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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北境千里风 ...

  •   北境千里风雪,一路无歇。

      乌木马车碾过冰封官道,自荒芜死寂的北玥荒原,缓缓驶入大晟境内。越往南行,风雪越浅,天地间刺骨的惨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晟盛世深浓的黛青与朱红。

      沿途村落规整,官道宽阔平整,良田绵延万里,即便时至冬末,依旧能窥见一派国泰民安的繁盛光景。只是这满目繁华落在赫连玦眼中,只剩无边刺眼。

      这盛世山河的安稳富庶,皆是踩着北玥的尸骨换来的。

      三个月战火焚城,一朝国破族灭。他故土的焦土寒雪、宗室的累累白骨、百姓的流离惨死,尽数化作了大晟朝堂之上、深宫之中,轻描淡写的一场凯旋、一纸降书、一桩盛世功绩。

      马车行了整整七日,昼夜兼程,终抵大晟帝都。

      晨曦破晓,薄雾漫城。巍峨宏大的大晟皇城自层层云雾中显露真容,青砖筑高墙,朱漆涂宫门,飞檐翘角刺破薄光,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璀璨金芒,庄严肃穆,盛气逼人。

      与北玥王城清冷孤绝的异域建筑不同,大晟皇城的每一寸砖瓦,都透着正统王朝的恢弘霸道,层层宫墙叠叠高台,一眼望去,如天罗地网,压得人呼吸发紧。

      这里是大晟的权力中心,是覆灭北玥的罪源腹地,亦是他往后余生,囚禁肉身、蛰伏复仇的牢笼。

      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朱雀长街尽头。

      朱雀门,大晟皇城正门,规制最高,专供朝贡、凯旋、大典通行。今日城门大开,两侧禁军铁甲森森、列队而立,银枪映光,肃穆凛冽,无形的威压席卷整条长街。

      长街早已清场,不许百姓靠近。御道两侧层层叠叠站满了文武百官,蟒袍玉带,品级分明。三公九卿立于最前,余下朝臣分列两序,鸦雀无声,却目光灼灼,尽数锁死街口这辆朴素寒酸的北玥马车。

      这是大晟立国百年,第一次接纳敌国末代神子为质入京。

      于大晟而言,是扬国威、定边疆的无上荣光。
      于赫连玦而言,是孤身入敌巢、忍辱藏锋的开端。

      青砚率先掀开车帘,凛冽的晨风吹散车厢内积攒数日的寒凉。他侧身立于车边,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无声等候。

      赫连玦抬手,轻轻抚过胸前衣襟。

      那里藏着生母血书,滚烫的血色早已干透,却依旧日夜灼着他的骨血,三道血训刻心刻骨,永世不敢忘。

      藏声,藏锋,藏恨。

      他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血海情绪,将所有悲痛、戾气、不甘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深渊。随即微微躬身,脊背挺直如松,一身素白冰纹锦袍,缓步踏出马车。

      双脚落地的刹那,微凉的晨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着一身毫无品级、无纹无饰的北玥旧素衣,立于满地鎏金朱紫之间,像一捧未化的北境残雪,干净、孤绝、清冷,带着亡国之人的卑微底色,却又藏着凌驾众生的矜贵骨相。

      北玥水土养人,不同于大晟世人温润端方的眉眼,赫连玦生得是极具辨识度的异域骨相。眉峰清冷,不挑不扬,却自带远山含雾的疏离;眼尾微垂,瞳色是极浅的墨褐,安静平视时温顺无害,垂眸时便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孤冷。肌肤是常年不见烈阳的清透冷白,细腻得近乎透明,唇色偏淡,无半点胭脂粉泽,却美得清绝妖冶,不染凡尘。

      身姿清瘦挺拔,肩背端正,行走间步幅轻缓,姿态恭顺谦卑,无半分亡国质子的狼狈,亦无半分皇室神子的矜傲。

      自他落地的那一刻,御道两侧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细碎的私语哗然四起,如蚊虫嗡鸣,密密麻麻覆满整条御道,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百官皆是饱读诗书、见惯风月之人,见过后宫三千佳丽娇媚,见过世家公子温润如玉,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破碎清冷与妖冶绝色的容貌。

      太艳了。

      艳得不合规矩,艳得颠覆世俗,艳得让人第一眼便心生忌惮。

      这份美,不带半分阳刚正气,亦无寻常伶人的媚俗轻佻,是生于北玥极寒之地、浴过亡国风雪、淬过血海深仇的绝色,清冷、孤绝、又带着致命的蛊惑感。

      短暂的静默过后,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晨风悄然蔓延开来。

      声音压得极低,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落入耳中,字字诛心。
      “果真生得一副妖惑人心的皮囊,难怪北玥百年基业尽数倾覆,原来是妖孽祸国。”
      “异族余孽,天生媚骨,无君无父,亡国无德,仅凭一副容貌苟活于世,实在卑贱。”
      “失语哑巴,无权无势,亡国丧家,空有皮囊,陛下若是纳入后宫,不过是闲来取乐的玩物罢了。”
      “听闻北玥神子专司祭祀祈福,如今国破家亡,气运尽散,怕是身带不祥,留在宫中恐会冲撞天家盛世气运。”

      “北蛮妖物”四个字,被众人藏在斯文的议论之下,反复咀嚼。

      非议、鄙夷、污蔑、忌惮、厌弃,万千恶意交织缠绕,化作一张无形大网,自他踏足皇城的这一刻起,便牢牢将他困锁其中。

      无人深究北玥覆灭的真相,无人怜惜满朝忠魂的殉国,无人知晓这具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焚尽山河的血海深仇,藏着怎样隐忍深沉的复仇棋局。

      世人皆以成败定善恶,以亡国定卑贱,以容貌定妖邪。

      胜利者永远正义,失败者天生卑微

      于盛世朝臣而言,战败者不配辩驳,亡国者不配尊严,失语者不配风骨。赫连玦的沉默,不是祖制虔诚,不是隐忍蛰伏,只是懦弱怯懦、俯首认命的佐证。

      赫连玦始终垂眸伫立,长睫浓密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脊背依旧挺直,却刻意塌了些许肩头,褪去了北玥神子与生俱来的君临气度,添上几分惶恐谦卑、无所适从的卑微姿态,将一个初入帝都、惊惧无依、温顺恭谨的亡国质子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风声入耳,骂声缠身,恶意侵骨。

      他悉数接纳,悉数隐忍,悉数不动声色。

      这些铺天盖地的轻视与诋毁,是他最好的护身伪装。越是被世人视作无能妖奴,越是能消解朝堂上下的戒备之心,越能为自己蛰伏布局、探查真相、清算仇敌,铺就最安稳的前路。

      青砚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身姿紧绷,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悲愤。

      他听得清每一句污言秽语,看得懂每一道鄙夷轻视的目光。北玥百年风骨,宗室铁血忠魂,到头来却被这群坐享盛世、窃取战果的朝臣,如此肆意折辱抹黑。

      可他谨记主子叮嘱,不敢有半分失态,不敢显露半分锋芒,只能死死压下心底怒火,垂首敛容,静默侍立,陪主子一同承受这满城非议、满堂轻视。

      御道前列,百官队列的世家子弟区域,数道冰冷倨傲的目光,死死锁在赫连玦身上。

      正是宁氏外戚的嫡系旁支子弟。

      宁家作为当朝第一外戚世家,依托太后宁瑶的权势,盘踞朝堂数十年,子弟遍布朝野,门生故吏无数,权倾京华,气焰滔天。这群年轻子弟自幼矜贵跋扈,惯会居高临下、恃权凌人,深得宁家制衡朝堂、暗中布局的真传。

      几人身着锦缎华袍,腰佩玉珏,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世家权贵的傲慢与算计,全然不像寻常纨绔只知嬉闹玩乐,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阴鸷。

      他们奉太后密令而来,今日列观迎降,看似随众朝会,实则只为第一时间探查、监视、拿捏这位特殊的亡国神子。

      “果真是徒有其表,虚有皮囊。”为首的宁家嫡支少年宁彦,唇角勾起一抹冷蔑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只供身侧同族听闻,“满目惶恐,体态卑微,全程缄口不敢言半字,看来外界所言属实,不过是个天生失语、性情怯懦、毫无风骨的祭祀傀儡。”

      身侧一名宁家旁支子弟附和冷笑:“太后多虑了。这般懦弱无能、无声无谋的废人,身负亡国气运,孤身无援,无根无势,纵有倾城容貌,也不过是案板鱼肉、笼中玩物,翻不起半分风浪,何须费心设防?”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人眸光沉沉,盯着赫连玦温顺垂首的模样,暗藏警惕,“能以神子之身,在满城烽火、宗室尽灭之时独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太后叮嘱不可轻视,此人沉默太过安分,温顺太过刻意,难保不是刻意伪装。”

      “无妨。”宁彦抬手轻抚腰间玉珏,眼底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太后已有定局,留他性命,不为仁慈,只为制衡。”

      “留着这北蛮哑奴,一则可借他异族妖色的污名,制衡陛下心神,牵制帝王权柄,让陛下沉溺声色、无心朝政,永受太后与宁家掣肘;二则可留一枚舆论棋子,日后朝堂制衡、世家博弈,随时可将亡国妖物、祸乱宫闱的罪名扣在他身上,堵百官悠悠众口;三则可安抚天下,彰显我大晟宽仁厚德,不杀降臣、善待遗孤的盛世气度。”

      字字句句,皆是算计。

      寥寥数语,道尽了赫连玦余生的宿命。

      他不是归降的神子,不是无辜的遗孤,只是宁太后手中一枚可利用、可拿捏、可牺牲、可随时舍弃的政治棋子。

      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顺局则存,碍局则灭。

      这便是他踏足大晟皇城后,被顶层权贵早早钉死的结局。

      几人低声私语,句句谋算,层层拆解着太后的布局心机,也彻底坐实了赫连玦心中的猜想。

      北玥的覆灭,从来不是偶然。

      宁氏外戚蓄谋十年,内外勾结,蚕食疆土,倾覆社稷,借灭国之功巩固外戚权柄,再以他这一枚亡国神子为棋,继续深耕朝堂、制衡皇权、把控朝局,步步为营,执掌大晟权柄。

      赫连玦低垂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缕冰冷刺骨的戾气,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很好。

      所有幕后黑手,所有滔天算计,所有血海仇敌,终于一步步浮出水面。

      宁瑶,宁氏,外戚集团,所有参与倾覆北玥、谋害忠魂、坐享渔利之人。

      他尽数记下,分毫不忘。今日他们视他为蝼蚁棋子、掌中玩物,来日他便亲手掀翻这盘棋局,让所有算计他、践踏他、覆灭他故国之人,尽数血债血偿。

      “不过一介哑奴,任他藏拙伪装,终究无济于事。”宁彦眸光冷厉,淡淡收尾,“入宫之后,深宫步步荆棘,六宫眼线下属、朝堂权贵博弈,层层牢笼束缚,就算他有城府心机,无声无势,寸步难行,终究只能任我们拿捏操控。传令下去,即日起,暗中布网,全程监视其行踪、察其心性、记其言行,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遵嫡兄令。”

      宁氏子弟的暗中监视网,自此全面铺开,悄无声息笼罩住初入皇城的赫连玦。

      明面上无人针对,无人刁难,无人苛责,维持着大晟善待降臣的体面。

      可暗处的杀机、监视、制衡、算计,已然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御道之上,百官非议渐渐平息,朝臣各司其态,收敛了眼底的鄙夷猎奇,恢复了朝堂肃穆规整的模样。

      礼部官员出列前行,身着规整官袍,面色端严,语气制式冰冷,无半分温情敬意:“北玥降神赫连玦,既归大晟,当遵天家规制,随臣入宫,待陛下圣裁定夺。”

      一句降神,一句归降,彻底敲定了他卑微低下的身份,抹去了他昔日北玥神子的所有尊荣。

      赫连玦微微颔首,身姿温顺,无半分抗拒,无半分执拗,以最谦卑恭谨的姿态,无声应下诏令。

      他不言不语,不卑不亢,却始终收敛所有气度锋芒,将弱势与温顺演绎到极致。

      礼部官员见状,眼底轻蔑更甚,心中已然定论:此子确实怯懦无能,亡国之后,风骨尽失,不足为惧。

      百官见此模样,纷纷放下心底最后一丝戒备,心中嗤笑不已。

      传闻中身负国运、执掌祭祀、神秘无双的北玥神子,终究也只是个贪生怕死、温顺卑微、任人摆布的寻常少年罢了。

      在百官各行其礼、目光涣散之际,皇城宫阙深处,一道闲散深邃的目光,正透过层层宫墙飞檐,遥遥落于朱雀长街的素白孤影之上。

      宸王府随行暗卫明昭隐匿于宫楼高处,将下方所有场景、所有人的神态言行、所有宁氏子弟的暗中动向,尽数尽收眼底,转瞬便以密语传至宸王身侧。

      宸王萧烬珩并未亲临朱雀门迎降大典。

      他素来游离朝堂规制之外,不屑参与这些彰显国威、故作体面的仪式,更不愿混迹百官之中,做故作恭顺的陪衬。

      此刻他静立皇城西北角的摘星楼高台之上,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颀长挺拔,立于清风云海之间。

      白日里惯有的风流恣意、散漫温柔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沉静,眸色沉沉,似覆着万年寒冰,藏着无人窥探的城府杀机。

      他静静听着明昭的逐一禀报,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王爷,北玥神子赫连玦已踏足皇城,全程垂首缄口,体态温顺谦卑,面对百官非议全然无动于衷,无怒无愠、无波无澜,伪装极稳。”
      “宁氏子弟宁彦等人奉太后密令,于御道列观,暗中议事布网,已对赫连玦开启全程监视,认定其怯懦无能、不足为惧,欲将其视作太后制衡皇权的棋子。”
      “百官皆轻视其失语卑微、亡国无势,朝野上下无一人对其设防,尽数被其温顺表象蒙蔽。”

      萧烬珩静静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墨玉手串,节奏缓慢慵懒,心底思绪却飞速流转,层层剖析。

      失语缄口,面对千夫所指而不动怒。
      亡国苟活,身居绝境低位而不失态。
      万众轻视,身陷棋局算计而不显露半分戾气。

      心性沉稳至此,隐忍克制至此,伪装完美至此。

      这绝非一个自幼养在深宫、专司祭祀、不问权谋、年仅弱冠的王室少年该有的心智城府。

      更何况,北玥举国覆灭,宗室尽数殉国,唯独他这最特殊、最尊贵的神子独活,以最温顺、最无害的姿态归降大晟。

      看似是绝境求生,实则步步精心。

      “无声者,最善藏锋。”

      萧烬珩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清淡,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与冷冽,风过吹散,无人听闻。

      “人人皆笑他哑、笑他弱、笑他卑、笑他妖。”
      “人人皆欺他无声、轻他无势、鄙他亡国。”
      “殊不知,无声之人,最能窥尽人心;弱势之人,最能暗藏杀机;绝境之人,最能筹谋全局。”

      太后宁瑶机关算尽,欲将此人化作制衡皇权、稳固外戚权柄的棋子。

      宁氏子弟眼浅跋扈,自以为掌控全局、拿捏蝼蚁。

      满朝百官庸碌盲从,尽数被表象蒙蔽、放松戒备。

      殊不知,他们眼中最温顺、最无能、最可欺的棋子,或许才是这场深宫棋局里,最隐忍、最深沉、最可怕的执棋人。

      萧烬珩眼底掠过一抹浓烈的探究与兴味,幽暗深邃,暗流翻涌。

      他自身便是隐忍蛰伏数十年之人。

      母妃当年遭宁太后与外戚集团构陷毒杀,含恨而终,母族沈家袖手旁观、明哲保身,朝堂旧臣趋炎附势、缄口不言。他自幼亲历深宫阴私、权场险恶,伪装纨绔风流、不问政事数十年,藏尽一身戾气杀机,暗中筹谋复仇夺权,步步隐忍,步步布局。

      正因他深谙伪装蛰伏之道,所以他能一眼看穿同类的刻意隐忍。

      这个赫连玦,和他是同类。

      一样身处绝境,一样身负血海深仇。
      一样擅长伪装,一样懂得藏锋守拙。
      一样心性冷厉,一样不择手段,道德边界模糊,为达目的可以隐忍一切、牺牲一切。

      双恶对弈,深宫相逢。

      这场棋局,终于不再枯燥乏味。

      “继续盯着。”萧烬珩淡淡吩咐,语气闲散,却字字沉定,“全程追踪其入宫动向、起居言行、人际往来,宁氏的监视、太后的布局、六宫的动向,尽数记录,日日呈报,不得遗漏分毫。”

      “属下遵命。”明昭躬身领命,转瞬隐匿于高楼暗影之中。

      摘星楼清风猎猎,吹动他墨色衣袍,翻涌如浪。

      萧烬珩遥遥望着朱雀门方向那道素白孤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具兴味的弧度。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颗从亡国血火里爬出来、隐忍十年、伪装极致的孤神棋子,究竟能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棋局里,走出怎样的翻盘前路。

      朱雀长街之上,赫连玦已然随礼部官员迈步入宫。

      踏过朱雀门高高的朱红门槛的那一刻,身后是故国万里残土、百年忠魂,身前是万丈深宫囚笼、无边权杀。

      厚重的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木门咬合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市井烟火、朝野目光,也彻底锁死了他往后的余生前路。

      入此门中,再无北玥神子。
      入此门中,唯有深宫哑奴。
      入此门中,余生隐忍蛰伏,只为血海清算。

      皇城之内,规制森严,格局恢弘远超外界想象。

      十里宫阙,层层叠叠,飞檐斗拱错落连绵,琉璃金瓦映着天光,朱红宫墙绵延万里,白玉栏杆规整肃穆,御道宽阔平整,两侧宫灯林立,奇花异草次第排布,处处彰显着大晟天家的鼎盛威仪、极致奢华。

      可这份盛世恢弘,落在赫连玦眼中,只剩无边冰冷的禁锢、窒息压抑的杀机。

      一路行过端门、午门、奉天门,层层宫门递进,层层戒备加深。

      沿途宫娥内侍、禁军侍卫,尽数垂首伫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特殊的北玥质子,眼底藏着猎奇、鄙夷、轻视、探究的各色情绪。

      宫中早已传遍流言,人人都知今日入宫的,是一位亡国失语、绝色妖媚、即将归入后宫的北蛮妖君。

      流言蜚语早已先行落地,为他贴满了卑贱、妖邪、祸主、无用的标签。

      前路漫漫,深宫百里,步步皆是冷眼,步步皆是算计,步步皆是荆棘。

      沿途宫殿错落,各司局坐落有序,太后的慈宁宫居于西侧高位,帝皇的养心殿居于中轴核心,六宫殿宇分列东西,权贵王府居于宫外近郊。

      每一处地界,每一座殿宇,每一方格局,都藏着权力的制衡、派系的博弈、阴私的算计。

      赫连玦一路静默前行,垂首敛容,步履轻缓温顺,看似目不斜视、安分守己,实则眼底余光尽数扫过沿途格局、守卫分布、人员动向、派系站位。

      他默默记下心间,将这座吃人的皇城格局、权力分布、势力范围,一点点纳入自己的认知之中。

      青砚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始终保持警惕,默默观察周遭眼线动静,尤其留意宁氏安插的宫人踪迹,暗自戒备。

      行至内廷宫门交界处,前路暂时止步。

      礼部官员躬身请示内侍省总管,随后转身,对着赫连玦淡漠宣告:“陛下尚未定夺品级安置,暂未有旨意下达。依照规制,降臣质子未得圣裁前,不入主殿,不居正寝。”

      话语停顿,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继续道:“后宫西侧,长乐偏殿空置闲置,院落偏僻,居所简陋,无人居住,暂且安置你在此处等候旨意、静思安分。”

      长乐偏殿。

      后宫最偏僻、最破败、最荒芜的院落,紧邻废置冷宫,地势低洼,人迹罕至,常年阴冷潮湿,是后宫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居之地。

      寻常新晋后宫君妃,哪怕最低品级,也绝不会安置于此。

      这般安置,已然是明面上的刻意折辱、刻意轻视。

      是朝堂权贵、内廷内侍,默认了他卑贱妖奴的身份,是宁氏暗中授意的初次敲打,也是深宫给他上的第一堂规矩课——亡国之人,不配体面,不配尊荣,只能居于尘埃破败之地,受人轻辱,任人拿捏。

      青砚心头一沉,眼底戾气再起。

      这般刻意苛待,明目张胆折辱皇室遗孤,全然不是善待降臣的规制,分明是刻意打压、刻意刁难。

      赫连玦却依旧温顺如常,微微颔首,无声顺从,无半分抗拒,无半分不满,眉眼温顺得毫无破绽。

      他早已预料到此般结局。

      踏入皇城的那一刻,折辱、轻视、苛待、打压,便是常态。

      越是处境卑微,越是居所破败,越是受人轻贱,越能麻痹所有人的戒备,越能安稳蛰伏,越能悄无声息布局查案。

      一处破败偏殿而已,于满身血海、历经国破家亡的他而言,不值一提。

      “随内侍去往长乐偏殿,安分守居,静待圣裁,不得擅自离院,不得肆意走动,不得私结旁人。”礼部官员冷声叮嘱,字字皆是约束桎梏,“深宫规矩森严,若有半分逾矩,无需上奏,便可就地惩处,绝不姑息。”

      层层规矩,层层枷锁,层层监控,彻底将他圈禁在方寸破败院落之中。

      赫连玦温顺垂首,悉数听从,沉默遵从。

      两名身着青色宫服的内侍上前,态度冷漠散漫,无半分侍奉恭敬,侧身引路:“随咱家来。”

      二人是内廷早已安排好的宫人,其中一人,便是宁太后暗中安插在后宫底层的眼线,奉命驻守长乐偏殿周边,日常监视、打探行踪、拿捏把柄、暗中刁难,随时将赫连玦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悉数上报宁氏与太后。

      深宫的天罗地网,从他入住偏殿的这一刻起,彻底收紧。

      顺着偏僻宫道一路西行,越往深处,越远离皇城繁华盛景。

      沿途殿宇愈发破败,花木荒芜,人烟稀少,宫道青苔遍布,冷风萧瑟,与中轴区域的金碧辉煌、烟火鼎盛,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一路隔绝喧嚣,隔绝人流,隔绝暖意,隔绝生机。

      最终,一座院落残破、院墙低矮、门窗陈旧、草木杂乱的偏僻偏殿,出现在眼前。

      匾额褪色斑驳,庭院杂草丛生,石阶布满青苔,殿内窗纸破损,院落空旷寂寥,常年无人打理,冷清破败至极。

      冷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落叶,萧瑟荒凉,寒意浸骨,与冷宫别无二致。

      这便是他初入大晟深宫,第一处囚居之地。

      “自此安居,静候旨意,安分守己,勿生事端。”内侍冷声丢下一句叮嘱,态度敷衍傲慢,随即转身离去,顺带锁上了院落外层院门,将这片破败院落彻底隔绝。

      方寸院落,一方囚笼。

      偌大深宫,万里繁华,无他半分立足之地。

      院内终于彻底安静,无人窥视,无人监视,无人非议。

      满院寒凉,满院荒芜,满院沉寂。

      赫连玦缓缓抬眸,方才全程温顺谦卑、惶恐无依的伪装神色,尽数褪去。

      眼底温顺无存,谦卑尽消,只剩一片沉沉寒寂、冷冽幽深,死寂如冰潭,无波无澜,却藏着翻涌不息的血海恨意与筹谋杀机。

      他缓步走入破败庭院,脚下踏过微凉青苔,立于荒芜庭院中央,抬眸望向头顶一方狭小的天光。

      万里盛世青天,普照大晟山河,却照不进他这片荒芜囚院,照不亮他满身血海阴霾。

      青砚紧随而入,看着满目破败寒凉,低声沉道:“神子,属下已探查完毕,院中无暗卫埋伏,无致命机关,但院外四周,遍布太后安插的宫人眼线,明暗交错,全程监视,一言一行皆在掌控之中。”

      “宁氏手笔,昭然若揭。他们刻意将您安置此地,一是折辱打压,二是方便监视拿捏,三是隔绝您与朝堂后宫往来,杜绝您借力生长的可能。”

      赫连玦微微颔首,指尖轻抬,于微凉晚风之中,落下沉稳冷冽的无声手势。

      【我知。】
      【越是刻意禁锢,越是刻意打压,越说明他们心底忌惮。】
      【宁太后、宁氏外戚、深宫权贵,皆以为困我于方寸破败之地,辱我于卑微尘埃之中,便可永远拿捏、肆意操控、随意舍弃。】
      【无妨。】
      【今日之囚,是暂时蛰伏。今日之辱,是来日基业。】
      【他们布网困我,我便借网潜行。他们轻视于我,我便借愚藏锋。】

      他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深宫殿宇,眼底寒芒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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