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走小孩》春羽美糖

31、遗憾 “今年冬天

　　石河子的冬天来得凶，冷得沉骨。
　　凛冽北风裹着细碎寒雪，日复一日横扫空旷萧瑟的街巷，卷走这座北疆小城仅剩的一丝暖意，也一寸寸冰封、耗尽了周怡身上残存的所有生机。北疆的寒冬向来漫长又霸道，跳过了所有温柔的季节过渡，没有秋霜落叶的婉转，只剩漫天飞雪、冰封千里的苍茫死寂。刺骨寒意浸透整座小城，牢牢裹住这座冷清荒寂的小院，死死困住了日夜忏悔、备受心神煎熬的周怡。
　　“今年冬天的雪真美啊……要是谦谦能回来就好了。”
　　她怔怔凝望着窗外，心底无声呢喃，字句里满是空洞无望的期盼。
　　周怡扶着结满薄冰的玻璃窗，缓缓抬眼，望向白雪皑皑的庭院，一双早已浑浊干枯的眼眸里，彻底褪去了往日半分鲜活光亮。
　　北疆的风雪岁岁如约，从不缺席，可那个曾在院子里追雪嬉闹、软糯清甜喊她奶奶的小孙子，再也不会踏着漫天风雪，奔回这个家了。这份深入骨髓的遗憾，成了她晚年人生唯一的底色，也是她到死都无法释怀、无法消解的执念。
　　家里所有人都默契缄口，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孙子”两个字。
　　那个软糯乖巧、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是深深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尖刺，日夜隐隐作痛。
　　北疆的风雪能冰封大地、冻结江河，却唯独冻不住她心底翻涌不休的愧疚与自责。这份罪孽日夜拉扯、凌迟着她残存的神智，岁岁年年，无一时安宁，无一刻解脱。
　　无数个风雪呼啸的漫长深夜，过往的细碎往事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复盘重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分毫未减。
　　她蜷缩在冰冷刺骨的被褥里，一遍遍偏执地苛责自己，生出无数徒劳的如果。
　　如果当初她没有不自量力，明明年岁渐长，精力不济，还非要逞强，硬要帮儿子儿媳扛起带孩子的重担？
　　如果当初她安分守己留在女儿家，安稳等候，跟着谦谦一同回家，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如果当初的她不那般强势固执，不处处挑剔苛责儿媳，不肆意插手儿女的小家琐事，不凭一己私心搅乱一家人安稳平和的日子，如今的小院，是不是依旧暖意融融？
　　寒冬腊月里，依旧有孩子清脆的嬉闹声，炉火旁依旧有小小的身影依偎着她，这个破败冷清的家，也能留住一丝人间烟火。
　　她无数次动过以死谢罪的念头。
　　罪孽缠身，昼夜难安，活着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度日，而是无尽的煎熬与折磨。
　　她想死，可她不敢死，更不能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连她也撒手离去，儿子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就彻底垮了，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她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是想为自己的过错顶罪赎罪。她甘愿做儿子、儿媳情绪宣泄的出口，哪怕被埋怨、被记恨、被迁怒，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至少她活着，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就还有人气，一家人还有争执、还有牵绊，还能勉强留住一丝稀薄的烟火气息。倘若她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可石河子的风雪从不会回头，人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是她的狭隘、偏执与强势，亲手推开了温柔善良的儿媳，亲手打碎了安稳和睦的小家，最终让最无辜的谦谦，彻底消散在茫茫人海，淡出了所有人的生活。所有过错皆由她一手造就，无人替她分担，亦无半点弥补挽回的余地。这份沉重的罪孽，牢牢捆住她的余生，让她岁岁年年困在懊悔之中，日夜自我折磨，不得解脱。
　　从前的周怡，是街坊邻里出了名的硬朗勤快。北疆刺骨的严寒从来奈何不了她，冬日扫雪、烧炉、操持家事，样样利落妥当，整日精气神十足，把家里打理得热热闹闹、井井有条。可自从孙子走失、家庭破碎之后，北疆的寒风仿佛一瞬间抽走了她所有的生机与气力。心口沉甸甸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日夜不休的自责让她寝食难安。不过短短数月，小城依旧，风霜未改，她却骤然苍老憔悴，判若两人，再也不复往日半分利落鲜活的模样。
　　自此，她再无一个安眠之夜。
　　石河子的冬夜漫长漆黑，风雪呜咽呼啸，狂风卷着碎雪狠狠拍打窗棂，声声刺骨，夜夜不休。她睁着浑浊空洞的双眼，直直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全是孙子稚嫩乖巧的笑脸。偶尔浅浅入眠，也必定会被噩梦骤然惊醒。梦里永远是白茫茫的风雪天地，天地间只剩她孤身一人，踉跄奔跑、拼命找寻，嘶哑地呼喊着谦谦的名字，可四下空空荡荡，寻不到一丝身影，听不到半点回应。每一次惊醒，都是满身冷汗、心口绞痛，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心底，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胃口一日差过一日，哪怕暖炉边摆着温热可口的饭菜，于她而言也味同嚼蜡，往往勉强吃上几口便难以下咽。多数时候，她就裹着一身厚重陈旧的棉袄，独自枯坐在温热的暖炉旁，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凝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桌角依旧摆着谦谦从前留在家里的小玩具、小棉袜，小小的物件尚且留存着旧日的余温，可那个曾陪着她熬过无数北疆寒冬的小小人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邻里街坊于心不忍，时常上门宽慰劝解，劝她世事难料、皆是天命，不必这般死死为难自己。可旁人轻飘飘的劝慰，于深陷罪孽、满心愧疚的她而言，毫无意义。错是她的，家散是她造成的，孙子离散的苦果，理应由她一口一口亲手吞下。她没有资格释怀，更没有理由放过自己。
　　日复一日的郁结、自责与刻骨思念，被石河子层层叠加的凛冬不断加重，终究彻底拖垮了她本就日渐衰败的身体。
　　北疆的酷寒深深侵入骨缝，让她常年浑身酸痛、四肢无力，腿脚愈发不灵便，仅仅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浑身脱力。曾经清亮有神的眼眸彻底浑浊，眼底常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与疲惫。满头青丝尽数染成霜白，干枯花白的发丝贴在她瘦削干瘪的脸颊上，整个人急剧消瘦、颧骨突兀，身形佝偻孱弱，被无尽的愧疚与岁月磋磨得摇摇欲坠。
　　可即便身心俱残、油尽灯枯，她心底始终揣着唯一的执念，这也是她撑着残破身躯，熬过一个个凛冽寒冬的全部念想——她一定要找到她的孙子谦谦。
　　哪怕风雪再烈、天寒地冻，哪怕步履蹒跚、需人搀扶，她也从未有过半分放弃。每遇风雪暂歇、天色放晴之时，她便拄着老旧的木拐杖，裹着单薄的旧棉袄，一步一挪地走出小院，艰难穿梭在石河子的条条街巷、各个路口。她浑浊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孩童的身影，哪怕眉眼仅有一丝微弱的相似，她都会驻足凝望，眼底匆匆燃起一缕转瞬即逝的微光，最终又被无边无际的失落彻底吞没。
　　一次次满心期盼，一次次落空绝望，一次次自我折磨。北疆的风雪吹白了她的满头青丝，冻僵了她的手脚筋骨，却始终冻不灭她心底那点无望却格外执拗的执念。
　　常有路人在风雪纷飞的街头看见她，一个佝偻单薄的老人，孤零零伫立在凛冽寒风与皑皑白雪里，望着远方空荡荡的马路，低声呢喃着孙子的名字。声音沙哑微弱，被寒风裹挟着飘散在天地间，藏尽了数不尽的酸楚、悔恨与无助。
　　家人看着她日渐衰败、日渐偏执，既心疼又无奈，屡屡劝她安心卧床休养，不要再顶着风雪奔波受累、透支仅剩的身体。可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她。对如今的周怡而言，找不到谦谦，这漫漫寒冬、余生岁月，便没有半分意义。忏悔早已融入她的骨血，寻回孙子是她此生唯一的救赎，哪怕这份救赎，从一开始就注定虚无无望。
　　深冬的一场特大暴雪，彻底压垮了周怡最后的生机。
　　那几日的石河子风雪肆虐、寒风彻骨，漫天大雪封死了所有街巷，整座小城银装素裹，死寂沉沉。连日顶风冒雪寻孙、寒邪侵入脏腑，让她彻底一病不起。往日尚能勉强起身走动的她，再也无力下床，整日昏昏沉沉卧在冰冷的被褥之中，高烧反复不退，意识混沌不清，时常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医生诊脉过后，唯有摇头叹息。心病缠身，药石无医。日积月累的愧疚、郁结与思念，早已掏空了她的五脏六腑，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而北疆这场凛冽寒冬，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弥留之际，窗外的大雪依旧簌簌飘落，北风呜咽嘶吼，像是天地无尽的悲泣。
　　周怡始终倔强地不肯闭眼，浑浊的眼珠艰难地微微转动，死死望向被厚雪覆盖的巷口——那是她日复一日凝望、年复一年等候的唯一方向。她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微蜷缩、轻轻颤抖，嘴角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地呢喃着“谦谦”二字，几不可闻。滚烫的泪水顺着干瘪的眼角缓缓滑落，落在枕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浸湿了一片布料。
　　她还有满肚子的愧疚未曾言说，有万千的歉意未曾弥补，有毕生的思念未曾安放。她穷尽余生期盼的心愿，到最后，终究成空。
　　她没能等到风雪归人，没能等到孙子踏雪回家，没能再好好抱一抱她的孩子，更没能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窗外风雪渐渐放缓，天色暗沉如墨，屋内炉火微弱摇曳，光影斑驳黯淡。濒死的人忽然回光返照，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片刻。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艰难地偏过头，望向床前守了整夜、眼眶通红的儿子。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轻轻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无从察觉，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
　　她的气息破碎又微弱，喉咙带着浓重的痰音，一字一顿，拼尽最后一丝生机，吐出了这辈子最后的遗言，也是她毕生唯一的嘱托。
　　“找……找回谦谦……一定要找到……”
　　短短七个字，耗尽了她最后的生机与气息。这是她藏在心底数年、从未敢放下的执念，是她穷尽余生风雪苦苦等候的期盼，更是她弥补自身过错、唯一的、最后的奢望。她自知罪孽深重，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亲自赎罪、亲自寻回孩子，只能将这毕生心愿，尽数托付给儿子。她眼底含泪，盛满了无尽的愧疚与忏悔，静静望着儿子，是卑微的赎罪，也是恳切的哀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的颤抖骤然停歇，眼底最后一丝执念的微光彻底熄灭，双眼轻轻阖上，再无动静。
　　她带着深入骨髓的自责，带着终生难赎的懊悔，带着至死未能寻回孙子的、沉甸甸的遗憾，永远留在了石河子这个漫长又凛冽的寒冬里，长眠不起。
　　小院被漫天厚雪彻底覆盖，干净得不留一丝烟火痕迹。仿佛这里从未有过欢声笑语，从未有过温热烟火，从未有过一个老人耗尽余生、风雪等候，最终执念成空的亏欠与执念。
　　石河子的冬天岁岁如期而至，凛冬风雪年年不息，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伫立在刺骨风雪里，日复一日，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找……找回谦谦……一定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