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这俩搭起来挺舒服 萧令微来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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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微来海洲人艺满一个月的时候，已经基本把剧团里的人认全了。
唯一还没完全适应的，是排练节奏。
她以前在临州青年团的时候，一天排六个小时就算长。
海洲人艺不是。
上午走戏。
下午拆戏。
晚上有时候还要围读。
一场不到十分钟的戏，可以为了一个停顿来回磨二十遍。
萧令微最开始觉得累。
后来发现，比累更可怕的是——
你演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会突然不知道自己第一遍为什么要那么演。
于是她养成了一个习惯。
卡住就去找林晚霄。
非常自然。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这个变化。
以前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后来是：
“晚霄姐，这里为什么不对？”
再后来直接变成：
“这里，看一下。”
连前情提要都省了。
林晚霄通常只需要看一眼她指的地方，就知道她又卡在哪。
有一次下午排练结束，所有人都在收东西。
萧令微还蹲在舞台边上，拿着剧本不动。
林晚霄经过。
停下来。
“又怎么了？”
萧令微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你没事的时候不会这么安静。”
萧令微：“……”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
“我平时很吵吗？”
林晚霄想了想。
“还好。”
萧令微松了口气。
“就是比较能说。”
萧令微重新抬头。
“这和吵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
“吵是没有内容。”
“……”
“你偶尔有。”
萧令微盯着她。
过了两秒。
“我现在不想问了。”
林晚霄点头。
“那我走。”
萧令微立刻拉住她衣角。
“别。”
林晚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萧令微也看见了。
很快松开。
“我就是……”
她咳了一声。
“这个地方。”
林晚霄没说什么。
在她旁边蹲下来。
“哪句？”
—
其实萧令微卡住的是一场很简单的戏。
她演的女学生知道女主角准备离开。
剧本上只有一句。
“你还回来吗？”
导演让她演得轻一点。
可她怎么演都觉得不对。
“我觉得她不应该这么轻。”
萧令微说。
林晚霄看剧本。
“为什么？”
“她舍不得。”
“舍不得就要重？”
“至少不能这么平吧。”
林晚霄没马上解释。
她把剧本递回去。
“你问我。”
“什么？”
“就那句。”
萧令微愣了愣。
然后进入状态。
看着她。
“你还回来吗？”
林晚霄没回答。
只看着她。
萧令微原本还在等。
等了两秒。
呼吸自己先乱了。
又问了一遍。
“你还回来吗？”
这一次声音明显轻下来。
不是因为刻意控制。
是因为不敢问。
林晚霄还是没答。
萧令微眼神慢慢往下落。
“算了。”
她自己补了一句。
林晚霄这才开口。
“懂了吗？”
萧令微看着她。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她不是在问。”
“嗯。”
“她是希望对方骗她。”
“对。”
“所以不能太重。”
“对。”
萧令微低头在剧本旁边写了两行。
写完以后忽然抬头。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人物也不想回答。”
“你一下就知道？”
“差不多。”
萧令微看着她。
那种眼神又来了。
有点佩服。
又有点不服。
林晚霄已经习惯。
“天赋。”林晚霄开始开玩笑了，
“别这么看我。”
“怎么看你？”
“像我会算命。”
萧令微笑出来：“差不多。”
林晚霄起身。
“明天自己演。”
“你不陪我？”
“你总不能一直看着我演。”
她说得很平静。
萧令微却莫名停了一下。
林晚霄已经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发现人没跟上。
回头。
“还不走？”
萧令微这才抱着剧本追过去。
“来了。”
—
第二天那场戏，导演让她连走三遍。
第三遍结束以后，排练厅很安静。
导演没有马上喊停。
林晚霄站在台上。
萧令微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眼圈没有红。
甚至表情很淡。
最后那句“你还回来吗”说得很轻。
轻到像一碰就会碎。
林晚霄看着她。
忽然改变了原本的处理。
剧本里女主角应该转身离开。
她没有。
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萧令微一眼。
就一眼。
萧令微呼吸一下顿住。
然后整个人的状态忽然又往下沉了一层。
导演抬手。
“停。”
两个人都没动。
过两秒。
导演说：
“刚才最后谁改的？”
林晚霄举了一下手。
“我。”
“为什么？”
“觉得她在等。”
导演看向萧令微。
“你呢？”
萧令微愣了一下。
“我什么？”
“她回头以后你为什么没接原来的动作？”
“我……”
她想了想。
“因为她看我了。”
导演笑。
“这不废话吗。”
排练厅里也有人笑。
萧令微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
“就是她一回头，我突然觉得这个人物会误会。”
“误会她可能真的会回来。”
导演没再笑。
看了她几秒。
又看看林晚霄。
“再来一遍。”
这一次，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不是萧令微突然演得有多成熟。
也不是林晚霄用了什么技巧。
而是两个人之间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林晚霄给一点。
萧令微就能接住。
萧令微往前走半步。
林晚霄会自然调整呼吸。
有些地方甚至不用说。
只是一个停顿，一个眼神。
戏就往下走了。
像她们本来就知道下一句应该落在哪里。
导演一直没喊停。
直到整场结束。
旁边负责舞台监督的老师忽然说了一句：
“这俩搭起来挺舒服。”
声音不大。
但大家都听见了。
萧令微没什么反应。
她刚演完，还没完全出来。
林晚霄却抬了一下眼。
导演没接这句话。
只说：
“行，今天这场留着。”
然后继续往下排。
—
“搭起来挺舒服。”
这句话萧令微到晚上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她坐在剧团食堂里。
筷子停在半空。
突然问：
“什么叫搭起来舒服？”
林晚霄正在喝汤。
“什么？”
“下午赵老师说的。”
“哪句？”
“说我们两个搭起来舒服。”
林晚霄终于想起来。
“就是顺。”
“什么叫顺？”
林晚霄看她。
“你今天问题有点多。”
“这不是一个问题吗。”
“前面已经问过三个。”
“那是下午。”
“现在没到第二天。”
萧令微：“……”
她低头吃了两口。
还是没忍住。
“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林晚霄放下勺子。
“演员和演员之间有时候节奏对得上。”
“就会比较顺。”
“那我们算对得上？”
“目前算。”
“为什么？”
“……”
“你看，你也不知道。”
林晚霄抬头。
“你一定要知道为什么？”
“想知道。”
“有些东西没有为什么。”
“比如？”
林晚霄想了一下。
“比如有人上镜。”
萧令微一下笑出来。
“你又夸我。”
“我只是举例。”
“反正是夸。”
她低头继续吃饭。
心情明显变好了。
林晚霄看她一眼。
没说什么。
其实她知道萧令微为什么总追着问。
十九岁。
刚到一个新的剧团。
周围的人都比她经验多。
她表面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其实一直在确认一件事情。
我够不够好？
我是不是来对了？
我能不能留下来？
所以别人随口一句评价，她都会记。
导演一句“不错”。
她能高兴半天。
林晚霄说一句“聪明”。
她能记一个星期。
林晚霄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年轻演员都这样。
她自己十九岁的时候也差不多。
只是没萧令微表现得这么明显。
—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剧团宿舍就在后街。
林晚霄不住宿舍，但回家也顺路。
秋天晚上风有点凉。
萧令微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
走了没几步，忽然说：
“我以前觉得你很难相处。”
林晚霄侧头。
“现在呢？”
“还行。”
“那就是还是难相处。”
萧令微立刻解释：
“不是。”
“就是刚认识的时候。”
“你一直冷着脸。”
“我没有。”
“你有。”
“天生的。”
萧令微笑。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脸比较冷。”
“人还行。”
林晚霄：“……”
“谢谢。”
“不客气。”
又走了几步。
萧令微忽然问：
“那你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怎么样？”
林晚霄脚步没停。
“挺吵。”
“真的？”
“没有。”
“那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萧令微想了想。
“你都知道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凶。”
“我也得知道你怎么看我。”
林晚霄沉默了一会儿。
“有灵气。”
萧令微一下停住。
林晚霄往前走了两步。
发现人没了。
回头。
“又怎么了？”
萧令微站在路灯下。
“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算了。”
“听见了。”
她赶紧追上来。
“你说我有灵气。”
“嗯。”
“什么时候觉得的？”
“试戏录像。”
“所以你第一次看录像就觉得？”
“差不多。”
萧令微忽然安静下来。
这次居然没继续追问。
林晚霄反而觉得不习惯。
“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高兴。”
林晚霄：“……”
萧令微转头看她。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
“你夸人怎么都跟批评一样。”
“我没有批评。”
“你就是语气太平。”
“那要怎么说？”
萧令微清了清嗓子。
故意学一种夸张语气：
“萧令微，你特别有灵气，特别有天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年轻演员。”
林晚霄面无表情。
“做梦。”
萧令微笑得差点走不动路。
—
月底的时候，剧团突然开了一次青年演员内部会。
所有三十岁以下的演员都要参加。
萧令微拿到通知的时候还有点紧张。
“是不是要考核？”
“不知道。”
旁边人说：“每年都有项目会，正常。”
下午两点。
小会议室坐满人。
艺术总监拿着一摞材料进来。
“明年剧团准备做一部新的原创戏。”
所有人安静下来。
“暂定双女主。”
萧令微本来还在低头转笔。
动作停了。
艺术总监继续说：
“项目现在还在剧本开发阶段。”
“名字暂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
“《人生沉浮》。”
林晚霄坐在前面。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萧令微坐在最后一排。
小声念了一遍。
“人生沉浮。”
旁边人碰她胳膊。
“别说话。”
她立刻闭嘴。
“这个项目会从团内青年演员里先做一轮试戏。”
“不是最后选角。”
“只是看组合。”
“双女主年龄设定都偏年轻，所以你们都有机会。”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开始认真。
萧令微也坐直了一点。
她才来一个月。
这种大项目按理说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听到“双女主”三个字，还是忍不住多想了一下。
艺术总监念了一串试戏名单。
前面几个名字都很熟。
然后——
“林晚霄。”
林晚霄抬头。
“在。”
“萧令微。”
萧令微整个人愣了一下。
旁边人碰她。
她才反应过来。
“啊——到。”
会议室里有人笑。
艺术总监也看她一眼。
“睡着了？”
“没有。”
“那就认真听。”
“好。”
她坐得更直。
名单还在继续。
一共八个女演员。
四组轮换搭配。
会议结束以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萧令微还坐在那里。
盯着自己记下来的名字。
林晚霄经过她旁边。
“走了。”
萧令微抬头。
“我们要一起试戏？”
“只是名单。”
“但有可能啊。”
“嗯。”
萧令微立刻站起来。
跟在她后面。
“你觉得我能行吗？”
林晚霄脚步没停。
“剧本都没拿到。”
“我是说双女主。”
“你连人物都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
林晚霄停下来。
回头。
萧令微站在她后面。
眼睛很亮。
跟第一次进排练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看见自己会下意识站直。
现在已经敢追着她问这种问题。
林晚霄看了几秒。
“萧令微。”
“嗯？”
“别人还没选你。”
“我知道。”
“只是试戏。”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萧令微沉默一下。
“我想演。”
这句话说得很快。
但很认真。
林晚霄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个月前。
那个拖着行李箱进排练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演过树的小姑娘。
她那时候就觉得。
萧令微不会一直演龙套。
只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林晚霄说：
“那就去试。”
“万一不行呢？”
“那就等下一个。”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什么？”
“演不好就再演。”
“选不上就等下一个。”
林晚霄看着她。
“那不然呢？”
萧令微安静两秒。
忽然笑了。
“也是。”
她抱着会议材料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晚霄姐。”
“嗯。”
“如果我们真的分到一组。”
“怎么？”
萧令微想了想。
“你别对我太凶。”
林晚霄：“……”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
萧令微已经往前跑。
“你自己不知道！”
林晚霄站在走廊里。
看着她跑远。
过了一会儿。
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试戏名单。
八个名字。
她的。
萧令微的。
都在上面。
窗外风吹过树梢，林晚霄往自己家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这俩搭起来挺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