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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乾•创世 一根针与一个宇宙 2019年 ...

  •   波士顿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九月的最后一天,查尔斯河畔的枫叶还没红透,气温却已经从两天前的二十几度跌到了十度出头。悦儿穿过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那栋灰色建筑的长廊时,能听见自己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的回声——周末的傍晚,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某间办公室亮着灯。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一个停车场,再远一点是河。她打开门的时候,桌上的咖啡杯还留着早晨的残渣,杯壁上凝了一圈棕色的垢。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闷了一整天的暖气和粉笔灰混合的气味。

      黑板上还有东西没擦干净。那是昨天下午她一个人在这里画的——几十根细长的管道,从一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延展,在三维空间中交叠、分叉、再次交叠。粉笔画的线有粗有细,细的是方向,粗的是她拿橡皮擦反复修改过的痕迹。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板擦,从左上角开始,一片一片地擦。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石灰味。

      擦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悦儿?"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个子不高,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肩上背着一个已经磨得泛白的帆布包。他看起来比悦儿大不了几岁,但眼下的青黑说明这人睡眠质量堪忧——悦儿判断的依据很充分,因为她自己的眼下也有同样颜色的阴影。

      "Joshua?"她放下板擦,"我以为你下周一才到。"

      "改签了。"扎尔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环顾了一圈她的办公室。"Guth说你在这里。他说你周末一般都在。"

      "一般。"悦儿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他说的'一般'可能是错的。我今天其实正准备走。"

      扎尔笑了笑,没接话。他走到黑板前,仔细看那些还没被完全擦掉的管道线条——悦儿擦了一半就停下了,剩下的一半还在,像一个被腰斩的梦。扎尔看了一会儿,说:"你也在想粘性情形?"

      悦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刚才放下的板擦,把剩下的一半也擦了。黑板干干净净,像一块崭新的墓碑。然后她转过身:"我没有'也在'。我就是。"

      扎尔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纸页参差不齐,边缘还带着图书馆打印机的墨渍。他把那沓纸放在悦儿的桌上,摊开来。悦儿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篇论文的预印本,标题栏写着《粘性挂谷集的维数估计》。

      "我在伯克利读到了Katz和Tao的那篇。"扎尔说,"2014年那篇。他们的纲领很漂亮,但是——"

      "但是没人知道怎么从粘性推到一般情形。"悦儿替他说完。

      "对。"扎尔把论文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一个公式。"他们在这里做了一个假设——管道的交叉是'粘性的',也就是说,不同尺度的管道在交叉时会形成某种层级结构。但如果管道不是粘性的呢?如果它们只是随机地、松散地交叉呢?"

      悦儿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个公式。她记得这一页——她读过这篇论文不下二十遍。Katz和Tao在2014年的那篇工作像一张地图,但地图上大部分区域都写着"此处有龙"。粘性情形是地图上唯一被标亮的路标,可整条路的终点——三维挂谷猜想的完整证明——还在浓雾里。

      "如果是非粘性的,"悦儿说,手指悬在纸上空,没有碰触纸面,"那就意味着存在某种'逃逸'。管道在某个尺度上突然不交叉了,像水绕开了石头。你需要证明这种逃逸是不可能的。"

      "或者,"扎尔说,"证明逃逸本身也是一种粘性——在更大的尺度上看。"

      悦儿抬起头看他。扎尔的表情很平静,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悦儿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合作者——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聪明,而是因为这个人跟她在同一个问题上花了同等的时间,走了同一条死路,站在同一个悬崖边上朝同一个深渊里看过。

      "你吃饭了吗?"悦儿问。

      扎尔愣了一下,"没。"

      "附近有一家越南粉。走吗?"

      他们在河边的越南餐馆坐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波士顿的秋天黑得很早,六点半窗外就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灯。餐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越南裔老太太,认得悦儿,给她上的粉里总是多加一把豆芽。

      扎尔要了一碗牛肉粉,吃得很快。悦儿吃得很慢,她用筷子把粉挑起来,吹凉,再送进嘴里,间隙里看着窗外。

      "我昨天在arXiv上看到一篇新的预印本,"扎尔吃了一半,忽然说,"有人试图证明三维挂谷猜想的反例。"

      悦儿的筷子停在半空。"谁?"

      "一个巴西人,名字我没记住。三页。结论是错的——他在第五行把一个不等式方向写反了。"

      悦儿把粉送进嘴里,咽下去,说:"三页就想证明反例?戴维斯证明二维挂谷猜想用了六页。二维到三维,难度不是加法。"

      "是乘法。"扎尔说。

      "是指数。"

      扎尔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粉。

      悦儿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说"挂谷猜想"那个词的时候。那是北大数学系大二的一门选修课——《近代数学中的未解问题》。讲课的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先生,说话慢吞吞的,板书像钟表一样精确。那天讲到调和分析,老先生在黑板上写下"Kakeya Conjecture"这个英文词组,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根线段,让那根线段在平面上转了一圈。

      "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一个问题,"老先生说,"一根长度为一的针,在平面上转三百六十度,扫过的最小面积是多少?"

      台下的学生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那个问题听起来太简单了,像一道高中几何题。

      "传说挂谷宗一的灵感来自一个武士在厕所里——你们笑什么——厕所很小,武士挥不动他的刀,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最小的空间,让刀能在里面转完一圈。据说这就是挂谷猜想的起源。"

      老先生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台下笑得更响了。一个武士,一把刀,一间厕所。这就是一个百年数学难题的起点。

      悦儿当时没有笑。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方向。"然后在那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线。她后来回想,那个瞬间是某种转折——在那一刻之前,她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地质学家,或者一个建筑师,或者别的什么跟"空间"有关但不叫"数学"的东西。但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想研究的东西是什么——不是什么具体的形状,而是"方向"本身。一根针指向所有方向,它到底扫过了多大的空间?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却贯穿了她此后十几年的全部人生。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问题的?"扎尔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他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汤,筷子搁在碗沿上。

      悦儿想了想:"认真说?2014年。"

      "Katz和Tao那篇论文出来之后?"

      "对。"悦儿把剩下的豆芽夹起来吃掉,"那时候我在法国读硕士。我读到那篇论文,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个东西能做完。"

      扎尔注视了她几秒钟。然后他说:"我也是。2014年我在读Tao的博士,他让我看这篇论文。我当时只是学生,我以为他让我看是因为他认为这个题能做。后来我发现他只是觉得这个题有意思。"

      "你上当了。"

      "我上当了。"扎尔点头,"但我用了五年才意识到这是个骗局。Tao把一个问题扔给你,你追着它跑,跑到一半发现前面是个悬崖。但你回不去了——因为你已经跑了这么久。"

      悦儿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她从餐馆走出来的时候风更大了,她裹紧外套,扎尔走在她旁边,两人沉默地穿过两条街。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悦儿忽然说:"你觉得粘性情形真的能推到一般吗?"

      扎尔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能。或者不能。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觉得不能,那就肯定不能。"

      红灯变绿。他们迈开步子。

      那个周末之后的星期二,Larry Guth的研究组开了一场小型报告会。扎尔做了他的第一场报告,题目就是那篇2014年的Katz-Tao论文——他重新推导了一遍证明的结构,指出了其中三个可以被"松绑"的假设。报告结束后,Guth从后排站起来,只说了四个字:"接着说。"

      扎尔后来对悦儿说,那是他学术生涯里听过的最好的评价。因为"接着说"意味着你还没走偏,你还在正确的路上,你只需要继续走。

      那场报告会来了大约二十个人。MIT数学系的走廊上常年贴着各种讲座通知,但真正来听的永远就是那二十几个面孔——研究生、博士后、一两个教授。悦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整场报告都没怎么说话。她用红笔在打印出来的论文空白处写了十几条批注,其中五条画了问号,两条画了感叹号。

      报告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悦儿把论文折好塞进包里,准备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请问,你刚才在第三页写的是什么?"

      她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半个头,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跟周围那群穿着卫衣和T恤的研究生比起来,他显得太"正式"了。不是学生,不是教授。他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钢表。

      "你刚才在第三页写了一道批注,"他说,"上面画了两道横线。我没看清是什么。"

      悦儿打量了他一眼。这人不是数学系的——数学系的人不会这样提问。数学系的人会说"你第三页的批注是什么",不会描述她写了什么。

      "你是哪个系的?"她问。

      "不是系。"他伸出手,"墨衍。做量化交易的。今天的报告会对外开放,我看到通知就进来了。"

      悦儿没有立刻握他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戒指。"量化交易?那你为什么对挂谷猜想感兴趣?"

      墨衍把手收回去,没有显得尴尬。"你在找一种东西能在所有方向上存在的最小空间。我在找一种策略能在所有市场状态下获利的最小风险敞口。我觉得——可能是一回事。"

      悦儿看了他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挂谷猜想和金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她不知道该说这个类比是天才还是胡扯。

      "第三页是第六行到第九行的不等式。"她最终说,"那个不等式的常数项是错的。Katz和Tao写的时候漏了一个2的幂次。不影响结论,但影响精度。"

      墨衍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一个交易参数。"谢谢。"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墨衍在她身后说:"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她停下来,回头。

      "二维情形已经被证明了对吧?1971年,一个叫——"

      "Davies。"

      "对,Davies。他证明二维挂谷猜想只用了六页纸。三维为什么难这么多?"

      悦儿沉默了两秒。她今天已经回答了太多问题——扎尔的,Guth的,报告会上的。她其实有点累。但这个人问的问题不是"挂谷猜想是什么",也不是"它有什么用"。他问的是"为什么"。

      "因为二维只有一个平面,"她说,"三维有无数个平面。一根针在二维旋转,所有方向都在同一个平面上,它们必须彼此交叉。但在三维——"

      "它们可以绕过。"

      "对。"悦儿说,"在三维里,一根针可以绕过一个交叉点,走另一条路。方向之间有了'空隙'。而所有这些空隙加起来能不能构成一个体积为零但维数为三的集合——这就是问题。"

      墨衍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蓝色的衬衫在荧光灯下显得有点发灰。悦儿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上有一个很小的刮痕,像是被咬过很多次。

      "有趣。"他说。

      "什么有趣?"

      "你说方向之间有了'空隙'。"他把那支笔转了一圈,"在我的行业里,我们也在找空隙。市场把所有方向都覆盖了——涨、跌、震荡、突破——每一种方向都有人在交易。但总有些空隙,有些方向之间的'非方向',被所有人忽略。那些地方就是利润。"

      悦儿没有说话。她站在走廊里,秋天的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巴黎,她放弃数学去学建筑的那半年。那时候她也站在一条走廊里,面对着一堵空白的墙,想着该怎么把它变成一个空间。

      "你的类比可能成立,"她最后说,"但需要验证。"

      墨衍笑了一下。"交易里的所有策略都需要验证。但验证之前的那个直觉——它不用。"

      他走了。悦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悦儿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打开门,黑板上干干净净——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管道都擦掉了。但现在她拿起粉笔,在黑板的正中央画了一根线段。很短。只有一英寸长。

      然后她让那根线段开始旋转。

      粉笔在指尖转动,一个方向,又一个方向,无数个方向重叠在一根线段上,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她不知道那个叫墨衍的男人会不会再次出现。她也还不知道扎尔会不会成为她此生最重要的合作者。她站在2019年秋天的尽头,面前是一块空白的黑板和一根正在旋转的针。她的一生还没有被定义。挂谷猜想还没有被证明。世界上的所有方向都还没有被穷尽。

      一切刚刚开始。

      乾。元亨利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乾•创世 一根针与一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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