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序相爱》江木卿尘

7、你要告诉我 说“我不走

　　沈微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边留了一张字条。

　　她摸着那张纸坐起来，就着天光辨认字迹。还是萧衍的第二种笔法，紧凑而略显匆忙，像是赶着出门之前随手写的：“昨夜睡得可好？桌上留了一碟桂花糕。”

　　沈微偏头一看，果然，床尾的小几上搁着一碟淡黄的糕点，规规整整码了三块，旁边还有一盏温着的茶。

　　她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桂花糕？乙游里见过没吃过，还挺好吃的。怪不得常提。”

　　她把字条折好，和昨天那张“别急”放在一处，塞进枕套里。然后翻身下床，开始今天的攻略计划。

　　早膳的时候萧衍不在。他今日一早又入宫了，听下人说是有什么西北军报要议。沈微一个人吃完了三块桂花糕、一碗杏仁粥、半碟子酱菜，一边吃一边在脑内推演。

　　“他昨天说‘再等等’，今天又是一大早出门。卡进度的手段从‘主观回避’变成‘物理消失’了。”她用筷子戳着一颗水饺，“升级了。难度从A级升到S级了。”

　　但沈微是什么人？沈微是写了整套乙女攻略的玩家。

　　“今天的目标：就算他不在府里，也要刷够存在感。”

　　她上午又去了厨房。婆子们看见王妃再次驾临，表情已经从“惶恐”变成了“习以为常”。沈微挽起袖子问：“王爷平时喜不喜欢吃汤面？”

　　婆子犹豫了一下：“王爷口味虽淡，但秋冬季节倒也用热汤面。去年冬天厨房做过一次菌菇汤面，王爷吃了两碗。”

　　沈微眼睛一亮：“那今天做。做好了放食盒里，我送去宫里给他。”

　　婆子们看了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微，面露难色。但沈微已经把手伸向了案板上的菌菇，回头对她们笑了一下：“教我怎么切。”

　　她切坏了半斤香菇。案板上躺着一堆厚薄不一的切片，有的大如铜钱有的薄如蝉翼，切得最像样的大概是她第三十七刀的那个……

　　罢了，至少厚度统一了一寸的范围内。

　　婆子们围了一圈看着“王妃”在那里和一把菜刀斗争，想接手又不敢开口。沈微切到第四十刀的时候终于放弃了“大师级刀工”的幻想，把切得最丑的那批偷偷拨进碎料堆里，只留下勉强能见人的几片放进汤锅。

　　煮汤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被热气熏得脸发红。锅里的菌菇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放进去，掐着表数了两分钟，然后捞出来，撒了一小撮葱花在上面。

　　她自己尝了一勺汤，咸淡还行，就是面稍微有点软了。但这可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立煮出一碗能吃的东西。虽然严格来说这不算独立，因为婆子们在旁边指导了全程，面下锅是她放的但是火候是婆子看着调的。但成果，碗里的东西，是能看的。

　　她盖好食盒盖子，用布巾包了一圈，对旁边已经彻底麻木的婆子们说：“我去送饭。”

　　沈微提着食盒，一路走到府门口，正准备问门房宫里怎么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墨站在台阶下，抱着一摞书，像是刚从马车上下来。他看见她提着食盒走出来，目光从食盒上移到她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下：“王妃出门？好巧。”

　　沈微看着他站的位置，靖王府大门正对面。手里抱的是一摞书，但她昨天见他的时候也抱着一摞书，礼部编修的工作需要每天带这么多册子到处跑？

　　“沈编修。”她礼貌点头，“又来办事？”

　　沈墨“嗯”了一声，漫不经心的：“今日路过，替翰林院送几卷书给靖王。不过……”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看来王妃先我一步。”

　　沈微没接话。沈墨也没有继续缠的意思，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开了台阶。但他侧身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王妃在府里待了三天了，闷不闷？我说过的那个茶摊，风景确实不错。”

　　沈微看着他，笑了。标准的玩家式微笑：“谢沈编修挂心。我暂时不闷。”

　　沈墨也了然地笑了笑。他抱紧了怀里的书，朝府门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改日吧。”

　　又是“改日”。沈微目送他走进府门，在脑子里飞快地给这条支线打了一个标签：【沈墨·偶遇次数+1（累计2次）。语言模式：重复“改日”——暗示持续性。当前态度：友好但克制。风险评级：低】。

　　她提着食盒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约两刻钟，停在了宫门外面。沈微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守门的禁军看着她提着一个布巾包的食盒，脸上有一种微妙表情。大概是通报了进去，没多久一个内侍小跑出来，引着她往勤政殿侧厅走。

　　沈微走进侧厅的时候，看见萧衍坐在一张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几卷地图和军报。他抬头看见她的时候，从凝神议事的靖王变成了忽然看到妻子的懵懂丈夫。他脑中的空白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那层冰又裂了。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连案几上摊着的西北舆图都没来得及收。

　　沈微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布巾，露出里面那碗虽然被马车颠得有些走样但大体还成形的菌菇汤面：“给你送饭。下人说王爷早膳吃得少，怕你中午饿。”

　　萧衍看着她掀盖子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碗里的汤面。面有点坨了，葱花浮在汤面上，一块尤其厚的菌菇片沉在面条上。那是她切的。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微开始心虚了：“……是不是坨了？路上颠的，要不你让御膳房重新……”

　　“不用。”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伸手把碗端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沈微看着他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反应。萧衍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睫毛在眼底投了一片阴影。

　　他说：“很好吃。”

　　沈微在心里欢呼了一声，但她还没乐完，看见萧衍吃第二口的时候，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了紧，夹面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鼻尖有一点点红。大概是汤面的热气熏的。

　　沈微在侧厅陪他吃完了那碗面。萧衍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他批地图，偶尔她问一句“这画的是什么”，他就答“西北边境的驻防分布”。其实她问完就忘了，她的重点不是地图，是“陪坐”本身——乙女攻略的另一个经典战术：“同空间共处而不施加压力”，能有效降低角色的警惕阈值。

　　他吃完面以后把空碗放回食盒里，抬头看她。侧厅里没有别人，午后的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他眼底那种复杂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沈微。”他叫她名字，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软，“你明日……还来吗？”

　　沈微看着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期待，忽然觉得这人的“靖王”人设在她面前已经碎得差不多了。一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男人，问她“还来吗”的时候，搁在桌下的那只手还紧紧地捏得自己的衣袍。

　　沈微收起食盒，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来。明天给你带不一样的。”

　　萧衍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浅，但那个笑的持续长度超过了他以往任何一次。他低声说：“好。”

　　沈微提着食盒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想：这人简直太好哄了。一碗切坏了的菌菇汤面、一句“明天还来”，他就笑成那样。

　　晚上——

　　萧衍回府的时间比前两天早了一个时辰。沈微听见马蹄声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又要拖到酉时三刻才回来。结果天还亮着，玄色衣袍的男人就从廊下拐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东西。

　　他走进正厅，把那包东西放在她手边。沈微拆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用油纸裹着，还是温热的，比她早上吃的那碟多了一层的糖桂花。

　　“路过城南的铺子，那家的桂花糕比府里做得好。”萧衍站在她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拆油纸的手指上，没有看她眼睛，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沈微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忽然觉得他今天这一天的行动路径大概是：早晨出门、入宫议事、中午收到她送的面、下午抽空跑了一趟城南铺子、然后回府、把桂花糕带给她。

　　“路过”城南。勤政殿在东城，城南要绕小半个京城。她没拆穿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糖桂花的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比府里做的还好吃三个级别。

　　“……好吃。”她说。

　　萧衍坐在她对面，看见她咬下去之后眉毛微微扬起来的表情，他低下头，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侧面，但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当夜深的时候，床榻上的氛围和前两天都不一样了。萧衍没有在门口徘徊，他吹了灯就上了榻，躺在她身侧，两人之间的空隙比昨天又窄了一些，大约只剩一臂的宽度。他躺下的时候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在黑暗里看她。

　　沈微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也侧过头看向他。黑暗里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到她能够感受到他的鼻息。

　　沈微忽然想使个坏。她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但她感觉到萧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又挪了一点。萧衍的呼吸变快了。

　　她挪到两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停住了。黑暗中她感觉到萧衍全身都绷着，像一张弓被缓缓拉满。但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躲开。

　　沈微小声说：“王爷今天没有说‘再等等’。”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过手来，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他的手掌是热的，带着一点薄汗，他握着她的时候拇指在她虎口来回摩挲了一下，像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嗯。”他说，“今天不说了。”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嘴唇离她的嘴唇大约半厘米，没有吻下去。他只是那样抵着她，睫毛扫过她的睫毛，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但你要告诉我。如果你要走，你要先告诉我。”

　　沈微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轻轻攥住了。她想起他在厨房里切坏的香菇、颠得有些坨了的汤面、还有他那双昨晚失眠的眼睛。

　　她的回答是：“……我不走。”

　　她说了三个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说谎，因为游戏结束她总要回去。但那一刻她看着黑暗里他那双亮得让人心疼的眼睛，那三个字就那么顺嘴溜出来了。

　　萧衍的嘴唇贴了上来。非常轻，像一个被封缄的答案。

　　而沈微闭着眼接受那个吻的时候，系统进度条从45%跳到了55%。但她已经不太在意那条进度条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人预设了“她一定会走”的前提，他要的只是一个提前知会。

　　沈微在吻的间隙里模模糊糊地想：他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