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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去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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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看见家家房上都燃起炊烟袅袅,也加快步伐往回走。
住的地方很显眼,是整个村子唯一二楼的建筑,现在也在烧饭,我进去,和阿姨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啊,霜霜”阿姨拿棍子调着灶台下面的火“怎么样啊,有发现没”
我其实下意识是想说实话的。毕竟我认知里阿姨确实是一个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对我所调查研究的东西一无所知。
可是那一刻我居然起了怀疑——我觉得我不能说实话,对这里的任何人都是。
“没什么,和爷爷说的一样,潭水很清”我笑着说,然后岔开话题“吃什么啊阿姨”
“今天吃小葱炒鸡蛋,我烙的肉馅饼,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阿姨笑了笑说。
很难说我爱不爱吃,我在异国他乡多年,经常吃的是白人饭,已经锻炼出来一身好本事——吃饭是为了活着。
但毕竟我是一个百分百中国人,当然想念故乡的美食,只是一时半会还习惯不了。
“嗯,爱吃,您只管做就好”我起身打算回房间换身衣服,却看见院子里坐着的段奕——他看起来在那里坐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说话。
她是昨天晚上饭桌上唯一没有发言的人,我只记得他被村长调侃说,一来到这就有好多小姑娘给他送东西的时候笑了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确实长得不错,是那种桃花眼,又很周正,符合长辈的审美。
其实他结婚也不亏。时代在进步,这个村子里也不只是那种普通的农民,有大学生,也有很多家庭又像我们这样的科学家。
只是他都拒绝了。
他大概比我大一两岁。不过我相信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岁这个说法,只不过这句话在他身上不灵验,在另一位科学家身上倒是淋漓尽致——我是说他已经有点发福了。
“中午好”出于礼貌,我还是打了声招呼,毕竟他坐在楼梯口,万一不让我进去怎么办。
“好”很简短的一个字,他侧身让开,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去干什么了?”
我觉得他与其说是和我说话,不如说是在看我脖子上那道疤痕。
“没什么”我匆匆离开。
世界上真的有人鱼这种东西没错。
我也曾一度查到了眉目,现在我脑海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一条人鱼,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跨越一整个大洋?
这听起来太疯狂,但是我总觉得这种假设是成立的。
那场风暴会不会是M-01搞出来的?那么他到底是人鱼,还是比人鱼更恐怖的某种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那道痕迹,这伤口是不是他留下的。
那么让我离开那座岛,是为了保护我,还是试探他到底会不会追到这里——可不管怎样,我有一种预感,他已经在这附近了。
我到底为什么能感知到,大概也和为什么我能活下来但是失忆了有关系。
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却差点被吓一跳。
“surprise !”叶嵘拿着一把刚刚摘下来的洋甘菊在我面前晃着,那花新鲜到从摘下来到我面前估计不到五分钟。
“你多大了?“我说,眼神没离开那束花。
“男人至死是少年”他撩了一下头发。
“我还女人至死是少女呢”我翻了个白眼,“你摘这么多,阿姨没说什么?”
“村口一大堆,除都来不及,我摘这一把当然没事”
我接过那束洋甘菊,花梗上还带着水汽,断口处渗出一点清苦的汁液,凑近了能闻到那种微涩的、带点苹果香的草本气味。
我低头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挤在一起,中间的黄色花心像一枚枚缩小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动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把花随手插进桌上一个空玻璃瓶里——那瓶子原本是装腐乳的,我昨晚上洗了准备当水杯用,现在倒成了花瓶。
“今早刚到。”叶嵘毫不客气地往我床沿上一坐,屁股压得弹簧床“吱”地响了一声,“转了两趟车,又走了四公里山路,鞋都湿透了。你倒好,一大早就进山了,也不等等我。”
“我又不知道你要来。”
“我申请调过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腿上多停了一瞬——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那边实验室停摆了,所有项目都冻结。我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被分到这,就打了报告。”
我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上的雾气被他抹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他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没提巨浪,没提搜救,没提任何一个敏感的字眼。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这边的虫子多吗?”我换了个话题。我不确定她说的是否是真话,还是说我已经成为了基地那边棋子之一,他只是被派来监视我,但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棋子,不过眼下,我选择相信他。
暂时吧。
“多,太多了”叶嵘果然眼睛一亮,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我今早从村口走到这,一路上看见了至少七种鞘翅目,其中有两种我暂时还叫不上名字,回头得查一下图鉴。还有,这边的土壤湿度很高,腐殖层特别厚,估计底下有不少以前没记录过的地下昆虫……”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起来,两只手在空中画着圈,语速也越来越快。我靠在桌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他是真的被调来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来的?如果是前者,那上面的人把他派过来是为了监视我还是陪我?如果是后者,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没有问。
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而且,不管叶嵘的目的是什么,他在我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没那么孤立无援。
“……对了,”他忽然刹住话头,偏过头来看我,“你早上去了那个湖?怎么样?”
我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昨天在饭桌上看着我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的目光里多多少少带着打量和试探,但叶嵘看我的时候就是我看他一样,干净的、不设防的、充满好奇的。
“挺深的,”我说,“水很清,能看到下面很多层岩石结构。但底看不见,估计有地下连通。”
“有鱼吗?”
“没看见”
“那有点奇怪”他歪了歪头,“那种环境,水深、稳定、有隐蔽的岩石结构,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些原生鱼类的。除非水质有问题,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底下有什么东西把鱼都吓跑了”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开玩笑的语气,但我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下楼吃饭,我闻见肉馅饼的味儿了,饿死我了”
我没拆穿他。
中午的饭桌上人比昨天晚上少,大概有些人一早就进山或者去别的观测点了。
阿姨烙的肉馅饼确实香,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汁就顺着嘴角往下淌,我连着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小米粥,觉得胃里暖和起来了,整个人也活泛了一些。
段奕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喝汤。
他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筷子落下去也是轻轻的,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低着头,目光落在碗沿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午有什么安排?”叶嵘坐在我旁边,嘴里塞着半个馅饼含含糊糊地问。
“整理一下笔记,可能去村周围转转。”我说。
“那我跟你一起。”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以前在实验室里那样,每天下午都会一起去海边采样,一个负责水样,一个负责岸边的昆虫群落,各做各的事,但回程的路上总能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行啊”
吃完饭我帮着阿姨收碗,她摆摆手说不用,让我去歇着。我洗完手正准备上楼,段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简博士”他开口叫住我。
我转过身。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在措辞,我看见他眼中不只是猜测的眼神,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午别走太远。山里的天气变得快,雨季的雨说来就来”
“好,谢谢提醒。”
他点点头,端着茶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不是恶意的,更像是一种克制的、有分寸的观察。
他到底知道多少?或者,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安置”到这里的人?
叶嵘从后面探出头来:“那谁啊?”
“段奕。好像是研究地质还是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哦。”叶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一把扯住我的袖子,“走走走,趁天气好,你带我去看看村子周围的生态分布。我刚来,得先摸清底。”
“我就只比你早一天”我被他一拽,差点没站稳,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外面天光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偶尔有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远处的山脊线湿漉漉的,满山满野的绿色在雨后显得格外鲜润,像是一幅刚刚上了色的水彩画,颜料还没干透。
我们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外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有人正在把湿透的柴火摊开来晾。
叶嵘走两步就蹲下来拨一下草丛,嘴里念念有词,我就在旁边等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山的方向。
那片湖就在那个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冠和山脊,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安静地、深沉地、像个活物一样地卧在山坳里。
忽然起了一阵风,比早上凉一些,带着水汽的腥味。
我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风里,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泥土,也不是炊烟。更像是一种来自很深的地方的、带着盐和矿物的味道。
海的味道。
可这里离海,隔着一片土地,纵使吹的再远,也不可能有这么浓的海腥味。
我又想去那片湖看一看,只是天公不作美,半路就下起了雨,山里会有泥石流,叶嵘拉着我就往回走。
“快走啊”他拉着我往前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不小了,哪来那么多热血沸腾的激情感。
只能跟着他一起跑。
到研究所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段奕就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两个,他还是那副淡淡的嘴脸,却把一条毛巾围在我身上。
“喂,我说,你只给简博士拿,不给我?”叶嵘在旁边叫嚣,段奕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先把浴巾脱下来给他,段奕却摁住我的手。
“本来看你年轻力壮,以为你不需要,现在看来你这二十多岁的身板还没我这三十岁的好”
叶嵘最受不了这种刺激,却又被阿姨说话声音打断,阿姨正端着一大坛子热汤,等着我们俩去喝。
我裹着毛巾,却感到身上还是有股刚刚的海腥味,怎么都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