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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万七千对五万 对岸目前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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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颍水以西三十里,落鹰原。
连日阴雨让原野上的泥土变得无比黏稠,江淮一带特有的湿冷寒意顺着甲冑缝隙往骨头里钻。河面上漂浮着从太行山上游冲刷下来的碎冰与浮木,浊浪滔滔,发出低沉而凶戾的怒吼。
嗒嗒嗒嗒——!
极为密集且厚重的马蹄震颤声自西北方向的山岭后方滚滚传来。
落鹰原高坡上,早已埋伏数日的五千京畿骑兵校尉豁然起身,拔出千里镜望向天际。
地平线的尽头,撕裂阴沉铅云的,是一杆墨底金纹、绣着凌厉“沈”字的破旧战旗!
黑色的骑兵洪流如同一条钢铁巨蟒,蹄声如雷,沿着泥泞的河岸官道以极其森严的阵形破空逼近。万余人马奔驰,除却战马急促的喘息与甲片铿锵撞击声外,竟听不见一声士卒的喧哗杂音。
沈昭并未盲目引军疾冲。在距前线大营尚有十余里的地方,整支黑色洪流如同受某种无形号令牵引一般,骤然减速。十几队背插黑羽令旗的精锐斥候如幽灵般自数组中疾驰而出,迅速散开至四周高地与树林,确认方圆十里内绝无叛军设伏后,大军方才稳步推进至集结点。
“沈昭将军!”
五千京畿骑兵的主将谢虎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泥沼中,双手高高举起兵部密令:
“末将奉南平王与兵部钧令,率京畿骑兵五千,在此恭候将军多时!”
沈昭勒住黑鬃战马,翻身落地。
连日奔波让他眼底布满了淡淡的血丝,但那张如刀刻般分明的面容上,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他伸手扶起老将谢虎,接过那封军令拆开。
军令上的字迹极其精炼,苍劲如铁:
“北境事毕,颍水危殆。京畿五千骁骑尽付沈昭节制,力抗叛军,屏障洛阳。”
沈昭看着军令,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起。
这场颍水之战可以被视为机动军成果的检核,就如当初的构想:任何藩王或反贼兵马,只要敢踏进京畿五百里之内,机动军会立刻全军出动,在旷野将其撕碎截杀,绝不许他们摸到城墙的一砖一瓦。
沈昭望向对岸。
江水在秋雨中翻滚,东岸黑压压一片,那是东海军的营地。营账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战船数百艘停泊在水面。
沈昭将军令妥帖收入怀中,神色冷峻问道:“对岸目前状况如何?”
老将谢虎低声道:“对岸正在集结兵力,至少五万人。”
沈昭下达了第一道将令:
“两军合营,互通口令。全军就地扎营取暖,饮马喂料,卸下鞍辔分批休整三个时辰,今日一律不出战。”
副将微微一愣,急忙上前低声道:“将军,斥候来报,叛军前锋东海军大有随时强渡之势,我军若不出击阻拦其立足……”
“盲目接敌,只会被敌所乘。”沈昭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传令斥候营,向颍水东岸推进三十里,撒开天罗地网。我要在天黑之前,掌握对岸每一座军营、每一艘战船、每一车粮草的精准位置!知己知彼,方能言战。”
“末将领命!”
当夜,风雨交加。
颍水西岸,连绵十余里的机动军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将军案照得一片通亮。
长案之上铺开了一幅长达丈余的颍水详图。沈昭站在案前,周围肃立着京畿骑兵统领、各营校尉、斥候统领,以及自洛阳派来的军情通事官。
帐外寒风呼啸,细密的冰雨砸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劈啪作响的嘈杂声;而帐内,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呼吸都有些沉重,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那代表着叛军的密密麻麻的红色军旗。
兵部派来的情报通事官清了清嗓子,手中拿着最新解密的一卷绢帛,语调沉重地逐条念出:
“常山王刘语,麾下五万私军已推进至黄河以北,筑垒三十座,止步观望;”
“河间王刘道隆,统帅五万部众,押运后续二十万石粮草,居于太原南麓至卫水一线,行军迟缓;”
“而真正抵达颍水东岸滩头、正对我军大营的——乃是东海王麾下五万精锐‘东海军’!其中三万东海铁骑皆着玄铁重铠,另有两万水军精熟水性,携带艨艟战船数百艘,水陆并进,声势滔天!”
念完之后,通事官向沈昭躬身一礼,退入班列。
大帐之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五万对一万七千。
兵力差了整整三倍!
更可怕的是,对手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东海王倾尽十几年家底打造的王牌东海军。而东海军的主帅杨睿,更是沈昭的同门大师兄,兵法韬略皆承袭自名将贺源鳞。
在正面战场上,朝廷的一万七千骑兵,其中一万二千是刚从北地赶回的疲惫之师,若去强撼三万身披重甲的铁骑加上两万水军战船,无异于以卵击石。
老将谢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上前一步,抱拳涩声道:
“将军,若按常理布防,叛军明日便可在东岸完成集结并抢修浮桥。若两军在平原正面交锋……我军胜算几何?”
沈昭缓缓抬起头,凤眸扫过账内众人那满是凝重与不安的脸庞。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套话,更没有虚张声势地去鼓舞军心,而是极其平静、极其冷酷地吐出了七个字:
“我们正面打不过。”
这七个字一出,军帐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名校尉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这位手握机动军的沈将军会拿出狂傲气魄,却未曾料到,他竟然在决战前夕当众承认“打不过”。
“将军……这……”副将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昭神色冷静依旧,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击在代表颍水平原的开阔地带上:
“五万对一万七千,敌众我寡。更何况对方阵中有三万重甲铁骑与居高临下的水军战船。如果我们在滩涂或者平原上,排开阵势与杨睿打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那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硬撞他的长处,那是蠢,不是勇!”
沈昭的话语掷地有声,如重锤般砸在每一名将领的心头。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昭的脸上,焦虑之中多了一丝探寻。
沈昭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颍水缓缓滑动,语调低沉而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凛然威严:
“所以,这一战从一开始,我们便不能把它当成‘一万七千对五万’来打。”
副将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沈昭的手指骤然停留在颍水上的一处渡口上,冷冷道:
“我们不碰他的五万主力。我们只打他的渡口!”
手指又向后微移:“只打他的先锋!”
再移:“只断他的粮道!”
最后,沈昭的手掌在颍水两岸虚虚一握,眼中爆射出刺目的寒芒:
“我们只打他能露出来、能被我们一口吞下的那一部分!”
帐内众将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名精通兵法的将领眼中渐渐浮现出震撼之色。
“杨睿想要夺取洛阳,他就必须过河。”沈昭转身注视着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但颍水不是一马平川的坦途。深秋水寒,河道纵横,渡口有限,船只有限,浮桥更是脆弱不堪。五万大军,绝不可能在一瞬间同时踏上西岸!”
沈昭抓起一支黑色军旗,重重插在河岸西侧的高地上:
“只要他的主力还留在东岸,那么五万人对我们而言便毫无意义。”
沈昭嘴角勾起一抹极冷冽的弧度:
“只要他的前锋军渡河,我们就围杀,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绝不给对岸重甲步骑登陆反扑的机会!”
一名年轻校尉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便是以虚御实!如此反复拉扯,对方的五万大军便永远无法在西岸排开阵型,只能化作添油战术被我们一口一口蚕食!”
“没错。”沈昭眼中闪过一抹傲然的战意,“一支五万人的庞然大物,其可怕之处在于如臂使指的统一步调与摧枯拉朽的正面冲击。但若我们把颍水变成一把锯子,将这五万人切成五段、十段,那么在任何一个局部战场上,我沈昭手中的兵力永远多于他杨睿!”
帐内众将无不心悦诚服,先前被兵力悬殊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阴霾,在这一瞬间被沈昭抽丝剥茧般的作战方略撕裂得粉碎。
就在此时,军帐厚重的皮帘被猛地掀开,夹杂着冰雪的狂风呼啸而入。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校尉滚鞍下马,快步冲入账内,单膝跪地,神色急促:
“报——!”
“东岸大营动向明晰!杨睿已下令封锁东岸方圆百里官道,正在黄沙口以南沿岸强征各州县客船、渔船逾百艘,各营工匠正在通宵赶制木筏与搭设浮桥的粗木巨缆!”
沈昭眉梢微微一挑:“他征了多少船?”
“回将军,目前已探明下水者百余艘,后续仍在源源不断增加!”
话音未落,另一名斥候队长亦快步踏入账中,抱拳禀奏:
“报!黄沙口正对岸高地,发现东海军大量辎重车队正在向滩头运送重型木料与防盾,似乎意图在三日内强渡黄沙口!”
大帐之内,空气再次紧绷起来。
黄沙口是颍水中游最开阔的一处水面,水流平缓,河滩泥沙坚实,向来是南北通商的大渡口,亦是极利于大批战船与重骑兵展开阵型的绝佳渡河点。
然而,沈昭的目光却并未仅仅停留在黄沙口。
他转身看向兵部的军情通事官,冷冷问道:“杨睿军中的粮草情况如何?”
通事官立刻翻开另一份密报,低声道:
“启禀将军,情报司最新截获的密信显示,河间王刘道隆借口阴雨道路泥泞,将原本应当拨付给东海军的两万石军粮扣在了太原以南。杨睿孤军突进,麾下五万大军随身只携带五天的口粮!”
“五日……”
帐内响起一阵低沉的吸气声。
五万人马,人吃马喂,每日消耗的粮草如山如海。在隔着一条大江、后方粮道受阻的情况下,仅仅携带五日口粮,这在兵家大忌中无异于悬崖走钢丝。
沈昭盯着地图,良久,他的唇角忽然泛起一丝极淡、却森寒彻骨的冷笑:
“原来如此。”
“他不是在急着攻占洛阳,他是在急着渡河抢粮。”
副将眼中精光一闪,跃跃欲试地上前请命:
“将军!敌军粮草将尽,军心必然浮躁。趁其立足未稳、民船刚刚集结,我们是否应当趁夜组织一万轻骑强渡偷袭,烧毁他的船阵与木料,彻底断绝其渡江的念想?”
“万万不可。”
沈昭毫不犹豫地断然否决,凤眸中泛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
“现在去打,反而正中杨睿下怀。”
众将皆是一愣,不解地望向沈昭。
沈昭缓缓转过身,指着帐外那一条在黑夜中隐约翻滚着白沫的颍水怒涛,低沉说道:
“杨睿是我师兄,我太了解他了。”
“他自视甚高,六岁通读兵书,向来最擅长以奇谋陷阱诱敌。他明知自己粮草只剩五日,明知强渡黄沙口是明招,却偏偏把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甚至故意让我们的斥候探查到民船与木料的数量——你们以为他是行事不密吗?”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冷酷如冰:
“他是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我们急于求成、提前将主力压上河滩去阻击他!”
“他最想要的,就是看着我们沉不住气。”
沈昭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黄沙口上重重一叩,随后猛地收回:
“我们不攻,我们等。”
“等他的船下水,等他的铁索搭起来,等他的部队自己撕成几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