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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日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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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的天空格外明亮,让我想起贺玉京干净整齐的笔袋。
他是迄今为止,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橡皮用完一半的人,我敢肯定,他也是能用完一整块儿橡皮的人。他不会像我、像其他人一样把它弄丢。
我和贺玉京相识于高中,从高一开始,连续三年我们都是同班同学,然而,我是在高二才看见他的。
那段回忆在我的记忆中恶心又美好,跟夏天差不多,白日蒸人,到了晚上又用轻柔夜风疗伤。
学校不大,很单调,操场果真是操场——一块儿供学生跑操的空地,光秃秃的灰白水泥地,没有任何装饰,一棵纳凉的树都不愿意栽。课间挤在人来人往的楼道里,透过狭小且只能开四分之一的窗户往外看,眼前只有赤裸死寂的操场,操场尽头屹立着一座足以遮挡身后空旷视野的宿舍楼,似是为了让它区别于一块儿巨大墓碑,特意把外身漆成了红色。是橘红色。
然而,在我心中,宿舍楼是血红色的。它不但像墓碑,还像一块儿溅满温热鲜血的墓碑。光秃秃的操场是铺满白骨的坟场。
这便是我厌恶体育课的原因——在烈日下的坟场上跑圈儿,活人也像走尸。更让我厌恶的是体育老师,又黑又肥,像头猪,芝麻大的眼睛里却迸发出比猪聪明狡诈万倍的阴险光芒。初次见面,他干涸黑土地似的脸上裂开了一条幽深可怖的缝,缝里是一口黄牙。
他狰狞地笑着,自称老黑,轻而易举就赢得了大家浮于表面的喜欢。
他抖动着脸上的肥肉,笑道,“我的体育课很轻松,你们听话,我们简简单单跑几圈,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就来做些小游戏,怎么样?”
自是一片响应声。
我很绝望。淹在苍白阳光中,我希望眼前的黑猪能被送进屠宰场,把我送进去也行。总之,我不愿和这么狡猾的猪待在一块儿。我把他当猪看,他也把我们当畜牲。有时候,我真厌恶文字,厌恶语言。脱离了语言和文字,脱离了角色,倘若大家都是嗷嗷乱叫的猿人,这黑猪是否还能高高在上地念叨什么“听话”“该做的”“简简单单”……
他没把我们当人看。可如果有一天,我也当了体育老师,大概也不会把眼前的学生当人看。是学生就够了,管他究竟是人还是牛鬼蛇神。
于是我也积极响应,我也为黑猪的话喝彩,仿佛我过去的体育老师都是厉鬼,而黑猪是此生见到的第一位菩萨。我们都用这种感恩戴德的眼神看着黑猪,各怀鬼胎,面上却诡异维持了统一。
黑猪伪善的面具总会被揭下,他大概也没想着伪装,被我们的欢呼满足后,这一切就都过去了。
绕着惨白操场跑了三圈,同学们向黑猪投去期盼的目光,黑猪没有让我们停下来的意思,仍旧笑着,静静站在操场中央。第四圈时,有人察觉到了黑猪的伪善,人群中浮现出窃窃抱怨声,脚步声杂乱,不知谁先起了头,故意重重踩在地面上,恰好和谁的步伐一致,接二连三的,整个班级前进的步子趋于统一,整齐响亮的脚步声惹得黑猪也朝我们看来,不过只看了一眼。他还没示意我们停下,移开目光,笑着去和路过的老师聊天了。
人群躁动不安起来,步子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青春的乐声竟是如此野蛮。路过血红墓碑的宿舍楼时,脚步突然掀起一阵飞尘。我们以畜牲的姿态狼狈朝前,谁也没有力气捂住口鼻,我们都贪婪地努力呼吸着满是尘土的空气。终于,拐弯过后,队伍的脚步声乱了,队形也溃散了,我呼吸艰难地混迹在队伍里,突然感到一丝畅快。我没再看操场中央的黑猪,或许我也忘了自己在跑步,我既不想停下,也不想继续,我没有想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左边、右边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我不知道黑猪是何时喊停的,涣散的队伍在体委的带领下走向黑猪。停下来的人群难以平静:喘气声、抱怨声,咒骂声,亦或痛苦到难以发声,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朝前挪动。我又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我们是一群畜牲。
我时常觉得,对于我们这群活在当下,尚未掌握穿梭时空的人类来说,进化是一瞬间的事情。昨日我们还在茫茫原野上用石块打猎,一觉醒来,黄昏时分,所有毛绒绒的同伴都不见了,不远处一列火车轰鸣着驶过来,高楼飞速吞噬着草原,没有时间多想,我们得马上走进都市流光溢彩的夜晚。这便是进化。每个猿人都会在华灯初上时因进化而感到惶恐,只有在眼下忘情奔跑的时候,我们才抛弃进化所带来的种种不适,短暂成为一群彻头彻尾的畜生。
微风吻上汗珠,带来一丝凉意。我沉浸在云散天开的畅快中,不经意看见了贺玉京。
贺玉京离我很近,在我的斜前方,边走边低头扣着手腕上的表。这场景太过简单寻常:只是一个男生在整理表。
这场景在我眼中却是那么美轮美奂,在散发着汗臭的哄闹队伍里,贺玉京没有流露出一分刚跑完步的疲态,也没有任何失态,他校服的拉链一动不动,重新扣好手表后,他立马将衣袖拉好,盖过半截手臂,盖过手腕,那块儿普通的浅灰色电子表又藏匿于衣袖之下了。能晒出尸油的骄阳下,刚跑完步的他似乎一点儿也不热。和贺玉京成为同学已有一年,此刻我才见到他,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贺玉京。
黑猪让我们做热身操,期间一直穿行在队伍里,审视的目光滑过每个人的后背,他站在我身后的那几秒,我感到有一条阴毒的蛇正在我身后缓缓抬高身子,下一秒就会袭击我脆弱的后颈。我真应该转身,应该迅速死死掐住他的七寸,应该把他剁成两截。时间每过一秒,我的厌恶就越深很多,几乎到了仇恨的地步。我的眼前不再有同学,同学也在做操,我只看到几条在空中杂乱飞舞的胳膊。然而,我内心的厌恶和我所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我努力将每个动作都做到标准,努力让手指在弯腰俯身时触到地面,紧张之下,疼痛已全然无踪。几秒后,黑猪从我身后走到了我旁边同学的身后,继续他随时要夺人自尊的蛰伏。
我松了一口气。
“腿往高抬!”
我听到黑猪的警告声在我的斜后方炸开,我们在高抬腿,我在强迫我的腿的同时也意识到:刚刚被警告的人是贺玉京。
奇怪,换作是其他任何人被训斥,我一定会感同身受地赧然、羞愤,言语的巴掌手掌大的多,只要我顶着“学生”的名号,凡是挥向其他学生的巴掌也能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
我是个成绩普通,什么都普通的女生。从七岁读书算起,到如今高二开学,十年里,很少有教过我的老师能在一学期结束后准确喊出我的名字。一开始,我也会向那些被老师关注的同学投去艳羡的目光。这种羡慕持续了很长时间,乃至后来我都坚信自己才不屑于得到哪位老师的认可。直到上学期,我终于隐秘地等到了这样一位老师,得到认可后,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孤傲的不屑不过是羡慕的最终形态。漫长的等待固然煎熬,可只要想起崔老师温柔的笑,我就感到一阵恶寒,我宁愿回到等待的日子里,继续我可笑且无人在意的孤傲。
崔老师是我高一的历史老师,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中年妇女。
我不喜欢历史这门学科,我不喜欢所有文科的科目,不喜欢英语。我没有擅长或是不擅长的科目,按理说,应该也没有喜欢与讨厌的科目。但我发现生活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生活的道理就是没有道理。因为厌恶文科,我选择了理科,我其实并不讨厌文科本身,爸妈离婚前,我们一起生活的屋子里有间书房,我总是在那里。然而文科可以容纳更多的装腔作势,热爱也好,学不进理科也罢。选择文科的人都打着“热爱”的旗号,其他人都用看智障的眼神怜悯着。当然,我说的“都”是概括,总有个例的。这不在我的统计范围之内。十个里面有九个装腔作势的蠢货就足以让我恶心。所以我选择了理科,我情愿我们都是蠢货。另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我不想再上历史课,不想再看见崔老师了。
我还记得崔老师第一次喊出我名字时的场景。
高一开学两周,我幸运占据了全班最中心的位置,然而,优越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增强一点我的存在感,我还像从前一样默默无闻,没有耀眼夺目,也不至于孤寡得出众,普普通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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