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晚》西洲白

7、回海洲 《长夜

　　《长夜》巡演的第十七场结束以后，剧团给了演员五天休整。

　　林晚霄凌晨一点落地海洲。

　　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

　　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城市已经安静。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没回来。

　　其实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路还是那条路。

　　高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司机问她：

　　“回家？”

　　林晚霄原本已经点头。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想起什么。

　　拿出手机。

　　剧团工作群里有一张本周演出安排。

　　她往下翻。

　　《人生沉浮》。

　　周六、周日。

　　B角：萧令微。

　　林晚霄看了几秒。

　　今天周五。

　　她回来之前，萧令微已经正式接了十几场。

　　最开始只是替演。

　　周老师恢复以后，剧团没有把她撤下来。

　　两个人开始轮演。

　　一位成熟。

　　一位年轻。

　　完全不同的B。

　　林晚霄在巡演途中看过几个内部录像。

　　手机拍的。

　　很远。

　　声音也不好。

　　她有时候演出结束，坐在后台等卸妆，就戴着耳机看一会儿。

　　萧令微当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林晚霄偶尔会问：

　　“今天怎么样？”

　　或者：

　　“第三幕现在怎么处理？”

　　萧令微每次都会说一大串。

　　林晚霄听。

　　也不评价太多。

　　只有一次萧令微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

　　“月底。”

　　现在回来了。

　　林晚霄把手机锁上。

　　靠回座椅。

　　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萧令微十几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剧场空镜。

　　台上正在调灯。

　　配文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林晚霄看完。

　　没有点赞。

　　她的习惯一直如此。

　　剧团同事发什么，她基本都看。

　　但很少有反应。

　　手机重新扣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却已经把明晚的时间空了出来。

　　—

　　第二天上午，林晚霄去了剧团。

　　她没有提前说。

　　拎着巡演带回来的一个纸袋，九点二十进后门。

　　门卫看见她还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不是说休息？”

　　“回来拿点东西。”

　　其实没什么东西要拿。

　　她只是睡到七点半就醒了。

　　在家待了一小时。

　　觉得没事做。

　　最后还是来了。

　　《长夜》的排练厅暂时空着。

　　她把剧本放下，去了行政办公室一趟。

　　回来经过四号厅。

　　里面有人。

　　林晚霄脚步停住。

　　门开着一条缝。

　　萧令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是，我觉得这里不能看她。”

　　导演说：

　　“为什么？”

　　“她看了就输了。”

　　“你现在演的是爱情吗？”

　　里面安静半秒。

　　萧令微：

　　“……也不能完全没有吧。”

　　导演：

　　“谁跟你说没有？”

　　“那不就得了。”

　　林晚霄站在门外。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还是那样。

　　永远能跟导演争两句。

　　她没有进去。

　　刚准备走。

　　里面又传来导演的声音：

　　“你最近别太依赖自己的直觉。”

　　“直觉好是优点，但你现在有一个问题。”

　　“你越来越知道自己哪里好看了。”

　　萧令微瞬间：

　　“啊？”

　　导演说：

　　“观众给你反馈以后，你开始知道什么地方能打动人。”

　　“这很危险。”

　　里面彻底安静。

　　林晚霄也停下来。

　　她听见萧令微问：

　　“那怎么办？”

　　“忘掉。”

　　“怎么忘？”

　　“自己想。”

　　萧令微：“……”

　　导演显然又被她逗笑。

　　“没人能一直教你。”

　　“你早晚得自己长。”

　　林晚霄没有继续听。

　　转身走了。

　　只是走出去以后，她忽然想起十九岁的萧令微。

　　那时候一有不会的，就抱着剧本来找她。

　　“你看一下。”

　　“这里为什么不对？”

　　“你觉得我能演主演吗？”

　　现在她已经开始跟导演讨论“这里为什么不能看她”。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

　　又好像也没有。

　　—

　　中午十一点四十。

　　萧令微结束排练。

　　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自己座位上多了个纸袋。

　　她停下。

　　“谁的？”

　　没人理。

　　她过去翻了一下。

　　里面是一盒点心。

　　岳州老字号。

　　她前两个月还在群里说过，听说《长夜》去岳州的时候这家店特别难排。

　　萧令微看了两秒。

　　突然抬头。

　　“林晚霄回来了？”

　　旁边人莫名其妙。

　　“啊？”

　　“她是不是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萧令微提起纸袋。

　　“这个。”

　　同事看了一眼。

　　“可能谁买的吧。”

　　萧令微已经笑起来。

　　“就是她。”

　　“你怎么这么确定？”

　　“她答应过给我带东西。”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答应过吗？

　　好像也没有。

　　林晚霄只说过“礼物回去给”。

　　这是生日礼物？

　　已经过去快三个月。

　　萧令微拿出手机。

　　刚准备发消息。

　　又停住。

　　想了想。

　　她拍了一张纸袋。

　　发过去。

　　【林老师。】

　　林晚霄隔了五分钟回。

　　【嗯。】

　　【你回来了？】

　　【嗯。】

　　萧令微盯着那个“嗯”。

　　嘴角越来越高。

　　【怎么不告诉我？】

　　林晚霄：

　　【现在知道了。】

　　萧令微：

　　【你在哪？】

　　这次过了很久。

　　【回家了。】

　　萧令微一下坐直。

　　【你来剧团就为了送这个？】

　　林晚霄：

　　【拿东西。】

　　萧令微看着这三个字。

　　不信。

　　但没有拆穿。

　　【晚上来看我演戏吗？】

　　发出去以后，她突然安静。

　　这个问题其实很普通。

　　剧团同事之间互相看戏再正常不过。

　　林晚霄以前也看过她演那些小角色。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次按下发送以后，她莫名有点在意答案。

　　手机一分钟没动。

　　两分钟。

　　三分钟。

　　萧令微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睡了。

　　第四分钟。

　　消息来了。

　　【看情况。】

　　萧令微看着四个字。

　　“切。”

　　旁边人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手机扣下。

　　过了一会儿。

　　又翻过来。

　　还是那四个字。

　　看情况。

　　萧令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失望。

　　—

　　晚上七点二十。

　　观众开始入场。

　　林晚霄其实六点四十就到了。

　　她没走演员通道。

　　戴了个口罩，从剧院正门进去。

　　工作人员认出她，准备带她去前面留座。

　　林晚霄摇头。

　　“不用。”

　　“还有最后一排。”

　　“就那里。”

　　“看得清吗？”

　　“看得清。”

　　她坐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没有告诉萧令微。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七点半。

　　灯暗。

　　—

　　林晚霄已经看过《人生沉浮》。

　　原版看过。

　　排练也看过。

　　甚至当初差一点成为A。

　　所以她知道每一个节点。

　　知道哪里会黑场。

　　知道哪段音乐什么时候起来。

　　知道B原本应该从哪里走出来。

　　可萧令微真正出场以后，她还是很快忘了这些。

　　第一场的萧令微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样。

　　她不再是试戏时那个凭直觉往前冲的小姑娘。

　　她慢了。

　　很多。

　　甚至第一场的前十分钟，林晚霄几乎没看见她做什么。

　　可是就是这种“不做”，让她突然有了另一种东西。

　　二十岁的萧令微当然不可能真正拥有角色三十岁的生命经验。

　　她没有。

　　所以她没有去硬演。

　　她把B最前面的部分处理得更年轻。

　　更直。

　　更亮。

　　这反而让后面的变化变得特别明显。

　　林晚霄坐在最后一排。

　　第一次发现——

　　萧令微真的已经开始知道怎么撑一整部戏了。

　　不是靠某一个高光片段。

　　不是靠一场哭戏。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

　　什么时候该收。

　　什么时候要把台子交给对手。

　　什么时候又要把整个舞台拿回来。

　　第三幕。

　　那场争执戏到了。

　　也是她们第一次试戏的那一场。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林晚霄的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

　　程颂坐着。

　　萧令微站在她对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句。

　　林晚霄就知道她改了。

　　以前萧令微会急。

　　现在没有。

　　她甚至非常平静。

　　因为B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替她做决定了。

　　真正的怒意已经不需要从声音里往外冲。

　　它沉下去了。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萧令微站在那里。

　　程颂没有回答。

　　林晚霄忽然想起半年前。

　　同样的位置。

　　没有布景。

　　没有服装。

　　只有两把椅子。

　　萧令微看着她。

　　问：

　　“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那时候她们都还没选上。

　　萧令微十九。

　　她二十一。

　　萧令微还会偷偷看她脸色，问一句“还行吧”。

　　现在，舞台上的人甚至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确认。

　　程颂站起来。

　　萧令微后退。

　　这一处调度和当初她们试戏时意外走出来的动作几乎一样。

　　林晚霄眼神微微一顿。

　　她不知道是导演后来保留了。

　　还是巧合。

　　可萧令微后腰碰到椅背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十九岁的萧令微当时看她的那个眼神。

　　有一点慌。

　　有一点不服。

　　又完全相信她不会让这场戏掉下去。

　　舞台上，萧令微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好，我就不能怪你？”

　　程颂：

　　“是。”

　　萧令微安静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程颂。

　　然后笑了一下。

　　“那我偏要怪你。”

　　黑场。

　　掌声响起来。

　　林晚霄没有第一时间鼓掌。

　　她还坐在那里。

　　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过了两秒。

　　才跟着所有人一起拍手。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萧令微演得很好”。

　　这个她早就知道。

　　也不是“她终于成主演了”。

　　这个她也知道。

　　而是——

　　**她好像第一次看见了一个不需要自己教的萧令微。**

　　这种感觉本来应该是欣慰。

　　可林晚霄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把原本一直搭在她手边的东西拿走了。

　　下一秒，又被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填上。

　　她说不清。

　　只能继续看。

　　—

　　最后一幕的萧令微非常漂亮。

　　不是长相。

　　至少林晚霄一开始以为不是。

　　B在经历了所有事情以后，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没有哭。

　　没有大动作。

　　她只是慢慢脱下外套。

　　坐下来。

　　舞台上只有一束很淡的侧光。

　　萧令微偏过脸的时候，林晚霄忽然没有听清她下一句台词。

　　她看着她的侧脸。

　　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意识到一个过去就知道、却从没有真正往心里放过的事实。

　　萧令微很漂亮。

　　镜头里漂亮。

　　舞台上更漂亮。

　　不是第一眼有攻击性的漂亮。

　　是会随着你看她越来越久，慢慢冒出来的那种。

　　她平时太能说。

　　太爱笑。

　　太鲜活。

　　所以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她的性格。

　　可一旦安静下来——

　　林晚霄忽然明白为什么摄影师第一次拍她的时候会说她上镜。

　　她脸上有很多东西。

　　而且会被光放大。

　　林晚霄看了很久。

　　直到周围有人开始鼓掌。

　　她才回神。

　　谢幕了。

　　—

　　萧令微站到舞台中央。

　　她现在已经不会往边上躲了。

　　程颂牵住她。

　　两个人一起鞠躬。

　　抬头。

　　灯很亮。

　　萧令微习惯性扫了一眼观众席。

　　其实看不清。

　　前几排还能看到脸。

　　后面基本只有黑影。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目光往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很快收回来。

　　继续谢幕。

　　—

　　演出结束以后，林晚霄没有去后台。

　　她站在剧院后门外面。

　　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纸袋。

　　这个才是真正给萧令微的生日礼物。

　　一支钢笔。

　　不贵。

　　她在临州巡演时看见的。

　　黑色。

　　很简单。

　　当时觉得萧令微应该用不上。

　　她写字很潦草。

　　剧本上永远乱七八糟。

　　但最后还是买了。

　　理由也说不上来。

　　可能只是觉得她应该有一支好一点的笔。

　　林晚霄站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演员陆续出来。

　　有人看见她。

　　“晚霄？”

　　“你真回来了？”

　　林晚霄点头。

　　“嗯。”

　　“等谁呢？”

　　她本来想说没等谁。

　　话到嘴边。

　　停了一下。

　　“萧令微。”

　　对方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林晚霄看她。

　　“怎么？”

　　“没怎么。”

　　笑着走了。

　　林晚霄皱了一下眉。

　　莫名其妙。

　　—

　　萧令微出来得最晚。

　　她卸妆慢。

　　又被导演留下讲了十分钟戏。

　　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半湿的。

　　外套没拉好。

　　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低头正在回消息。

　　走了几步。

　　抬头。

　　整个人停住。

　　林晚霄就站在路灯下面。

　　黑色长大衣。

　　头发比出去巡演前稍微长了一点。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萧令微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霄看她。

　　“等你。”

　　两个字。

　　萧令微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林晚霄也发现了。

　　“怎么了？”

　　“没有。”

　　萧令微走过去。

　　“你真的来看了？”

　　“嗯。”

　　“你不是看情况吗？”

　　“情况允许。”

　　“……”

　　萧令微盯着她两秒。

　　忽然笑。

　　“林老师，你很会装。”

　　林晚霄皱眉。

　　“我装什么？”

　　“没什么。”

　　她走到林晚霄旁边。

　　很自然地问：

　　“怎么样？”

　　还是这句话。

　　跟一年前一样。

　　每次演完都要问。

　　怎么样。

　　好不好。

　　哪里不对。

　　有没有进步。

　　林晚霄看着她。

　　却没有立刻回答。

　　萧令微心里莫名开始发紧。

　　“很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晚霄看了她几秒。

　　“挺好。”

　　萧令微脸垮下来。

　　“又是挺好。”

　　林晚霄笑了一下。

　　“很好。”

　　“多好？”

　　一模一样的问题。

　　林晚霄忽然想起第一次试戏结束。

　　萧令微也是这样。

　　“比还行好多少？”

　　她那个时候觉得这个人怎么一定要量化。

　　现在还是觉得。

　　于是林晚霄说：

　　“比我想的还好。”

　　萧令微一下安静。

　　这个评价明显超过了她预期。

　　“真的？”

　　“嗯。”

　　“哪里？”

　　“都好。”

　　“林晚霄。”

　　“嗯？”

　　“你今天不正常。”

　　林晚霄：“……”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夸人？”

　　“那我收回。”

　　“别。”

　　萧令微立刻笑。

　　林晚霄也跟着笑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突然都没说话。

　　—

　　三个月没见。

　　其实她们一直联系。

　　不算频繁。

　　林晚霄演出结束会偶尔回她消息。

　　萧令微有什么事也会发。

　　有时候是一张排练照。

　　有时候是一句：

　　【今天导演骂我了。】

　　林晚霄：

　　【为什么？】

　　【迟到。】

　　【该。】

　　然后萧令微就会发十个愤怒的表情。

　　所以按理说，不应该生疏。

　　可真的站到一起以后，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萧令微先发现。

　　林晚霄好像瘦了。

　　“你瘦了。”

　　林晚霄低头看自己。

　　“没有。”

　　“有。”

　　“每天称？”

　　“脸。”

　　萧令微伸手。

　　动作比脑子快。

　　她原本只是想比一下林晚霄的下颌。

　　手抬到一半。

　　忽然停住。

　　两个人都看见了。

　　空气莫名静了一瞬。

　　萧令微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太近。

　　以前她不是没碰过林晚霄。

　　拉衣角。

　　拍胳膊。

　　抢东西。

　　甚至困了还靠过她肩膀。

　　从来没想过。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手停在离林晚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她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下。

　　很突兀。

　　萧令微自己都愣了。

　　然后立刻把手收回来。

　　装作若无其事。

　　“反正瘦了。”

　　林晚霄也没动。

　　“巡演累。”

　　声音还是平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才萧令微抬手的时候，她没有躲。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萧令微真的会碰到她。

　　然后——

　　她居然在等。

　　这个念头让林晚霄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给你。”

　　萧令微愣住。

　　“什么？”

　　“生日礼物。”

　　“真有？”

　　“你不是要？”

　　“我开玩笑的。”

　　林晚霄看她。

　　“那还我。”

　　萧令微瞬间抱进怀里。

　　“送出来哪有收回去的。”

　　她低头拆。

　　看见里面的钢笔。

　　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送笔？”

　　林晚霄很自然。

　　“你字太难看。”

　　“没事的时候练练字。”

　　萧令微：“……”

　　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感动瞬间没了。

　　“林晚霄。”

　　“嗯。”

　　“你真的不会说话。”

　　“实话。”

　　萧令微把笔拿出来。

　　在手里转了一圈。

　　其实很喜欢。

　　她喜欢这种简单的东西。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想到林晚霄在两千公里外的某一家店里看到它，然后想到自己。

　　这件事情本身让她比收到礼物更高兴。

　　萧令微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临州。”

　　“第几站？”

　　“第二站。”

　　萧令微抬头。

　　“那么早？”

　　林晚霄一顿。

　　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巡演第二站的时候，距离萧令微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萧令微看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有点不一样。

　　“你那时候就准备给我买生日礼物？”

　　林晚霄沉默半秒。

　　“刚好看到。”

　　“哦——”

　　萧令微把那个“哦”拖得很长。

　　林晚霄看她。

　　“你这什么语气？”

　　“没什么。”

　　“萧令微。”

　　“真的没什么。”

　　她低头把钢笔放回盒子。

　　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晚霄看见了。

　　莫名也有点不自在。

　　于是转身。

　　“走了。”

　　“去哪？”

　　“回家。”

　　“你等我就为了送礼物？”

　　林晚霄停下。

　　回头看她。

　　“不然呢？”

　　萧令微站在那里。

　　忽然冒出一句：

　　“我还以为你想我了。”

　　说完。

　　两个人同时安静。

　　这句话其实很像萧令微平时会开的玩笑。

　　她原本也只是顺口。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出口气氛就变了。

　　林晚霄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她一句“少自恋”。

　　也没有直接走。

　　她只是看着她。

　　看了两秒。

　　三秒。

　　萧令微第一次因为自己的一句玩笑产生想逃的冲动。

　　她正准备笑着把话圆过去。

　　林晚霄说：

　　“有一点。”

　　很轻。

　　萧令微彻底不动了。

　　林晚霄自己说完也停了一下。

　　像是这三个字根本没经过她平时那套严密的筛选。

　　可已经说出来了。

　　她没有收回。

　　只是把视线移开。

　　“毕竟不在剧团三个月。”

　　后面这一句补得很快。

　　像解释。

　　萧令微看着她侧脸。

　　心跳忽然又快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她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林晚霄的话。

　　最后只能低头。

　　“哦。”

　　声音很小。

　　林晚霄转头看她。

　　“你不是很会说？”

　　萧令微立刻抬眼。

　　“谁不会说了？”

　　“那你说。”

　　“我……”

　　她卡住。

　　林晚霄嘴角弯起来。

　　萧令微一下恼羞成怒。

　　“走了。”

　　她先往前走。

　　林晚霄站在后面。

　　“你去哪？”

　　“回宿舍。”

　　“方向反了。”

　　萧令微脚步猛地停住。

　　林晚霄终于笑出声。

　　萧令微闭了闭眼。

　　二十岁。

　　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说“有一点想你”，走反了回家的路。

　　太丢人了。

　　她转回来。

　　经过林晚霄身边的时候恶狠狠地说：

　　“不许笑。”

　　林晚霄努力收住。

　　“嗯。”

　　但还是在笑。

　　萧令微走出去两步。

　　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

　　最后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已经快十一点。

　　街上没什么人。

　　萧令微抱着那个纸袋。

　　林晚霄走在她旁边。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句话。

　　走到路口。

　　红灯。

　　两个人停下。

　　萧令微忽然问：

　　“你今晚坐哪儿？”

　　“最后一排。”

　　“为什么坐那么后面？”

　　“安静。”

　　“看得见吗？”

　　“看得见。”

　　“真的？”

　　“嗯。”

　　萧令微想了一下。

　　“那你看到我谢幕的时候往后看了吗？”

　　林晚霄侧头。

　　“看了。”

　　萧令微愣住。

　　“你知道我在看后面？”

　　“嗯。”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什么？”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

　　她自己先停了。

　　林晚霄也没有回答。

　　红灯开始倒数。

　　九。

　　八。

　　七。

　　街口的风吹过来。

　　萧令微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明明没有说自己在找林晚霄。

　　可事实就是。

　　谢幕的时候。

　　她扫过观众席。

　　看不清。

　　却莫名想知道——

　　她到底来没来。

　　绿灯亮。

　　林晚霄往前走。

　　萧令微还站着。

　　林晚霄回头。

　　“走了。”

　　跟第一次在会议室以后一样。

　　跟无数次排练结束一样。

　　萧令微追上去。

　　这次她走到林晚霄身边的时候，距离比以前近了一点。

　　肩膀偶尔碰到。

　　没人躲。

　　—

　　到了宿舍楼下。

　　萧令微停住。

　　“我到了。”

　　“嗯。”

　　“你怎么回？”

　　“打车。”

　　“到了告诉我。”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以前都是林晚霄对她说。

　　林晚霄也愣了一瞬。

　　然后点头。

　　“好。”

　　萧令微往里走。

　　走出去几步。

　　回头。

　　林晚霄还站在原地。

　　她忽然说：

　　“林晚霄。”

　　“嗯？”

　　萧令微抱着生日礼物。

　　想了想。

　　最后没有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只说：

　　“欢迎回来。”

　　林晚霄看着她。

　　路灯落在萧令微身上。

　　刚卸完妆，头发还有点乱。

　　完全没有舞台上最后一幕那种遥远的漂亮。

　　又变回那个平时爱笑、话多、会走错方向的萧令微。

　　可林晚霄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没有消失。

　　反而更明显。

　　她点头。

　　“嗯。”

　　“回来了。”

　　—

　　那天夜里十二点十五。

　　萧令微收到林晚霄的消息。

　　【到了。】

　　她正在宿舍桌前试那支钢笔。

　　看到以后，回：

　　【好。】

　　过了一会儿。

　　又发：

　　【今天真的是很好，不是为了哄我？】

　　林晚霄：

　　【不是。】

　　萧令微：

　　【那我和周老师谁演得好？】

　　林晚霄盯着这个问题半天。

　　【不同。】

　　萧令微：

　　【标准答案。】

　　【必须选一个。】

　　林晚霄没回。

　　萧令微又发：

　　【你以前说我一定会演主演。】

　　【现在我演了。】

　　【你总得给个评价。】

　　过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亮起来。

　　林晚霄：

　　【她演得很好。】

　　第二条。

　　【但我更喜欢你这个。】

　　萧令微手里的笔停住。

　　她盯着那一行字。

　　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一句多暧昧的话。

　　她们在聊表演。

　　林晚霄当然是在说她更喜欢自己的处理。

　　应该是。

　　萧令微非常清楚。

　　可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又一遍。

　　最后慢慢趴到桌子上。

　　额头压着手臂。

　　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只有一句。

　　【但我更喜欢你这个。】

　　—

　　另一边。

　　林晚霄发完消息以后，也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她重新看了一遍。

　　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有哪里不够严谨。

　　应该说：

　　“我更喜欢你的处理。”

　　或者：

　　“我更喜欢你这个版本。”

　　都更准确。

　　她刚才少写了几个字。

　　林晚霄手指停在屏幕上。

　　准备撤回。

　　时间已经过了。

　　她沉默。

　　算了。

　　反正萧令微知道她说的是戏。

　　一定知道。

　　林晚霄把手机放到床头。

　　关灯。

　　闭眼。

　　几秒以后。

　　舞台最后一幕却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萧令微坐在那束侧光下。

　　偏着脸。

　　安静得不像她。

　　林晚霄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陌生的念头。

　　她以前总觉得萧令微是个小姑娘。

　　比她小两岁。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每天跟着她问戏。

　　早上起不来。

　　吃饭没规律。

　　会丢保温杯。

　　连一句“电话来了”都能研究人物前史。

　　她一直觉得自己看萧令微，看得很清楚。

　　可是今晚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

　　有那么几分钟。

　　林晚霄忽然觉得——

　　好像不是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

　　隔着那么远看她。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一点陌生。

　　也是第一次。

　　因为这种陌生，

　　生出了想再靠近一点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