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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 校董裴瑾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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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枯叶贴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天色沉得很早。
傍晚六点半,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把老旧街区的昏暗硬生生撕开一道道光缝。
这里是大学城背面的老巷,没有商业街的繁华热闹,只有拥挤的旧楼房、摆摊的小商贩,和一排排挂着暖黄灯牌的小店。烟火气浓重,混杂着油烟、晚风与潮湿的空气,是城里最不起眼、也最包容底层生计的地方。
董渝换好工作服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僵。
黑色简单的棉质工服,洗得有些发白,穿在他身上干净又单薄,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显得利落青涩。
他今年大四,临近毕业,身边所有人都在忙着考研、校招、进大厂、进体制,只有他卡在原地,进退两难。
秋招形势极差,他普通本科,成绩中上,没有亮眼的实习履历,没有家里托底的人脉背景,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
面试寥寥几次,最后全部无果。
房租、水电费、日常开销,每一笔支出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再伸手向家里要钱。
父母常年辛苦劳作,供他读完大学已经倾尽所有,他大四这一年,说什么也做不到继续啃老。
万般无奈之下,董渝瞒着所有人,包括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悄悄在这家老字号推拿按摩店找了份兼职。
晚班,六点到十二点,按提成结算。
累,辛苦,且极其体面尽失。
可至少能活下去。
店里客人杂,鱼龙混杂,大多是周边上班族、夜班司机、体力工人,偶尔也会有顺路的路人进来放松筋骨。
董渝性格安静,话少,做事细心力道稳,来的客人大多愿意点他。
只是每一次伸手替人按摩,指尖触到陌生人皮肤时,他心底那点仅存的、大学生的骄傲,都会被狠狠磨掉一层。
他自尊极强。
也极其自卑。
店里的老板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知道他是在校大学生,不容易,平时很照顾他,从不多嘴,也从不调侃他。
“小渝,今晚客人应该会多一点,天冷了,腰酸背痛的人多。”老板娘擦着吧台的水杯,轻声道,“别太累,实在撑不住就歇会儿。”
董渝轻轻点头,声音清淡:“没事姐,我可以。”
他刚刚上完一整天的学校专业课,从学校坐四十分钟地铁赶过来,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胃里空空的,隐隐泛着饿意,他却没心思顾及。
手机屏幕安静得可怕。
女朋友半小时前给他发过消息,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董渝只能借口社团加班,搪塞过去。
他不敢说实话。
他不敢让女朋友知道,光鲜干净的大学生身份之下,他早已跌进最狼狈的生活泥潭。
他怕她心疼,更怕她看不起。
少年人清贫的自尊心,脆弱又固执。
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纤长干净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常年握笔、干干净净、本该出现在图书馆和自习室的手,如今熟练地揉捏、按压、推拿,日复一日,磨出了薄茧。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七点。
巷口传来一阵不同于这里的动静。
外面常年是电动车、三轮车、共享单车来来往往,喧嚣杂乱。
可这一刻,巷口安静得反常。
低沉昂贵的引擎声缓缓停下,沉稳、低哑,和这条老旧小巷的烟火格格不入。
店里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往外看。
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巷口,灯光熄掉,车身线条冷硬流畅,在破败的老街里,像硬生生闯入凡尘的奢侈品,刺眼又矜贵。
老板娘愣了一下,低声嘀咕:“这种车,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没人答得上来。
这里最便宜的推拿项目只要三十八块。
车里下来的人,随便一身行头,都抵得上他们店大半个月营收。
车门推开。
长腿落地,黑色西裤笔直利落,衬得身形挺拔修长。
男人穿着剪裁高级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袖口挽起少许,露出冷白骨感的手腕,腕间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价格足以让普通人望而却步。
他身姿矜贵,气场极强,眉眼深邃冷冽,五官精致凌厉,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就压得整条小巷的烟火气息瞬间黯淡下去。
是裴瑾。
董渝的瞳孔骤然轻轻一缩。
他认识这个人。
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裴瑾。
不仅仅是风云学长那么简单。
裴瑾是学校最大的投资方之一,实打实的在校校董。
年纪轻轻,手握资本,家世顶尖,站在普通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高度。
之前全校秋季开学典礼,裴瑾作为校方投资人上台致辞,站在最高的主席台,从容淡漠,俯瞰全校数千师生。
那天阳光盛大,万众瞩目。
台下所有人仰头看他,眼底全是仰望与敬畏。
董渝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样云端之上的人物,会出现在这种破败老旧的小巷按摩店门口。
裴瑾目光淡淡扫过街边小店招牌,视线最终落进店里,随意、漠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
随行助理快步上前,低声询问:“裴总,需要换一家正规高端会所吗?这里环境太差了。”
裴瑾没回头,声音清冷低沉,没什么情绪:“不用。”
他今天本来只是路过这片大学城老街区,偶然听司机闲聊,说这片巷子里有家老店,有个长得很干净的大学生在兼职打工。
他本没放在心上。
直到司机随口补了一句——好像是本校大四的学生。
裴瑾莫名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那个格外干净安静的少年。
眉眼清浅,身形单薄,安安静静站在人群边缘,不抢不闹,干净得像不染尘埃。
他当时多看了两秒,转瞬便忘了。
可此刻鬼使神差的,他想过来看看。
纯粹是一时兴起,带着上位者无所事事的玩味与随意。
他抬脚走进店里。
冷空气随着他的动作一同涌入,压得店内原本温暖松弛的氛围瞬间冷了几分。
老板娘连忙上前,有些拘谨:“您好,请问需要什么项目?”
裴瑾目光随意扫过店内几个技师,最后精准、直接地落在角落里的董渝身上。
视线锁定,毫不避讳。
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直白,带着审视、打量、轻描淡写的高高在上。
董渝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
莫名的局促与难堪席卷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云泥之别的落差。
他站在泥泞底层,满身烟火狼狈。
而裴瑾,站在云端。
裴瑾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
“就他。”
一字定人。
老板娘一愣,立刻应声:“好、好的!小渝,带客人进包厢。”
董渝指尖微僵,只能压下心底所有不适,抬头,声音平稳克制:“先生,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内侧独立小包间。
裴瑾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
背影挺拔矜贵,压迫感十足。
狭小的包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推拿床,一盏暖灯,墙面有些陈旧。
和裴瑾平日里出入的顶级会所天差地别。
他却丝毫不在意,径直坐下,姿态慵懒从容,漫不经心。
项目是最简单的肩颈推拿。
董渝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多余情绪,抬手、屈膝、熟练开始动作。
指尖刚触碰到对方肩背的西装布料,他就明显感觉到僵硬冷硬的肌肉线条。
常年久坐、身居高位、压力极重的体态。
只是皮肉之下,骨架宽挺,肩背极稳,天生矜贵骨相。
董渝力道适中,手法专业,一点点舒缓紧绷的肌肉。
全程安静,不说话,不多看,不多问。
他习惯性做好自己的工作,不攀附,不讨好,尽量减少所有不必要的交集。
包间里很安静。
空气却紧绷得诡异。
裴瑾闭着眼,起初只是随意放任,渐渐,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少年干净温柔的力道。
不重不轻,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干净青涩的少年气息。
和他身边所有刻意逢迎、谄媚讨好、精致功利的人完全不同。
安静、老实、安分。
干净得过分。
裴瑾缓缓睁开眼,侧眸,余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
暖灯光落在董渝的侧脸,睫毛干净纤长,眉眼清浅温顺,下颌线条柔和,皮肤干净白皙。
确实很好看。
不是张扬惊艳的好看,是干净、温柔、让人看着舒服的少年清秀。
裴瑾目光暗了几分,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随意轻佻,带着几分玩味:“大四?”
董渝动作一顿,随即应声:“是。”
“哪个学院?”
“文学院。”
裴瑾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慵懒:“挺能吃苦。”
这话听似夸赞,落在董渝耳里,却只剩赤裸裸的落差与难堪。
他听得出来。
有钱人随口一句轻飘飘的感慨,背后是极致的俯视。
你一个大学生,跑到这种地方打工,真能吃苦。
不是褒义,是戏谑,是旁观,是看底层挣扎的淡淡猎奇。
董渝没接话,只是默默继续手上动作。
他不喜欢这种对话。
更不喜欢被裴瑾这样的人审视生活。
裴瑾却似乎来了兴致,漫不经心追问:“学费生活费不够?”
董渝指尖微紧,低声:“想自己分担一点。”
“家里条件不好?”
一句接一句,步步紧逼,毫不客气。
董渝心底的难堪一层层往上翻,隐忍压着自尊,淡淡回道:“普通家庭。”
简短、疏离、不想多谈。
可裴瑾偏偏不打算放过他。
他似乎很喜欢看这个干净温顺的少年,眼底藏着窘迫、难堪,却偏偏乖巧隐忍、不敢反抗的样子。
温顺、柔软、克制。
像一张干净白纸,任由他随意落笔掌控。
裴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
“谈恋爱了?”他忽然转了话题。
董渝猝不及防,动作猛地一顿。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两秒,诚实点头:“嗯。”
裴瑾眸色微沉,笑意瞬间淡了。
眼底漫出几分莫名的冷意。
有女朋友。
挺好。
安静乖巧、干净温顺的少年,本该属于校园阳光、青涩恋爱、干净顺遂的人生。
不该跌在这种泥泞烟火里,更不该被生活磋磨得如此隐忍克制。
可不知为何,得知他有对象的瞬间,裴瑾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极淡的、莫名的不爽。
转瞬即逝。
他恢复慵懒淡漠的语气,随口一句,带着戏谑:
“有女朋友,还来这种地方打工?”
这话带着微妙的歧义。
轻飘飘一句,却让人无比难受。
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单纯随口调侃。
董渝瞬间脸色微白,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堪的屈辱。
他立刻低声解释:“只是正规推拿。”
语气克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瑾看着他瞬间紧绷、极力辩解的样子,看着他明明窘迫难堪,却还要极力维持自尊的模样。
心底那点玩味更重了。
他就是喜欢看他这样。
温顺、隐忍,却又带着骨子里的骄傲,矛盾又鲜活。
裴瑾故意漫不经心开口,语气淡淡,带着压迫:
“急什么?”
“我没说不正规。”
董渝喉间微涩,无话可说,只能压下情绪,低头继续工作。
可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普通的服务关系,被对方几句话搅得紧绷暧昧、拉扯难言。
十分钟后。
一个无意的动作,彻底点燃矛盾。
董渝调整力道的时候,指尖不慎擦过对方脖颈侧边。
只是极轻、极快的一瞬,纯粹工作失误。
可裴瑾身形骤然一僵。
下一秒。
他直接起身,动作凌厉,瞬间转过身。
眼神冷得彻底,没有半分刚才的慵懒玩味。
阴沉、凌厉、强势。
董渝手还僵在半空,猝不及防抬头,茫然看向他:“抱歉,我——”
话没说完,被冷冷截断。
“碰脏了。”
裴瑾声音极冷,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不耐与嫌弃。
他抬手,随意扯了扯衣领,眉眼冷漠,气场压人。
“不懂规矩?”
董渝愣住,心底一懵,随即涌上巨大的无措与难堪。
“对不起,是我失误。”他立刻低头道歉,态度诚恳,“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失误,在裴瑾这里显然不算结束。
裴瑾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冷冽,字字强势:
“我的衣服,你赔得起?”
一句话,彻底将两个人的差距、阶层、现实,狠狠砸在董渝脸上。
董渝脸色瞬间彻底发白。
他看着眼前矜贵冷漠的男人,喉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他赔不起。
别说这件定制西装,就算是对方身上随便一件配饰,他奋斗几年都未必够得上。
裴瑾看着他瞬间苍白沉默、隐忍无措的样子,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却越发浓重。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这点触碰,也不在乎衣服。
他只是不爽。
不爽这个干净乖巧的少年属于别人。
不爽他温顺乖巧的模样,是给别人看的。
不爽他明明一身干净少年气,却困在泥泞生活里卑微挣扎。
更不爽,自己居然会对一个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的普通大学生,产生这么多无关情绪。
所以他下意识刁难。
下意识压他。
下意识撕碎他仅剩的体面。
裴瑾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今天这事,要么赔钱,要么你们店里负责人出来道歉。”
“选一个。”
短短两句话,压得董渝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手足冰凉,难堪、委屈、窘迫层层堆叠。
他只是打工的。
只是不小心一个轻微失误。
却要承担如此沉重、如此不对等的责罚。
底层人的渺小与无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董渝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隐忍又倔强:
“我道歉。”
“我可以给您道歉,真的对不起。”
裴瑾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明明难堪到极致,却依旧乖巧懂事、不肯撒泼、不肯耍赖的模样。
心底那点烦躁、占有欲、莫名的偏执,悄然生根。
他淡淡开口,语气冷漠又笃定:
“道歉不够。”
“董渝。”
他第一次叫他全名。
字字清晰,落在空气里,带着莫名的宿命重量。
“你欠我的,没那么容易算完。”
窗外晚风穿巷,夜色更深。
少年站在狭小昏暗的包间里,满身狼狈,满眼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