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尘》风情万种四不相

16、撒马尔罕的酒酿丸子 撒马尔罕的

　　他死在撒马尔罕的秋天，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念不顺的旅馆里。窗帘是脏的，地毯是脏的，连阳光都是脏的，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钝了的刀，割不开什么，却偏要割。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有人问他：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他说不知道。那人便笑了，说你是去找死。他那时候年轻，觉得死是个很远的东西，像撒马尔罕一样远。现在他到了，才发现死原来很近，近得就在枕头底下，在呼吸之间，在每一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里。
　　窗外有骆驼经过，驼铃叮当，像谁在笑。他忽然很想吃一碗酒酿丸子，热腾腾的，甜得发腻。可这里没有酒酿丸子，只有馕，硬得像砖头，啃一口能崩掉半口牙。他啃了一口，没崩掉牙，倒崩出了眼泪。
　　原来人临死前，想吃的不是山珍海味，是一碗酒酿丸子。多可笑。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枪。冰凉的，忠实的，比任何人都可靠。他想，金条是可靠的，枪也是可靠的，人却不可靠。他这辈子信过几个人，最后都信了鬼。
　　骆驼走远了，驼铃也远了。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门。敲的是地狱的门，他不想去，可也由不得他。
　　枪响的时候，窗帘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其实没有风，撒马尔罕的秋天，连风都是懒的，懒得吹，懒得动，懒得管一个人的死活。
　　他躺在脏地毯上，血慢慢洇开，像一朵花，一朵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花。他想，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只是冷，透骨的冷，像有人把你的心掏出来，放在雪地里。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扫地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叫，没跑，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血被扫到一边，像扫一堆垃圾。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像一张脸，在笑。他也想笑，可是没力气了。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修成正果，也没苦尽甘来，只是一个人，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地方，连哭的人都没有。
　　骆驼又经过了，驼铃又响了。这一次，他听清楚了，那不是笑，是哭，是撒马尔罕在哭他，或者他在哭撒马尔罕。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天快黑了，他看见最后一缕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像谁的手。他想抓住，手却抬不起来。
　　原来阳光也是不可靠的，来了就走，从不等人。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