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楔子 旧靶场(下) 一夜无 ...
-
一夜无眠,心绪翻涌。
次日天光未亮,晨雾漫天,薄薄的白雾笼罩整座校园,朦胧了楼宇、树木、道路,天地间一片清寂朦胧。
程锋白早早起身,穿着单薄的衣衫,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梧桐大道。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雾气,吹在身上微凉,吹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一路走到校门的石柱旁,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烬辞拖着一只老旧的黑色行李箱,静静伫立在石柱边。
今日的他褪去了两年的警训服,一身简单的浅色休闲外套,肩上挎着洗旧的帆布包,身形依旧挺拔松弛。
他微微仰头,望着校内延伸无尽的梧桐大道,目光悠长,像是在回望这两年匆匆落幕的青春,回望这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细碎的晨雾沾在他的发梢、眉峰,朦胧了眉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干净明亮、散漫自在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不舍,浅浅藏着无人察觉的怅然。
“来得挺早。”沈烬辞先开口,语气轻快如常。
程锋白快步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伸手将怀中紧紧攥着的弹弓,稳稳递到他面前。
沈烬辞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你亲手削的那把?你自己留着就好,不用给我。”
“你带着。”程锋白手臂微微前送,语气直白又生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与真诚,字字铿锵。
“出去闯你的江湖,天高路远,万事小心。别仗着自己身手好就肆意冒险,别哪天把自己交代在外面,到头来,还得我千里迢迢替你收尸。”
话语凶狠、直白,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别扭,可递出弹弓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分毫不肯收回。
沈烬辞静静看着他紧绷的眉眼、隐忍的神色,沉默两秒,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温柔,冲淡了晨间离别的滞涩。
沈烬辞伸手接过那把意义非凡的弹弓,随手挂在帆布包的钥匙扣上,金属碰撞发出“叮当”一声清脆轻响,落在寂静晨雾里。
“行啊,我的程大班长。”他抬眼望向程锋白,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眼底,洁白的虎牙清亮耀眼,语气散漫又郑重
“以后你要是车胎扎了、遇事难办、找人碰壁,随时喊我。别的不敢说,找人、查事,我这辈子最在行。”
远处的公路上,长途客车冲破漫天晨雾,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路边。
司机轻按喇叭,短促的声响,宣告着离别将至。
沈烬辞俯身提起脚边的行李箱,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却又骤然停下脚步。
他忽然回头,隔着漫天朦胧晨雾,隔着整条悠长空旷的梧桐大道,隔着两年转瞬即逝的青春时光,轻轻抬起手,朝着伫立原地的程锋白,缓缓挥了挥手。
少年清亮的嗓音被风揉得微凉,一字一句,清晰传来:
“程锋白,再见了。”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转身抬脚踏上客车台阶。
车门缓缓闭合,隔绝了两个世界。
客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沾满露水的路面,拖着淡淡的尾气,在晨雾中慢慢远去。
程锋白像一尊僵硬的石像,死死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追着那辆车的车尾,一瞬不肯移开,看着它穿过街道、绕过拐角,一点点缩小、淡化,直至彻底消失在雾色尽头,再也不见踪迹。
微凉的风卷过整片梧桐林,千万片枝叶同时晃动,哗啦啦的声响铺天盖地,像是无尽的叹息,落满空荡的校门。
他的贴身裤兜里,还静静揣着昨夜提前备好的橘子硬糖。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仿佛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残留着两年以来,岁岁年年的清甜暖意。
那一刻他尚且年少,不懂这句再见的重量。
只以为是寻常别离,来日方长、终有归期。
ICU意识夹层:一句再见,是终身句号
监护仪的绿色波形骤然剧烈跳动,起伏紊乱,刺耳的心率报警短促响起——“嘀!”
尖锐的声响刺破意识里温柔的旧时光,猛地将沉溺回忆的程锋白拉扯回冰冷的现实。
刚换完输液瓶的护士小周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凑近病床,看着病人微微颤动的眼睫与紊乱的生命体征,轻声呢喃:
“又梦到什么旧事了……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
这些天,程锋白一直深陷昏迷,意识反复在现实与旧时光里穿梭。
医护人员早已习惯他偶尔紊乱的心率、微微颤抖的眉眼,知道他困在一场执念极深的旧梦里。
程锋白听得见所有声音,清晰无比。
他被困在沉重麻木的躯体壳子里,动弹不得、无法言语,五感清醒,却挣脱不了这片意识牢笼。
脑海里没有繁杂思绪,只有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狠狠碾压着他的心脏。
那句轻飘飘的“再见了”。
年少的他,始终固执以为,这是暂别,是逗号,是山水万程、终会重逢的约定。
历经十年风雨、生死离别之后,他才彻底读懂。
沈烬辞那句隔着晨雾的再见,是句号,是收尾,是此生遥遥无期的永别。
是再别,永不相见。
岁岁年年空执念,年年岁岁忆旧人。
警校一别,人间再无朝夕相伴。
离校第一年,正式入职、穿上警服的程锋白,依旧保持着旧日习惯。
办公室的抽屉里,永远常年备着一小把橘子硬糖,无人知晓缘由,无人敢问起出处。
有一次同事整理储物柜、寻找备用手铐钥匙,无意间翻出满满一兜彩色糖果,忍不住笑着调侃:
“程队,没想到你这么念旧,还吃这种小孩子才吃的橘子糖?”
程锋白神色平静,面不改色地合上抽屉,语气淡然无波:“办公室味道重,用来去味儿。”
轻描淡写一句话,掩盖了所有深藏心底的执念与思念。
无人知晓,他每晚都会独自拆开一颗糖,清甜入口,复刻那年靶场晚风里的温柔。
无人知晓,所有吃完的糖纸,他都会仔细叠好,一张张积攒起来,全部夹在警校集体合照的封皮之内。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所有人穿着整齐的警训服,眉眼青涩、意气风发。
唯有沈烬辞站在最边缘,身姿散漫,笑容清淡,像一个无关紧要、临时凑数的路人,仿佛从未真正融入过那段滚烫的青春。
第二年,系统内零碎的消息传入耳中。
有人偶然提起,说是见过一个身形样貌相仿的人,孤身入局,加入了风险最高、最隐秘的禁毒预备队,隐姓埋名,杳无踪迹。
自那以后,沈烬辞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音讯全无,断了所有世俗联系。
偶尔,会有陌生的无备注号码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面没有人声,没有动静,只剩两秒绵长的静默,随即匆匆挂断。
次数多了,程锋白默默记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无数次深夜空闲,他反复回拨,听筒里永远是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后来,他干脆将这串号码永久保存,备注简单直白,藏着爱恨嗔痴,藏着十年牵挂,傻子。
他总在深夜对着黑屏手机低声骂一句笨蛋,明知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偏要孤身奔赴黑暗,偏要断了所有牵绊、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第五年,港口大案突发,全城警戒。
内部通报层层下发,白纸黑字,字字刺骨。
灰鸢、卧底线人、疑似反水、就地处置。
短短几行字,碾碎了程锋白所有的侥幸与期盼。
他指尖颤抖,将那张冰冷的通报纸反复折叠,紧紧攥在掌心,塞进贴身裤兜,一步步走出肃穆的办公大楼。
盛夏的阳光刺眼灼热,暴晒在身上,滚烫灼肤,却暖不透他冰凉彻骨的心脏。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空旷的阳光下,一动不动,整整伫立了半个小时。
周身车流不息、人声鼎沸,世间热闹万千,与他毫无关联。
彼时还是新人警员的陈烁,站在不远处,清晰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与手背,只当是盛夏吹风受凉、天热体虚,不敢上前打扰,更看不懂他眼底瞬间崩塌的荒芜与绝望。
那天傍晚,程锋白独自回到空旷冷清的家。
阳台角落摆着一盆常年无人打理、近乎枯萎的熊童子,叶片干瘪发皱,边缘暗淡无光,濒临枯死。
这是沈烬辞临走前,随手留在宿舍的小东西,辗转被他带回,养了一年又一年。
他蹲在花盆前,拿起水壶,一遍又一遍浇水,清水源源不断灌入盆土,直到积水灌满盆底,顺着排水孔不断往外溢出,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弥漫整间阳台。
他垂着眼,看着软烂潮湿的盆土,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轻声自语,像是对着空气告别,又像是对着远去之人追责:
“沈烬辞,你真会挑地方、挑时候死。”
空旷的房间,无人应答,只剩无尽死寂。
第八年,程锋白升任骨干,重回警校靶场带队集训。
他带了满满一盒钢珠,独自一人站在空旷靶场,抬手、拉弓、射击,重复着当年的动作,直至满满一盒钢珠全部打空,指尖磨出薄茧,手腕酸胀发抖。
旧的护腕早已磨损松弛,边缘开裂。
他翻出一卷黑色绝缘胶带,一圈圈仔细缠绕、固定。
胶带缠绕的瞬间,熟悉的触感骤然击中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晚风温柔的傍晚,沈烬辞也是这样,拿着胶带帮他修理断裂的耳机线,一边耐心缠绕,一边笑着吐槽:
“老程你这人,什么东西破了坏了都不换,所有破烂全都等着别人帮你收拾,一辈子学不会照顾自己。”
转瞬数年,时光飞逝。
当年的耳机早就遗失在岁月里,不见踪迹,可他缠东西的习惯,却被完整保留,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只是往后余生,再也没有人帮他收拾破烂,再也没有人温柔提点他的笨拙。
第十三年,程锋白调任市局任职,办公室换到朝南的窗台,采光通透,日日向阳。
窗台上的多肉换了一茬又一茬,枯了又养、败了再换,唯独那盆濒临枯死的熊童子,被他精心养了十年,顽强存活至今。
叶片饱满厚实,红边随着四季更迭,宽了又窄、淡了又浓,岁岁常青。
新来的实习生看着这盆古朴老旧的多肉,好奇发问:“程队,这盆花看着年头好久了,养了很多年吧?您跟朋友一直保持联系吗?”
程锋白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落寞,轻轻笑了笑,低声应道:“嗯,老同事留的。”
少年追问的话语落在耳边:“那还经常联系在吗”
他笑意清淡,沉默不语,没有作答
窗外天光正好,风和日丽,和十年前那个离别清晨一模一样。
薄雾、晨光、车流、尾气,十年光阴轮回往复,唯独故人再也未归。
归期。
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存在于沈烬辞的人生里,从来都是程锋白自己一遍遍自我宽慰、自我编造的虚妄期盼。
那人当年转身离去,从来说走就走,从未提过归期,从未许诺重逢。
是他自己不肯认输、不肯释怀,硬生生在那句再见之后,刻下归期二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心底反复默念,念了整整十年,念到执念入骨,念到真假难辨,念到几乎以为,故人终会归来。
终落ICU:大梦一场,无人归来
浓郁冰冷的消毒水味轰然回笼,强势淹没所有温柔的草木清气。
意识里的梧桐晚风、暮春暖阳、清甜糖味尽数褪去,唯有那一缕刻入骨髓的橘子糖甜意,固执地从记忆缝隙里钻出来,淡淡漂浮在死寂的病房里,不肯消散。
护士小周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眉头微蹙、深陷梦魇的男人,轻声感慨:
“到底是多深刻的旧人旧事,昏迷不醒,还这么揪着心放不下。”
程锋白依旧无法动弹。
他困在方寸病床之间,困在残破的躯体里,喉咙像被滚烫的铁水彻底焊死,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他想隔着十年光阴,大声喊一声沈烬辞。
他想告诉对方,这些年他的车胎从未扎过,从来不用麻烦他找人帮忙。
他想告诉对方,那盆濒临枯死的熊童子活了整整十年,长势极好,等着他回来吐槽笨拙的养花手艺。
他想告诉对方,哪怕只是回来骂他两句、损他几句,也好过十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
四肢沉重千斤,意识渐渐下沉。
滴答、滴答。
监护仪的声响单调重复,拉扯着涣散的意识。
暮春梧桐、漫天晨雾、远行客车、泛黄糖纸,所有温柔又酸涩的旧时光,一点点沉入意识最深的海底,缓缓沉寂、远去。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数年光阴里。
一人立于光明朝野、岁岁坚守安稳,一人隐于黑暗深渊、步步浴血独行,一个明处站岗守人间安稳,一个暗处舍身斩黑暗罪恶,那段无人知晓、双向奔赴、彼此守护的漫长岁月,正静静蛰伏在梦境深处,等待着下一次意识翻涌,缓缓开启。
梦里有码头呼啸的汽笛,有任务残留的灰烬,有硝烟浸染的半枚弹壳,还有一句迟了整整十年、温柔滚烫到极致的低语:
“老程,我回来了。”
可只有程锋白自己清楚。
从来没有归来,没有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圆满结局。
所有的重逢与圆满,都只是他沉溺旧梦、不舍清醒,凭空杜撰的虚妄念想。
大梦一场,终是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