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投桃报李(一) 裴琛盯着她 ...
-
裴琛盯着她的眼睛,没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他收回了搭在椅背上的手,负在身后。
“本王要的好处很简单,”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带着掌控一切的意味,“第一,你不得擅自行动,需提前向本王报备。第二,本王若有需要,你随时听候调遣。第三——”
“本王需要你活着,至少在你我婚约解除之前,你必须安安稳稳地活着。你这条命,现在对本王还有用。所以,保护好你自己,别死在那些'你该做的事'上。”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冷硬的提醒,甚至……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关切。
她听懂了。
他划定了界限,也提供了掩护。代价是她的服从和活着。
“好。”徐见尘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点头,“我答应。行踪必报备,随时听殿下调遣。我也会尽力活着。”
“只是,”她顿了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这书我不太想抄……殿下能否请个人来抄呢?”
裴琛瞥了她一眼,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冷声道:“本王会安排一个可靠且擅仿字迹的人。记住,五日之后,女学嬷嬷会亲自来王府查验。”
他屈指敲了敲书案:“一百遍《女则》,一遍都不能少,东西必须准时放在这书案上。”
“至于解除婚约,本王记下了。”裴琛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回头,“至于你,记住你今日的承诺。”
“我明白,多谢殿下。”
裴琛没有再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见尘看着紧闭的门,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裴琛倒是说话算话。
翌日清晨,一位自称替笔的先生便来了静思堂。不过半日功夫,一沓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女则》便整整齐齐码放在案头。徐见尘拿起来细细分辨,若非早知道是赝品,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她心头一松,笔墨刑役,就算这么逃过去了。
负责教导闺阁礼仪姓郑,规矩背得滚瓜烂熟,演示得一丝不苟。但是每回徐见尘摸出袖中医书写写算算时,郑嬷嬷却视而不见,甚至还会不动声色侧过身,用宽大的衣袖挡住门口可能的视线。
至于绣活课,便更好应付了。徐见尘啃她的医书毒经,嬷嬷飞针走线,绣好后落上徐见尘的绣印便是。二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她很快了然,这哪里是管教,分明是裴琛安排的又一场偷梁换柱。他需要表面功夫无懈可击,而她需要时间和清净,彼此心照不宣。
一日,她试探着向裴琛报备,想去城南书铺淘换几本脉案札记,申时必归。
裴琛听完,只抬眸冷冷扫她一眼,道了句“聒噪”,便算是默许。
自那日后,她便得了这有限的自由。出门前一晚报备去处和归时,次日易容出门。药泥一抹,肤色暗三成,眉毛描粗,颊上点几粒痣,灰布袍子一套,头发束紧,镜子里便是个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寻常少年。
头一个月裴琛命令下得严,她出了静思堂便要易容,但等嬷嬷检查完那一百遍罚抄,她就可以在王府里头走动了。
她花了几天把静思堂周遭摸了个透。这破院子在王府最西边角上,左边挨着仆役杂院,右边紧邻运柴火的角门,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透过唯一的高窗,能看到一方灰扑扑的天空,和远处主院飞檐的轮廓。主院是裴琛的居所和书房所在,守卫森严。东边是库房和侍卫营房,南边花园里有座琉璃暖房,日头底下五彩斑斓,隔老远就晃得人眼花。北边是一排低矮的灰瓦房,下人们挤在里面,夜里油灯星星点点。
静思堂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小桃和巡逻的侍卫,几乎无人踏足。
小桃年纪小,藏不住心事,会偷偷告诉她:“姑娘,今日殿下心情似乎极糟,脸色也冷得很,您可千万别这时候触霉头。”
风行,裴琛那个贴身侍卫,她见过几次,像他主人的影子,沉默,锋利,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他来静思堂传过两次话,语气公事公办,眼神扫过她时毫无波澜,纯粹是看待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物品。
他的态度,大抵就是裴琛态度的延伸——看管,戒备,不出岔子就好。
这倒合了她心意,正好安心折腾她的药材。偶尔试药出了点小岔子——比如不小心迷晕了误撞进来的野猫,或是配的驱虫粉药性太烈惹着周围几株花草都蔫了——也无人察觉。
她也渐渐拼凑出一些裴琛的情况。他的生母周皇后出身显赫,周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京城里提起周家,便是“树大根深,枝叶扶疏”八个字。周后更不是深闺妇人。她既然能在临水殿上设下那样一场天衣无缝的耳环局,想来宫里宫外的消息、人情往来的斡旋、甚至某些朝堂上的风向变换,她未必不曾伸手推动。
但显赫归显赫,皇帝的恩宠却并不总往周家倾斜。偶尔听府中老人私下议论,说陛下近些年对周家多有冷落,好些要紧的差事,宁可交给寒门出身的新贵,也不愿让周家人沾手。
至于裴琛,他自然亲近母族,毕竟他自幼由周后亲自教养,与周家嫡女更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但亲近归亲近,他却绝不会让母族的手伸得太长,越过君臣那条线去。他是皇长子,是储君最有力的人选,若事事仰仗外戚,便成了君臣颠倒、主弱臣强的局面。
不过这些事,终究与她这个半路被塞进王府的孤女无关,她只是偶尔从那些琐碎的片段里,拼凑出一点轮廓罢了。
日子飞逝,眼看离交那一百遍《女则》的日子只剩一天。
那天清晨,她照旧易容,向风行报备去城西山崖采药。她本打算晚膳时回府,正好确认那一百遍抄书任务是否完成,却没料到背阴的石凹里竟长有一株极其罕见的月影昙。
纠结了一秒钟,她想她可能要半夜才能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裴琛要知道她拖到月上中天,怕是要把她从这崖上踹下去。但也并非她有意拖延,月影昙只在夜间开一个时辰,过时则萎,今日被她碰到了,必不能暴殄天物让它白白枯死,也管不得其他了。
她蹲在石凹旁,掏出一卷医书,就着昏暗日光细细读了起来。不知不觉已至半夜,那株月影昙果然绽放,花瓣薄得透光,月华流转。
徐见尘小心翼翼采下,还专门从药篓里腾出位置给那娇贵的月影昙,其他的挤一挤就算了。
月影昙到手,她心里惦记起静思堂那堆空白宣纸,明日就是嬷嬷来检查的日子,刘先生该抄完了吧?他那手字,学她学得极像,连那股潦草劲儿都惟妙惟肖。裴琛说过会安排,可她右眼皮跳得厉害。
山崖处冷风吹得呼呼响,徐见尘裹紧了衣服,深一脚浅一脚摸回王府。梆子敲过三更,她蹑手蹑脚避开哨位,翻过静思堂小院的矮墙。
屋里竟还亮着灯。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一个伏案的侧影。
裴琛?怎么是他!刘先生呢?!
徐见尘屏息靠近窗缝。
书案上,厚厚两摞抄好的《女则》码得整齐。裴琛面前,只剩最后一张空白宣纸。他坐得笔直,捏着她那支笔头磨秃了的毛笔,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落笔了。
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响。是她的字,潦草敷衍,歪七扭八,但偏偏连她写到烦时那个往右带的小撇都分毫不差。
他竟在替她抄书?!
刘先生果然是临时出事了。裴琛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来不及找既嘴严又有能耐仿笔的人,只能自己顶上。为了明日嬷嬷查验,为了他那管教的体面,为了堵住旁人往下挖的口子——总之他坐在这儿了。
写着写着,他眉头越拧越紧,嘴角紧抿,那副嫌恶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跟她对着这些废话翻白眼时一模一样。
最后一笔落下,裴琛猛地把笔往砚台上一掼,“啪”地一声脆响,墨汁差点溅出来。他烦躁地揉了把脸,又用力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眼底青影浓重。
她缩在角落里不吭声,等裴琛踹了她的门一脚愤然离开,她才轻手轻脚进屋。这会儿说什么都多余,人情她先记着。
天蒙蒙亮,徐见尘溜进后厨。灶膛里隔夜的柴火气还没散尽,值夜的厨子歪在墙角打鼾。裴琛熬了一夜,脸白得像纸,眼下乌青,手腕肯定也疼得不轻,昨晚看他揉了好几回。
刚好今天是她解禁的第一天,虽然还是只能在王府内活动。她思来想去,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感谢他的,不如给他炖点补汤吧。一是他确实累得够呛,二来讨好一下,免得他秋后算账时火气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