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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我在那张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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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一夜,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蜷缩起来的叶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它在头顶灯泡的照射下慢慢变干、变淡。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时候停一下,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然后又走远了。
我把那枚融合过的鳞片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一根极细的线,连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鸟叫。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门被推开的时候,夏洛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不久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缠着纱布的手肘滑到我眼下的青痕上,然后她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下来吃点东西,”她说,“别死在我这儿。”
…
我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腿还是软的,膝盖上的伤被裤子布料磨了一整夜,走路的时候一扯一扯地疼。
我扶着楼梯扶手走到底,看见一楼大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夏洛特坐在桌子对面,端着咖啡看我。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米粒已经煮化了,温温热热的,滑进胃里的时候让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跑了一个,”夏洛特说,声音平平的,“另一个跑了就跑了,我们本来也不是冲着他妹妹来的。不过你倒是胆子不小,半夜里帮着劫人,你是真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我低着头喝粥,没看她。
其实是我懒得理她,我向来看不得她每次居高临下压我一头说话的做派。
夏洛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爸那篇论文发出来之后,学术界炸了锅。你在加勒比的研究成果加上你爸这辈子的积累,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我们这片地方。你觉得自己是在保护他?你现在就是最显眼的那根靶子。”
我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她。
“他抓你妹妹你乐意?”
夏洛特顿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妹妹在我们这里,至少还活着。你要是不把他妹妹送走,那些人真拿她去提取生殖细胞你就高兴了?”
她这话里的信息量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但她的表情收得很紧。
那些人,哪些人?
“所以呢?”我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
夏洛特没有回答。
她端着咖啡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停住了,偏过头对我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有人来接你回总部。”
“总部?”
“对。”
她走出去之后,我坐在桌子前,面前那半碗粥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听见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在和什么人说话,语气从容平淡,像是在安排今天的行程。
我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颗珍珠,然后把它重新塞进衣领里,贴着锁骨的位置放好。
粥的热气扑在我脸上,带着米香。
下午来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它停稳,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墨镜,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后座的门。
夏洛特站在院子另一头打电话,朝我这边瞥了一眼,没有过来。
我上了车。
后座宽敞,皮质座椅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余温。我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的村子从视线里往后退——阿姨的院子、那棵老榕树、村口小卖部门口那把空着的竹椅,一片接一片地滑过车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我的生活里抽走了一样。
车子沿着山路绕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昨夜一整夜没合眼,膝盖和手肘上的伤在车座的颠簸里一跳一跳地疼。我靠着车窗,半睡半醒地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子终于停下来了。
我睁开眼,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比山上那间废弃的屋子大得多,规整得多。
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门厅里有人在前台低头写东西,走廊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像是某个严肃的政府机构的接待处。
有人领我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需要刷卡才能开的门,最后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那人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门让我进去。
办公室里很宽敞,三面都是书柜,里面塞满了档案盒和厚本子。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放在窗边,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长方形的亮块。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灰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看手里的什么文件。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件,朝我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他说,“别站着”
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坐下来。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平板,翻了翻上面的内容,像是确认什么信息。然后他把平板放下,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看着我说:“简博士,你父亲和我通过电话。大概四天前,他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动。
老爸这招干得好,终于知道把我捞出来了。
现在论文也发表了,我从现在开始就可以退休了。
“他说你是一个好科学家,”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报告,“他说你继承了他的研究精神,而且比他更敢往前走。但他也说你有时候太讲义气,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有接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父亲退休之前我们合作过几次。你之前不知道我的存在,正常。研究所很多事是不公开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下一句话:“夏洛特报告里写的东西我都看了。关于那个你命名为'白昭'的个体,关于那条你帮着放走的雌性人鱼,关于你现在脖子上的那颗珍珠。我看了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你不应该被扣在那栋楼上,也不应该被押回来问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
“你应该回去找他们。”
我坐在椅子上,那两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座位上端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原位。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一些别的东西——是不是在试探我,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回去找他,昨天晚上的冲动我自己都不了解为什么,难道中午珍珠真有什么魔力?
王远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把那份被我看到一半的文件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过去,那是一份协议书的封面,标题栏写着“合作观察计划”,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熟悉的字体——我父亲的笔迹。
“你父亲在你发派之后没过多久就联系了我。”他说,“他说那个研究项目不应该以捕捉和束缚的方式进行。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以自愿合作为前提的长期观察。在你被送到那个村子之前,我和他讨论过这个方案。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推进。”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的封面,指尖停在父亲笔迹的那行小字上。
他说他不希望我以“研究者”的身份站在人鱼的对立面,他希望我能站在中间,站在两个世界都能触及的地方。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其中的一枚棋子了。
不只是夏洛特眼中的“被研究者”,更是父亲眼中的一个算得上安全的试验品。
一瞬间,我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种蚀骨一般的怨恨蔓延上来,直咬的我浑身发抖。
他把笔放在桌面上,朝我推过来。“签了它,你就可以走。没人拦你,没人跟着你。你父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需要什么资源,只要合理,都可以调给你”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那份协议。然后我抬起头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我身上。
“因为我相信你父亲。"他说,"他是个靠谱的人。他看事情准,看人也准。他花了一辈子研究这些东西,到退休之前最后的决定是这个——那我信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支笔的影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太可笑了。
我一开始相信的人,都把我当作利用的工具。
你不相信的人,却把我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