。那圈青色的纤维,确实是人类的头发,而且经过了特殊的染色,呈现出竹青色的光泽。那点暗红色的痕迹,经化验,确实是人血。

      我把碎片放在掌心,对着灯。光透过釉色,在墙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光晕。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两个影子,在那光晕里重叠——一个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衫,指甲缝里塞满浆垢;一个穿着竹青色的旗袍,眼尾上挑,瞳仁深处是沉郁的青褐色。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慢慢地,向那片青色的光晕深处走去,直到消失不见。

      我把那枚碎片,和我家传的那块青瓷,放在了同一个锦盒里。一旧一新,一暗一亮,放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后来,我老了,把生意交给了儿子。他不懂这些旧东西,只当是值钱的古董。有一次,他拿起那枚江南来的碎片,随口问:“爹,这东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您这么看重?”

      我看着窗外北平的秋雨,那雨丝细密,像极了江南的梅雨。我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怎么解释呢?解释那匹沉入井底的青缎?解释那两个在青色里纠缠至死的灵魂?解释那句“青上加青,至死方休”的誓言?

      有些颜色,是烧制不出来的。有些沉郁,是时光也冲刷不掉的。

      我只在临终前,把那枚碎片单独拿出来,握在手里。冰凉的釉色贴着皮肤,仿佛还能感受到几百年前,那个女子割下鬓发时,指尖的微凉,和滴在瓷片上的、温热的血。

      我对守在床边的孙子说:“把这东西,和我一起烧了。”

      孙子不解,我却只是闭上了眼。

      因为我知道,这枚碎片,不属于博物馆的玻璃柜,不属于藏家的锦盒,更不属于这个早已没了青色雨季的世间。

      它属于那口填掉的井,属于那匹腐烂的缎,属于那两个在青色里永远沉下去的灵魂。

      青上加青,是她们的命,也是她们唯一的、不肯被这俗世消化的——青釉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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