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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胜负 心头升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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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一,初冬的深夜,天幕低垂如墨,狂风裹挟着暴雨与湿冷的冰粒呼啸肆虐。
太行山南麓的黑云厚重得彷佛要倾压在大地之上,一道道刺目的闪电不时自天际撕裂长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颍水流域。颍水自群山隘口中奔涌而下,在黄沙口一带骤然放缓,形成了一片宽达半里的开阔江面。连日阴雨让浊浪疯狂翻滚,泥沙混合着碎冰拍打在两岸的嶙峋礁石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东岸,密密麻麻的黑色军帐连绵数里,辕门处高悬着“东海行军总管”的巨大牙旗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烛火在穿堂冷风中剧烈摇曳。
一身亮银重铠、外罩深紫暗纹披风的杨睿负手立于案前,面容在昏黄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冷峻孤傲。他双目紧紧盯着案几上的颍水防御图,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捏着一封自后方快马送达的密函,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一阵青白。
“总管……河间王的运粮队在太原以南再次停滞不前,推托说大雨引发山洪阻断了官道,两万石军粮至少还得延误五日。”副将王诚面色灰败,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混账!”
杨睿猛地将密函狠狠拍在案上,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嗜血的戾气:
“什么山洪阻道,分明是河间王那老匹夫生性多疑,见我东海军连克数城风头过盛,故意在后方卡我的脖子!他想坐山观虎斗,等着我和沈昭拼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帐内将领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此刻触怒这位杀伐果决的总管。
杨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缓步走到帐帘前,抬头看向帐外狂暴的雨势。
随军携带的干粮只剩最后两日的口粮,若是继续在东岸干耗,不出一日军心必乱,届时不用沈昭出兵来打,五万大军自己就会崩溃瓦解。
但上天终究站在了他这一边。
前线哨探传回的最新消息,彻底打消了他心头最后一丝犹豫——黑石湾西岸的守军在午夜时分仓皇撤退,甚至连辎重粮车都遗弃在了乱石滩头;而黄沙口正面的西岸营寨虽然灯火通明、战鼓隆隆,但斥候冒死潜伏至滩头近处窥探,却发现那座营账内的走动极其规律呆板,全然不似重兵压境的大军集结。
“沈昭在黑石湾心虚撤退,在黄沙口虚张声势,他的主力……根本不在河岸!”
杨睿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后的森然狂傲。他豁然拔出腰间青霜宝剑,剑锋直指江对岸翻滚的浊浪,厉声喝道:
“传令全军!强征的两百艘艨艟民船即刻入水,以铁锁相连横铺浮桥!前锋两万铁骑分乘战船与重木筏,以暴雨为掩护,全力渡江!天亮之前,本总管要踏平沈昭的西岸大营,夺下西岸粮道!”
“末将领命!”
号角声在大营各处沉闷地吹响。两万东海军最精锐的重装铁骑手持利刃、身披玄甲,如潮水般涌向江岸。两百艘庞大的艨艟大船首尾相衔,粗大的铁索在浪涛中铮铮作响,将一艘艘战船硬生生死锁在一起,化作了一座横贯颍水的大型移动浮桥。
杨睿亲自立于为首的巨大楼船船头,手按剑柄,迎着漫天风雨,冷冷注视着对岸越来越近的西岸滩头。
与此同时,颍水西岸的黄沙口。
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刺目的闪电偶尔划破苍穹,照亮那浑浊汹涌的滔天江水。
西岸的防线上,沈昭先前留下的三千人营垒看似灯火通明,实则帐内空空如也,唯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战旗在暴雨中猎猎作响,假人草马在风雨中摇晃。
在距离滩头两里外的一处高耸崖壁顶端,沈昭一身玄铁重铠,外披黑色蓑衣,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尊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的冰冷修罗。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铁盔边缘不断滑落,滴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在他身后,高崖两侧的密林深处,一万四千名机动军与京畿铁骑人衔干草、马裹软布,如同一片蛰伏在黑夜中的冰冷森林,连一声战马的响鼻都未曾发出。
沙沙……
泥泞被踩动的微弱声响传来,斥候队长如幽灵般自山道滑下,半跪在沈昭身侧,压低声音急促禀报:
“将军,对岸动了!杨睿果然将两百艘艨艟大船以铁索相连,正载着两万精锐前锋,顶着风雨向黄沙口中流强渡而来!”
沈昭站在崖边,目光穿透漫天雨幕,注视着那自东岸黑压压推进过来的巨型船阵。
他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深邃如渊的凤眸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抬起手,按了按胸前衣襟最深处。
隔着冰冷坚硬的护心镜,那封满载妻子心血与水文奇谋的密信,以及那枚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海棠花香囊,正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热。
“阿棠,暴雨如期而至……”沈昭在心底低声默念,凤眸深处原本的沉静在一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森寒与狂暴杀气。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传令兵,语气沉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发信号。命卧龙谷工兵营——开闸!”
“诺!”
传令校尉双臂猛然发力,拉满特制铁胎硬弓,一支赤红色的穿云响箭带着刺目的尾焰,尖啸着撕裂狂暴的雨幕,直冲九霄长空!
咻——啪!
那道耀眼的红芒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轰然炸裂,宛如一颗坠入凡间的血色流星。
颍水上游,十里之外,卧龙谷。
这是一处两侧皆为万仞绝壁的狭窄峡谷,地形险恶如长蛇扼喉。过去整整三日夜里,沈昭麾下数千精锐工兵严格遵照贺心棠绘制的水文图,在上游最窄处筑起了一座由巨石、粗木、铁索与黏土死死夯实的高大临时水坝。
暴雨连下三日,太行山南麓积蓄已久的山洪与暴雨在此刻彻底汇聚成灾,峡谷后方的蓄水已高达两丈有余,漆黑的浊浪拍击着坝体,发出闷雷般的恐怖怒吼。
守在坝顶的工兵营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看见下游黄沙口方向的天空中,那一枚撕裂黑夜的赤红穿云箭轰然炸开!
校尉眼中精芒爆射,拔出腰间重斧,用尽平生力气狂吼出声:
“大帅发令了!掘堤!起索——放水!!!!”
“起索!放水!”
数十名身形健硕的力士齐声咆哮,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向绞盘卡榫,早已埋设在坝底深处的火药引线与滚木机关在同一时间被彻底引爆!
轰隆隆隆——!
伴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整座泥石大坝自底部寸寸碎裂!
被囚禁了整整三日夜、积聚了数百万吨之巨的太行山洪,混合着无数连根拔起的参天巨木与千斤重石,如同一头冲破九幽地狱枷锁的万丈黑色狂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咆哮声,顺着狭窄逼仄的河道,向下游黄沙口疯狂奔腾拍击而去!
大地在剧烈颤抖,两岸山崖上的碎石在狂潮的冲击下纷纷崩落。这股由天地自然与人心机谋交织而成的恐怖力量,在黑夜中化作了最致命的死神镰刀。
黄沙口江面正中。
杨睿正立于为首的巨大楼船船头,手按剑柄,狂风将他身上的深紫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对岸的滩头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西岸防线上那些被风吹倒的鹿角与拒马。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超乎想象。西岸的军营寨虽然旌旗招展,却始终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箭雨阻击。
“总管!前锋大船距离西岸已不足百步!”副将王诚满脸狂喜,快步上前邀功,“沈昭果然被我们骗过了!天亮之前,全军便能踏平西岸!”
然而,杨睿的心头却在这一瞬间骤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不对劲。
沈昭是贺源鳞一手带出来的亲传弟子,打起仗来向来如同荒原野狼般敏锐凶狠,绝不可能对如此大规模的渡江毫无察觉。他若是想逃,大可退守洛阳;他若是想战,为何在滩头连一矢不发?
就在此时,脚下平缓的江面忽然诡异地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平静的水波开始疯狂泛起惨白的泡沫,整艘重达数千石的楼船竟然在水面上剧烈晃动,发出木料扭曲的吱呀哀鸣。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万马奔腾的雷鸣之声自上游黑洞洞的峡谷深处隐隐传来,起初极其微弱,但仅仅过了三息时间,那声音便化作了撕裂天地的恐怖巨响!
“什么声音?天上打雷了?”一名划桨的兵卒惊恐地抬头四望。
“不对……不是天上!是在水上!”
杨睿猛地转头望向上游方向,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苍穹,照亮了上游峡谷拐角处的恐怖景象——
只见一道高达两丈的黑色水墙,夹杂着滚滚白沫与无数巨大的沉木巨石,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以排山倒海之势狂暴拍击而来!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暴雨与狂风都被这道巨浪的咆哮声彻底淹没。
“水攻……是上游决堤!是沈昭引来的水攻!!!”
杨睿目眦欲裂,一张俊美英挺的面容在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的骄傲与自负在一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撕得粉碎,失声狂吼:
“斩断铁索!快斩断铁索!调转船头——”
然而,在天地自然的狂暴神威面前,人类的叫喊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为了防止战船被风浪吹散,为了追求渡河的稳固,杨睿亲手下令将两百艘战船用沉重的铁索死死连在了一起。这一道曾经被他视为神来之笔的连环船阵,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埋葬两万东海精锐的钢铁棺椁!
轰——!!!!
万吨洪流在剎那间狠狠撞击在铁索相连的船阵之上!
沉重坚固的艨艟战船在狂暴的巨浪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第一排的数十艘大船在一瞬间被滔天巨力生生撕裂、拍得粉碎!巨大的木刺与碎裂的船板四处激射,无数身披玄铁重甲的东海军精锐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狂暴的漩涡卷入了冰冷刺骨的江底。
那些沉重无比的玄铁铠甲,平日里是抵御刀枪的护身符,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夺命的铅块,死死拖着将士们向黑暗的深渊沉沦。
铁索在万钧巨力下崩断,木筏在滔天白浪中翻覆,战船互相疯狂撞击、粉碎!
整条颍水江面在顷刻间化作了一片鬼哭狼嚎的人间炼狱。
杨睿所在的旗舰被巨浪狠狠掀翻了半边船舷,粗大的桅杆轰然倒塌,将他整个人重重砸在甲板之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灌入他的口鼻,他引以为傲的青霜宝剑在混乱中滑落,不知所踪。
“总管!快上小舟!”几名亲卫拼死用横刀砍断缆绳,将受伤咳血的杨睿拖上一艘随波逐流的轻便走舸,顺着狂暴的洪流向下游浅滩狼狈冲去。
两刻钟后,洪峰呼啸而过,滔滔江水逐渐退去,留下一片狼藉不堪的泥泞滩涂。
原本横贯江面的两百艘艨艟战船彻底化作了满江碎木,两万渡江的东海军精锐,大半被洪水吞噬殆尽。侥幸被洪水冲上西岸浅滩的数千残兵丢盔弃甲、浑身湿透,在冰冷的泥泞中瑟瑟发抖,阵型早已荡然无存。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残存的伤兵在泥泞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就在这数千残兵惊魂未定、不知所措之际,西岸高崖之上,骤然响起了动人心魄、震颤大地的激昂战鼓!
咚!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撕碎了清晨的微光,那不是守城之鼓,而是全军冲锋、犁庭扫穴的灭绝之音!
“全军听令——!”
高崖之巅,沈昭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蓑衣,露出一身寒芒毕露的玄铁重铠。他拔出腰间精钢长刀,刀锋直指滩头残敌,声如万钧雷霆炸响在天际:
“随我冲锋!斩尽叛逆,活捉杨睿——杀!!!!”
“杀——!!!!”
一万四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生力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怒潮,自两侧高地居高临下、狂暴无匹地俯冲而下!
马蹄踏碎冻土泥泞,长刀出鞘如林,连绵的刀光在晨曦微光下织成了一道死亡的匹练。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戮与横扫。
失去战船掩护、丢失重甲兵刃的东海军残兵早已被山洪吓破了胆,在如狼似虎的朝廷铁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铁蹄践踏之下,叛军阵型如沙堡般瞬间瓦解崩溃,成片成片地跪地求饶。
沈昭一马当先,黑鬃战马踏碎泥泞,长刀挥舞出道道夺命的银色电光,挡在他马前的叛军如割麦子般成片倒伏!
他没有在任何杂兵身上浪费时间,那双深邃如夜的凤眸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层层雨幕与溃兵,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滩头那一具披头散发、正持剑死战的身影之上!
“杨睿——!”
沈昭厉喝一声,黑鬃战马高高跃起,凌空一记重刀劈落,雄浑的内力瞬间将杨睿身旁最后两名亲卫连人带甲斩落马下!
战马重重落地,沈昭长刀顺势一横,雪亮而森冷的精钢刀尖,稳稳地停在了杨睿的咽喉前三寸之处!
刀尖上的寒气激得杨睿脖颈处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雨势渐歇,晨曦的微光穿透厚重的铅云,洒在满目疮痍的颍水滩头。
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泥水中的杨睿,收刀入鞘,翻身下马。
“师兄。”
沈昭看着那张满是血污与泥浆的狼狈面庞,声音沙哑却平静至极:
“这一局,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