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结局(三) 又把谁家的 ...

  •   南北互市逐步稳定,通关文牒与货物登记也有了章程。商队不必每过一处关卡便重新求情,地方官亦不能随意拦下货物索取好处。
      这些变化看似琐碎,却让许多人的日子渐渐有了盼头。
      北地的皮毛能换回粮食与布匹,南方的茶叶能运往边关,商人愿意投钱修路,村镇也开始有人开设作坊。
      朝廷重新核算赋税,减轻部分地区的徭役负担,鼓励农耕与手工业。曾经因战乱而荒废的田地逐渐有人耕种,流离的百姓也陆续回到故土。
      这些政令并非一日之间便让天下富足。仍有地方遭遇水患,仍有百姓因欠收而发愁,边地也时常传来小股冲突的消息。
      但至少,朝廷开始愿意听见这些声音,而不是只将它们当成奏章上的几个字。
      盛昌帝刘道武在位二十余载,修明吏治,史称“盛昌之治” 。
      盛昌年间,沈昭一家多居漠北。洛阳虽有深门巨第,唯漠北草莽容得下纵横之心;每奉诏回京述职,事毕即携眷返归边关。
      女儿沈雁便是在这片浩瀚风息中长大。她不像父亲那样沉默,也不像母亲那样凡事先盘算三分。
      她胆子大,腿脚快,对什么都好奇。
      三岁时,她便敢伸手去摸军营里最烈的马;五岁时,已能在学堂里背出一串长长的字;七岁时,她曾趁着沈昭与燕崇山议事,私溜至校场随军士引弓,归时泥渍覆面,衣袍尽破。
      贺心棠端坐堂前,目光扫过女儿擦伤渗血的膝头,美眸微微一凝,眼底隐透责备与怜惜。
      “沈雁。”
      小姑娘登时挺直脊背,长睫轻颤,试图掩饰眼底的心虚:“娘。”
      “今日何往?”
      沈雁眼珠微转,避开母亲锐利的审视:“校场看人练箭……也、也试射了一箭。”
      “射中了?”
      沈雁原本低垂的眸子骤然掠过一抹兴奋的亮彩,旋即又想起眼下境况,连忙紧抿唇角:“未曾……膝上的伤,是跌倒磕着的。”
      贺心棠胸口泛起无奈的软意,故作肃穆道:“既知会跌,为何不待根基扎稳再行上阵?”
      门扉轻响,携着一身塞外寒风的沈昭踏入内堂。他垂眸扫过女儿膝上的微伤,神色淡淡:“伤势不重。”
      贺心棠侧首嗔他一眼,波光流转间皆是责怪:“你倒惯会纵她。”
      沈昭接收到妻子的眼色,下颌线条微微一绷,立时改口:“往后不得造次。”
      他撩袍半跪,粗砺大掌拂去女儿衣角的草屑,眼神深处漫开罕见的温软:“学骑射可,先随教头打好桩功。若再贪功冒进,禁足校场。”
      沈雁紧绷的小脸顿时舒展,重重点头:“明日我便去寻师傅!”
      贺心棠轻抚女儿发顶,眸光柔和而深邃:“雁儿,学本事非为压人一头,而是为护己,亦能在旁人需要帮忙时有力可施。”
      小姑娘似懂非懂,仍用力点了点头。
      沈昭看着妻子,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番话不是只说给女儿听的。
      那些年,他曾为了师父的冤屈而不顾一切,也曾为了保护心棠而将自己逼到极限。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明白,真正的强大并非永远不退,也不是非要胜过所有人。
      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好好过日子。
      夜里,沈雁睡熟后,沈昭坐在灯下整理军报。
      贺心棠走过来,将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雁儿今日又问我,阿爹既无战事,何以夜夜展阅军书 。”
      沈昭漆黑的凤眸中泛起一丝波澜,唇角微挑:“此女好奇过甚,不知随了谁。”
      “自然是随你昔年那股拧劲。”贺心棠轻哂,顺势将脸颊贴上他的肩头。
      窗外夜风轻拂,远处传来牧人收拢羊群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没有惊心动魄的胜负,也没有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生死关头。
      却是他曾经不敢奢望的安稳。
      ---
      多年后。
      漠北草黄叶落 。
      沈雁已长成一名眉眼清丽、神采飞扬的少女。
      这日,她奉命往关外迎点商队药材,未料午役归来,手无账册,反而半拖半拽领回一名泥垢覆面的幼童。
      “阿爹!阿娘!”沈雁清脆的大嗓门打破了宅院的幽静。
      屋内传来贺心棠的声音。
      “喊什么?又把谁家的羊牵回来了?”
      “这回不是羊!”
      沈雁气喘吁吁地将那孩子往院子里一带。
      “我捡到人了!”
      廊下的沈昭闻声抬首,笔端微滞;贺心棠步出帘幕,神色微怔。
      那男童形销骨立,鹑衣百结,单足仅着破布履,污发遮面。沈雁方一松手,男童便惊惶地向后猛缩,乌黑的眼瞳深处满是猎物遇险般的死寂与戒备,十指死死攥着发白的衣角,像一只受惊后无处可逃的小兽。
      沈昭缓步而至:“怎么回事?”
      沈雁立刻开始解释,“我在村外的旧道旁看见他的。他一个人躲在草堆里,旁边没有大人,也没有行李。我问他家在哪里,他不肯说;问他饿不饿,他也不答。我想带他去找村长,他却一直往后退,差点摔进沟里。”
      她越说越急,忍不住伸手比画。
      “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吧?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
      贺心棠蹲下身,目光放柔。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回答。
      她又问:“饿了吗?”
      男孩仍旧沉默,只将头埋得更低。
      沈雁看不下去,忍不住道:“他大概是怕我们。”
      “妳把他一路拖回来,他能不怕吗?”沈昭淡淡道。
      沈雁一愣。
      “我没有拖他!我只是……”
      她回想一路上把人带回来的情景,最后喃喃自语:“好吧,是有一点。”
      贺心棠差点笑出声,却又顾及男孩的神情,忍住了。
      她伸手示意沈雁先退开些。
      “别围着他。他现在大概什么都不想说。”
      沈雁乖乖往后退了两步,却仍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那个男孩。
      沈昭转向贺心棠:“备温水与薄粥,莫惊了他。”
      沈昭太懂这双眼眸——那是经历过家破人亡、在饥寒与踢打中苟延残喘后的绝望。不信人间有温善,只因从未有人在他坠落之际伸出过手。
      沈雁立于一旁,心头泛起酸楚,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娘,他能在这儿留下么?”
      贺心棠端详着神情自责的女儿,眸中掠过一丝欣慰:“先予他衣食,待其心定再议。雁儿,往后莫说‘捡来’,当称‘逢得遇难之人’。”
      热汤入腹,更以整洁棉袍。男童洗净了面容,却始终不敢跨进温暖的正厅,只抱着双膝蜷在门坎一隅。沈昭未予强求,取来一领薄衾置于他身畔,淡声道:“此宅无锁,去留随你。” 言罢转身。
      身后忽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喑哑颤音:“……何故?”
      男童十指死扣锦衾,指甲泛白,眼中泪意与警惕翻滚撕扯:“为何……为何救我?”
      沈昭止步回眸,望着那张稚嫩而沧桑的小脸,恍若隔着数十载光阴看见了十四岁孤立无援的自己。他唇线微动,目光落向门后正紧张张望的女儿,语气沉和:“因有人见你受困,心生不忍,不愿将你弃于荒原。”
      他朝男童平平摊开掌心,神态安然而包容。
      男童长睫剧颤,定定看着那只布满厚茧、能挽狂澜亦能定风波的手掌。他终究未敢牵覆其上,却缓缓垂首,微不可察地屈膝点了点头。
      沈雁自门隙探出脑袋,眼角弯弯,极力抑下急躁:“喂……明日可愿随我去村塾?有炊饼热羹,我教你识字……若你不愿,我绝不再强拽你了。”
      男孩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一次,他没有往后缩。
      沈昭站在屋门旁,看着女儿笨拙地向那孩子伸出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因为一双温暖的小手而获得救赎。
      如今,伸出手的人已经换成了他的女儿。
      而他终于可以站在一旁,看着她自己学会如何善待别人。
      贺心棠走到沈昭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怎么了?”
      沈昭望着院中的两个孩子,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没什么。”
      他顿了顿,唇角慢慢扬起。
      “只是觉得,雁儿长大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
      叨叨絮絮的沈雁,轻声说:
      “别怕。这里是我家。也是你的家。”
      男孩怔怔地看着沈雁。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将手里那领薄衾攥得更紧了些。
      院中灯火长明。
      而属于下一代的故事,也在这个秋夜里,悄然开始。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结局(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