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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春山之外》正式开机 她当初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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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之外》正式开机,是十二月十二日。
那年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剧组取景的地方在南方一座很小的旧城,地理位置算不上真正的南方,冬天气温不至于零下很多,却湿冷得厉害。
林晚霄抵达的第一天就发现,这里的冷跟海洲完全不一样。
冷不是从外面扑过来。是慢慢往衣服里面钻。
住的酒店离主要拍摄地四十分钟车程。每天早上五六点出发,天还是黑的,工作人员一上车就睡,林晚霄最开始睡不着。
她习惯在剧院演晚场。哪怕排练,真正进入工作状态也通常是在白天。
电影不一样。日出是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拍。光什么时候对,演员就什么时候工作。
天气不等人。云也不等人。
第一周,她每天早上都抱着保温杯坐在车上看天亮。
后来慢慢也学会了。
上车。闭眼。
二十分钟都能睡。
—
沈清和第一场戏就不算容易。
没有台词。
女主多年以后第一次回到老城,经过已经有些破旧的县文化馆。透过窗户看见沈清和一个人在里面收拾戏服。
镜头很远。
闻叙要求她什么都不要做。
“你就整理衣服。”
林晚霄点头。
第一遍。
她整理。
停一下。拿起。折。放下。
“卡。”
闻叙从监视器后面出来。
“晚霄。”
“嗯。”
“你在演整理衣服。”
林晚霄怔了一下。周围的人都没动。
闻叙说:
“你知道镜头在拍你。”
“所以你每个动作都做得太清楚。”
林晚霄站在窗内。想了一会儿。
“舞台习惯。”
“对。”
闻叙没有批评她。
只说:
“再来。”
第二遍。
林晚霄刻意把动作放小。
“卡。”
闻叙还是摇头。
“现在是在演小。”
林晚霄自己都笑了。
“知道了。”
可其实不知道。
—
那场戏最后拍了七条。到第七条的时候,闻叙突然让所有人休息十五分钟。
林晚霄已经脱掉戏服外面的棉服准备继续。
闻叙却说:“你别准备了。”
“嗯?”
“坐着。”
他让她就在场景里待着。不拍。没有工作人员提醒。
林晚霄坐了一会儿。
觉得冷。
起来去拿旁边的戏服。顺手检查了一下扣子。发现一根线头。低头扯了一下。没有扯断。又去桌上找剪刀。
就在这个时候。
闻叙忽然:
“可以。”
林晚霄抬头。
“什么?”
闻叙指了指摄影机。
“刚才就是。”
她愣住。
“拍了?”
“拍了。”
“……”
闻叙笑。
“别生气。”
“没生气。”
她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闻叙走过去。
“你刚才忘了有人看。”
这句话太熟。熟悉得林晚霄站在那里安静了好几秒。很多年前。萧令微第一次拍镜头表演。
跑回来问她怎么收。
她告诉萧令微:
别演给镜头看。
让镜头偷看你。
现在轮到她自己。结果第一场戏就被镜头抓了现行。
—
晚上收工。
林晚霄回酒店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把当天拍摄的场次重新在剧本上标了一遍。她以前演话剧没有这个习惯。
话剧是一条线。人物从第一幕走到最后一幕。
今天演的林晚霄,永远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刚刚经历过。
电影完全不是。第一天拍沈清和三十四岁。第二天可能拍她二十九岁。第三天突然跳到电影结尾。上午还在演母亲去世之前。下午已经拍完葬礼半年以后。
情绪是碎的。时间是碎的。人物也是碎的。
演员必须自己把它们重新连起来。
林晚霄第一次拿到拍摄通告的时候,看了十分钟。
问执行导演:
“为什么明天先拍六十四场?”
对方:
“景搭好了。”
“那四十二场呢?”
“下周。”
“可是六十四场的情绪接四十二场。”
“对。”
林晚霄沉默。
执行导演笑。
“林老师第一次拍电影?”
“嗯。”
“习惯就好。”
这四个字是影视剧组里最常听到的话。
习惯就好。
—
可她没有那么快习惯。甚至进组半个月以后,林晚霄第一次产生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拍电影真不容易。不是说电影一定比话剧更难。也不是她以前低估了影视演员。是两套系统完全不同。
话剧难在连续。
一个晚上两个小时,没有重来。
台词错了要接。道具掉了要处理。对手忘词要救。
观众就在眼前。你必须带着整个人物从头走到尾。
电影却难在精准。
一个眼神可能要拍五遍。
同一句话,近景一次,中景一次,对手反应一次。
今天哭了。
明天还要回到哭之前。
甚至两周后,还得重新接上同一分钟的情绪。
林晚霄以前最擅长的是“走进去”。从开场以后就不出来。
可电影经常是——进去。出来。换机位。再进去。停。补妆。再来。
这是她最不适应的地方。
—
有一场很重要的戏。
沈清和跟女主坐在旧戏台下面。
女主问她:
“老师,你真的一次都没有后悔过吗?”
沈清和说:
“后悔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那你为什么没走?”
她没有回答。
这是整部电影里沈清和最重要的一次沉默。
林晚霄琢磨了很久。
剧本上被她写满。
如果是舞台。
她知道这个沉默该放在哪里。
呼吸多久。
目光往哪。
甚至知道观众会在第几秒意识到这个沉默不是空白。
可电影镜头一推近。
完全不是那回事。
第一条。
闻叙说:
“太满。”
第二条。
“你眼睛里已经把答案说了。”
第三条。
“别替沈清和总结。”
第四条。
林晚霄自己停了。
“我是不是在解释她?”
闻叙点头。
“你演话剧太久。”
“习惯把人物交代完整。”
“但电影不一定需要完整。”
“观众能看见你没说的部分。”
林晚霄低头想。
闻叙又说:
“甚至看不懂也没关系。”
这一句反而让她突然明白了。
—
第五条。
女主问:
“那你为什么没走?”
林晚霄没有立刻做任何反应。
只是看着戏台。
过了一会儿。
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想回答。
最终没有。
然后低头把手里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闻叙没有喊卡。
镜头一直拍。
直到林晚霄自己抬眼。
“卡。”
现场安静。
闻叙从监视器后面说:
“过。”
林晚霄坐在那里没动。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电影像真的会靠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它就知道。
—
拍到十二月底的时候,林晚霄开始进入状态。
剧组的人也慢慢发现她学习很快。她很少重复犯同一个问题。
导演说一次“不要证明”,下一次她就知道收。
摄影师告诉她某个机位不用转太多脸,她后面会自己记。
场记提醒过她拿杯子是左手,之后十几场戏都不会错。
她甚至自己重新整理出一套电影拍摄笔记。
不是按剧本页码。
而是按沈清和的人生时间排列。
年龄。
发生的事。
和谁的关系。
这个场景之前知道什么。
这个场景之后失去什么。
衣服。
身体状态。
甚至当天她觉得这个人物睡了几个小时。
闻叙偶尔看到。
问她:
“你每个戏都这么做?”
“话剧不用。”
“为什么?”
“话剧我每天能从头走一遍。”
“电影不行。”
闻叙点点头。
“你以后可以多拍。”
林晚霄第一反应:
“以后再说。”
闻叙笑。
“你还是不想出来?”
“我本来就没准备转行。”
“那这是什么?”
林晚霄很认真。
“兼职。”
闻叙:“……”
—
海洲人艺那边也确实一直在等她回去。
程颂每隔几天就在工作群里艾特她。
【林副主任,三月青年演员考核。】
【知道。】
【《长夜》四月恢复。】
【知道。】
【别在电影圈乐不思蜀。】
林晚霄:
【不会。】
程颂:
【闻叙有没有让你留下?】
【没有。】
其实让了。
只是她没答应。
—
元旦那天剧组没有放假。下午六点提前收工。
酒店餐厅临时摆了几桌。
大家一起吃饭。
闻叙喝了一点酒,突然问她: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林晚霄停了一下。
“过完年三十。”
闻叙看她。
“我以为你三十多。”
林晚霄:“……”
旁边演员笑疯。
“闻导你不能这么说女演员。”
闻叙赶紧解释。
“不是长得老。”
“是稳。”
林晚霄已经习惯这种评价。
“没事。”
晚上回房间。
她手机里一堆新年祝福。
海洲人艺的。同学。老师。剧组。
还有萧令微。
【新年快乐,电影演员。】
林晚霄看到最后四个字。
莫名觉得有一点别扭。
【新年快乐。】
萧令微:
【拍得怎么样?】
【还行。】
【闻导骂你了吗?】
【没有。】
【骗人。】
林晚霄笑。
【为什么?】
【第一次拍电影,谁没被导演说过。】
林晚霄想了一下。
【说我演得太完整。】
那边过了一会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晚霄皱眉。
【很好笑?】
【特别好笑。】
【你刚拍镜头的时候也一样。】
萧令微:
【我知道。】
【所以我才笑。】
下一条。
【林老师终于理解我当年有多惨了吧。】
林晚霄盯着这句话。
忽然真的开始回忆。
—
萧令微刚去录《演员之外》的时候。
第一期回来就找她。说导演嫌她演得太大。
林晚霄那时候当然理解。甚至可以准确告诉她问题在哪。
可理解是一回事。自己真正站到镜头前,是另外一回事。
她以前觉得萧令微适合镜头。是真的。也觉得她聪明。学得快。
所以她从话剧出去以后表现好,是很自然的事情。
直到现在林晚霄第一次自己拍了快一个月。
她才突然意识到,
根本没有那么自然。
萧令微从综艺杀出来。
真人秀录制里要适应几十台机器。
然后进电视剧组。
再拍电影。
与此同时还时不时回海洲演《人生沉浮》《侧幕》,后来又带《四月》巡演。
两套表演体系来回切。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抱怨过。至少没有在林晚霄面前抱怨。
—
林晚霄突然发:
【你以前适应了多久?】
萧令微:
【什么?】
【镜头。】
那边停了一会儿。
【很久。】
【第一年都一直在学。】
林晚霄:
【我以前以为你很快。】
萧令微:
【因为我聪明。】
林晚霄:
【……】
对面又发:
【而且我那时候在你面前装得比较厉害。】
林晚霄愣住。
【装什么?】
【装我什么都会。】
【为什么?】
这一次。
萧令微很久没回。
最后只发:
【年轻。爱面子。】
林晚霄看着那几个字。
没有追问。可心里忽然有一点很轻的东西沉下去。
—
一月底。
《春山之外》进入最后阶段。
沈清和最后一场戏,是整理文化馆旧戏箱。
拍摄地是真实的老戏台。
木头很旧。
后台没有暖气。林晚霄穿着很薄的戏服,在里面拍了整整一天。
手冻得发红。工作人员每拍完一条就把暖手袋塞给她。可镜头一开。又全部拿走。
最后一条。
女主问:
“老师,你舍不得吗?”
沈清和正在叠衣服。
手停一下。
“舍不得也得收。”
然后继续。
没有眼泪。
没有回头。
闻叙看完监视器。
很久没说话。
最后:
“过。”
整个剧组开始鼓掌。林晚霄自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副导演喊:
“恭喜林老师杀青!”
她站在戏箱旁边。
愣了两秒。
笑了。
—
那天是二月三日。
从十二月十二日到二月三日。
将近两个月。
她三十岁。
拍完人生第一部电影。
剧组送她花。
还有一个很俗但大家都喜欢的杀青蛋糕。
上面写:
恭喜沈清和杀青。
林晚霄抱着花跟所有人合影。
闻叙最后跟她说:
“怎么样?”
“什么?”
“电影。”
林晚霄认真想了很久。
“很累。”
所有人笑。闻叙也笑。
“然后呢?”
“挺有意思。”
“还拍吗?”
林晚霄停了停。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拒绝。
只说:
“有合适的再说。”
闻叙点头。
“这就行。”
—
杀青当晚,林晚霄没有发长文。
她还是她。
账号上只有四张照片。
一张旧戏台。
一张沈清和的剧本。
一张剧组送的花。
最后一张,是她穿着厚羽绒服坐在监视器旁边,手里还抱着保温杯。
文案:
“第一次。学了很多。谢谢《春山之外》。”
评论区很快铺满。
【恭喜电影演员林晚霄!!!】
【两个月终于杀青了】
【林主任可以回家种菜了】
【期待沈清和】
【以后还会拍电影吗】
—
她真正发出去的另一句话,不在公开账号。
而是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给萧令微。
【杀青了。】
对面应该还没睡。很快回复:
【恭喜。】
【感觉怎么样?】
林晚霄躺在酒店床上。
想了一会儿。
【以前有点小看你。】
萧令微:
【???】
【什么意思?】
林晚霄:
【觉得你从话剧出去以后适应得很快。】
【现在发现挺难。】
这一次萧令微没有立刻回。
大概过了一分钟。
【林老师。】
【嗯。】
【你这是在夸我?】
【算。】
【截图了。】
林晚霄笑。
【随你。】
萧令微:
【还有什么评价?】
【想听。】
林晚霄盯着屏幕。
认真想了想。
然后:
【挺厉害的。】
那边彻底没动静。
半分钟。
一分钟。
两分钟。
林晚霄甚至以为她忙去了。
终于。
萧令微:
【你被盗号了?】
林晚霄:“……”
【睡了。】
萧令微:
【别啊。】
【再夸两句。】
【晚安。】
【林晚霄!!!】
她把手机扣到旁边。嘴角却一直带着一点笑。
—
其实那句话她是真的这么想。甚至比“挺厉害”更重。
二十八岁的萧令微已经可以在综艺、电视剧、电影、舞台之间自由切换。也能回到海洲人艺,第二天站上舞台演两个小时。
过去林晚霄总觉得那是萧令微天生适合。活泼。聪明。镜头感好。所以她出去以后如鱼得水。
直到自己真正走过一次。
她才明白所谓“适合”背后,仍然有大量别人看不见的学习和适应。
第一次,林晚霄很认真地承认——萧令微比她想象中更厉害。不是因为她红。也不是因为她在娱乐圈站住了。而是因为她真的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重新学会了一次怎么做演员。
—
第二天早上。林晚霄收拾行李回海洲。两个月的剧组生活结束。她还是要回剧院。
三月青年演员考核。
四月《长夜》。
演员中心一堆工作。家里的茶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一切都在等她。
车开出旧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舍不得。也没有觉得自己从此属于这里。只是觉得——
以后也许还会回来。
至于萧令微很多年前说的那句:
“林主任总有一天会走出剧院。”
现在看。好像说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