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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窗纸上的青痕 沈落青被关 ...

  •   沈落青被关在书楼三层那间朝北的屋里。

      窗被纸糊死了,只在最高处留了一掌宽的缝隙,透进来的光,是那种连灰尘都照不亮的、惨淡的灰。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片光斑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折了茎却不肯倒下的竹。

      父亲来过一次,站在门外阴影里,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你母亲当年,也是从这扇窗跳下去的。我没封死,是留给你自己选。”

      沈落青没有回头。她看着窗纸上那道被雨水洇湿、又干透后留下的、浅青色的痕迹,轻声说:“她没跳。她是走下去的,一步一步,走到那根横梁底下。”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远去,带着某种沉重的、近乎解脱的意味。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散乱的旧书、宣纸,以及那把竹刀。竹刀她一直带在身上,藏在旗袍高高的领口里,刀柄上的青线贴着颈侧的皮肤,冰凉,像许青指尖的温度。

      她知道许青被禁足了。管家每日送饭时,会“不经意”提起许家染坊锁了门,许青那个向来温吞的父亲,这次发了狠,连后院的窗都钉了栅栏。这些话,管家是说给她听的,带着一种完成老爷交代的、监视任务的从容。

      沈落青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管家转身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一下藏在领口的竹刀。她想,许青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像她一样,被关在一间看不见光的屋里,守着那匹藏在井底的青缎。

      第五日黄昏,天阴得要压到屋顶上。沈落青开始做一件事——她用那把竹刀,小心翼翼地刮下窗纸上那些浅青色的洇痕。窗纸很脆,一刮就掉下细小的碎屑,带着陈年雨水的潮气和一种类似霉变的、沉郁的香。她把碎屑收集起来,放在一只青瓷小盏里,又用竹刀尖蘸了少许清水,一点点研磨,直到那些碎屑变成一种极细的、青灰色的粉末。

      然后,她从旗袍夹层的暗袋里,取出一根针。针是她母亲留下的,针眼细得几乎看不见,针鼻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青线,和竹刀柄上的线同出一辙。她用这根针,蘸着青灰色粉末调成的“墨”,开始在另一张干净的窗纸上,写极小的字。

      她写的不是求救,不是怨恨,还是那句——“青上加青,是谓沉郁。”

      字很小,笔画极细,必须凑得很近,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那青灰色的痕迹。她写满了一张,又换一张,把那些被雨水、泪水和时光浸染过的颜色,重新提炼,再一笔一划地刻回纸上。

      写到第七张时,她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声响。沈落青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将竹刀轻轻抵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屋顶的声响停了。片刻,一片小小的、青色的影子,从窗缝外飘了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窗纸上。

      是一片青瓷的碎片。釉色是雨过天青,边缘锋利得像未愈合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沈落青认得这碎片——是她前几日,故意打碎了那只养水仙的青瓷盆,趁管家收拾时,悄悄藏起来的一枚。

      她把瓷片捡起来,指尖被锋利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是那种被青瓷映衬出的、近乎暗褐的青红色。她把血珠抹在刚写好的那个“郁”字上,血色立刻被青灰色吸进去,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像痣一样的痕迹。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决绝的事。她用竹刀,从自己一缕鬓发上,割下一小截头发——那头发是真正的、未经任何染料的竹青色。她把发丝缠在瓷片的锋刃上,打了一个极小的结,然后,用针尖挑着那枚缠了发丝的瓷片,从窗缝里,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

      窗外的声响消失了。沈落青收回针,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不知道那片瓷片会不会被许青收到,不知道她能不能看懂这无声的传递,不知道那截缠在瓷片上的、竹青色的发丝,能不能带着她的温度,落到许青手里。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隔着高墙与禁足的“回应”。

      接下来的三天,她每天都会在窗台上放一点东西:有时是一小撮研磨好的窗纸青灰,有时是用竹刀削下的、旗袍袖口那根银线竹叶的碎屑,有时,只是用指甲划下的一小片干涸的皮肤——她腕上有一处旧疤,是年少时用竹刀不小心划的,颜色比别处深,像一小片洗不掉的青。

      她相信,这些东西,总有一件,能穿过那道窗缝,穿过管家警惕的眼睛,穿过整个镇子的雨幕,落到许青手里。就像许青染的那匹青缎,即使被藏在井底,也依然在黑暗里,散发着她们共同的气息。

      第四日清晨,沈落青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小片东西。不是她放出去的任何一样,而是一片极薄、极软的布料碎片,颜色是那种被反复水洗、又染过无数次的青,边缘有被撕扯过的毛糙痕迹,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

      她认得这布料。是许青那件被她烧掉、又从灰烬里被许青偷偷捡回一角的青布外衫的残片。那点血渍,是许青染缸边,掌心伤口渗出的血。

      沈落青把那片布料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硌着掌纹,疼得她浑身一颤。她把碎片凑到唇边,极轻地吻了一下那点暗红色的血渍,然后,将它藏进了领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窗外,天光依旧惨淡。可沈落青忽然觉得,那堵把她和许青隔开的、厚厚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和她们骨子里一样的、青上加青的沉郁。

      她重新拿起竹刀,在窗纸上,写下新的字。这次不是“青上加青,是谓沉郁”,而是——

      “青痕在纸,青丝在瓷,青血在布。青上加青,不死不休。”

      字迹极细,青灰色,在昏暗的屋里,像某种正在生长的、看不见的藤蔓。

      而她知道,在许家后院那口废井里,在那匹被藏起的青缎上,在许青掌心的伤口里,也一定生长着同样的藤蔓。它们会穿过井壁,穿过窗缝,穿过所有人为的隔绝,最终,把她们缠绕在一起,拖进同一个、青色的深渊。

      青上加青,这一次,是真的,至死方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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