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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悲惨世界(一) “婴儿被狗 ...


  •   《暗门》
      瑟莱恩/文
      01.

      温迎被扔在街边水泥花坛后面的时候还不满三个月大。

      刚过去的秋天末尾冷得反常,花坛里的冬青叶子被霜打得发黑发硬蜷成一团。
      他裹在一件粉蓝色婴儿连体衣里,那衣服的胸口处绣着一只不太规整的草莓图案,
      针脚粗糙得,似乎是第一次做女红的人连夜赶出来的。
      连体衣外面裹着一张掉毛的粉毛毯,毛毯的一角掖在他下巴底下替他挡着风。
      而那条毯子底下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又轻又飘,写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该写什么。
      那行字说:“求好心人收养孩子,他的生日是五月十七号,母亲没有能力养他请让他活命。”
      纸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圆圈。
      大概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

      -

      扔他的人是一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棉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蜡黄眼圈底下青了一大片。
      她蹲在花坛后面的阴影里把孩子放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把孩子裹好又摸了摸他的脸,站起来想走又蹲回去把那张纸条往毯子更深处掖了掖怕被风吹跑。
      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再回头,小跑着拐进了街对面黑漆漆的巷子。
      棉服衣摆在风里翻起来又落下,她的脚步声顺着巷道跑远了,巷口野猫被惊得跳上了墙头蹲着盯着她跑走的背影,
      而花坛后面的婴儿被冷风吹了脸,
      细弱的哭声刚冒出来就被风噎了回去,变成一串断断续续的呜咽哽在嗓子眼里。

      -

      那个年轻姑娘叫杨卉。
      那年秋天她本该在省城一所师范学校念大二,但她在上一年冬天休了学,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藏不住了。
      其实她刚进校门两个月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怀上了,但那时候她以为能瞒得过去,
      每天穿着宽大的卫衣去上课,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把书包搁在腿上挡住小腹,
      她以为自己撑过一学期就能找个时间悄悄把孩子处理掉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可是她东拼西凑借来的钱不够做手术的,加上她根本不敢去医院挂号因为医院的单子会寄回家,
      而她家里那个长年累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老父亲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干了这种事大概会直接把她打死。
      她就那么拖着,拖到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同寝室的女孩子们看她换衣服时遮遮掩掩的样子开始交头接耳,
      辅导员单独找她谈话的时候话问得很委婉但眼神里的了然让她整张脸烧得像被人扇了巴掌。

      她就那么办了休学,被学校劝着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而她回家之后不敢跟家里说实话只说是身体不好需要调养,
      在老家小县城里缩了半年把她妈给她攒的嫁妆钱偷偷花了去买营养品和给孩子预备的零碎东西。

      至于孩子的父亲。
      杨卉想起来的时候喉咙里会泛上铁锈味儿。
      那个男人是她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年秋天被同乡一个姐姐带着去见的。

      同乡姐姐说:“卉卉你家里供不起你上学的钱吧?”
      “你爸妈那点工资连你哥娶媳妇都还差一大截呢。”
      “我给你指条路你愿不愿意?”

      杨卉那时候攥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在家里听她爸坐在门槛上闷着头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她妈红着眼眶来跟她说:“丫头,咱家实在是拿不出那八百块钱的学费了,你别怨爸妈。”

      杨卉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就跟那个同乡姐姐走了。
      那个姐姐带她去了城里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灯光都粉粉红红的暧昧不明地亮着。
      一扇挂着珠帘的门后面坐着一个叼着烟卷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杨卉一番,说:“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太嫩了客人不一定喜欢。”

      同乡姐姐在旁边陪笑着说:“嫩有嫩的好,懂事听话嘛。”
      那女人啧了一声从抽屉里数了八百块钱拍在桌面上说:“头一回你就在后头那间屋等着,别出来别多话看人眼色行事。”

      杨卉看着那八百块钱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
      那些纸币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她低着头把钞票塞进裤兜里的时候脖子根都是红的,连那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那个男人就是她第一个客人。
      也是个最普通的客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一身烟酒混出来的酸臭味,进门的时候还打了个酒嗝。
      整个过程短得杨卉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男人爬起来提裤子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扔在枕头边上就走了。
      杨卉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直到外头那个女人掀帘子进来催她起来别占着地方,
      她才慢慢坐起来把枕头边那几张钱捡起来数了数,加上前面那八百块一共凑了将近一千。

      她攥着那把钞票蹲在那间闷热的小屋子里哭了一场。
      哭完了就收好钱回了学校。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能忘掉那间屋子那个男人那股酸臭的酒气,
      但是她没忘掉两个月之后那次迟来的例假和验孕棒上那两条让她浑身发冷的红线。

      -

      她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一个人躺在县城卫生院最便宜的那间产房里。
      隔壁床的女人有丈夫有婆婆在旁边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杨卉的妈在她显怀之后第三个月终于发现了真相。
      她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浑身哆嗦,嘴唇白了又紫紫了又白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出去把门摔得山响。
      从此杨卉就一个人住在家里那间靠北的小屋里,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
      她用她妈留给她的一台缝纫机踩着做那件粉蓝色连体衣的时候针经常扎进手指头里,十个指尖都扎得密密麻麻全是血点子。
      她把那个草莓图案绣在胸口时绣了拆拆了绣整整折腾了三个晚上才勉强绣出一个像草莓的形状。

      她摸着那朵丑丑的草莓心想她的孩子穿上这件衣服出去的时候别人会不会看出来这是他妈妈不太会用针线缝出来的东西。
      可是后来也没有别人看到了。
      因为那件衣服跟着她儿子一起被裹在粉毛毯里放在了那个水泥花坛后面。

      生产那天的疼痛几乎把她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但比起疼痛更难忍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冷。
      产房里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
      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紫红色婴儿抱到她面前的时候,
      她闭了一下眼才睁开看。

      那个孩子脸上糊着一层胎脂,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但当她把他接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的那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勾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种感觉让她害怕让她想跑。
      她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喂奶的时候看着他细细的手指攥着她一根指头不肯撒开的样子,
      她想到自己没有钱,没有书读,没有未来。
      想到她爸到现在都没来看过她一眼,她妈来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露面。
      想到她那个同乡姐姐后来偶尔在路上遇见她时那刻意别开的目光,
      她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冷透了。

      那个孩子吮奶的时候小嘴一嘬一嘬的,在她怀里拱,她看着看着就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孩子的脸侧。
      那孩子被滴了泪在脸上便松开奶.头皱着小小的眉头哼哼起来。
      她赶紧把他抱紧来回晃着哄他。
      可是她越哄越觉得自己在骗人。
      她根本哄不好他。
      她自己就是一个还没活明白的孩子。
      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怎么能养活另一个完全依赖着她才能活下去的小东西。

      -

      产后一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看到各种让她心悸的画面。
      有时候是那个男人的脸,有时候是她妈摔门而去的背影,有时候是她录取通知书上那行烫金的校名。

      她把孩子放在枕边看着他睡觉时微微翕动的鼻翼和小嘴偶尔咂巴两下的样子,
      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情绪又黏又稠堵在嗓子眼,愧疚、怨恨、后悔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全糊在一起。
      她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爱这个孩子还是恨这个孩子。

      每次孩子哭的时候她就浑身发麻像被电流打了一样想逃开。
      而每次孩子安静下来睡着了她又忍不住把脸凑过去闻他身上那股奶腥气和婴儿淡淡甜味。
      那种甜味让她想哭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她又忍不住想多闻一会儿。
      因为那是她这二十年来唯一一样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属于她又怎么样呢,她留不住他,她也留不住自己。

      她爸托人带话说:“你要是想把那个野种留下就别再进这个家门了。”
      她妈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两百块钱和一张字条写着:“闺女你自己保重。”
      杨卉把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两百块钱攥出汗来。
      然后。
      在一个冷得让人骨头疼的清晨,她给孩子穿上那件粉蓝色连体衣裹上粉色毛毯把他抱出了门。

      -

      她把孩子放在那个水泥花坛后面站起来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闭着眼睛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
       他胸口那只草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样子让她忽然想起来,
      她绣那只草莓的时候缝到最后一针把线头收进去之后她低头亲了一下那个图案,
      她当时想的是这是给她的孩子穿的,她的孩子会穿上这件衣服在她怀里吃奶在她怀里睡觉,
      她那时候居然还能那么想。

      杨卉站在巷口回过头望着花坛后面那个粉粉的小影子。
      她抬起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跑进了巷子。
      风把她的棉服下摆吹起来兜满了冷气。

      她跑出了那条街跑过了三个路口最后蹲在一棵行道树底下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早上喝的那碗稀粥的酸水。
      她蹲在那里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用袖子胡乱擦干净。
      她不敢再回头看因为再看一眼她怕自己会跑回去把孩子抱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活不下去。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往前走一直走到公共汽车站跳上了一辆最早发车的班车。
      那辆车的终点是省城,学校那边说休学年限快到了。
      她想还能回去把书念完。
      毕竟她兜里还剩下几十块钱和那张两百块的钞票,她可以重新开始。

      -

      她走了以后那个花坛后面的孩子被冻醒了。
      婴儿的哭声细得像丝线在风里飘着飘着就被来往的自行车铃声和早餐摊贩的吆喝声盖过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粉毛毯裹着的小东西。

      直到傍晚天黑下来的时候一条流浪狗循着气味凑过来探头嗅了嗅那孩子脸上的奶渍。
      那狗大概饿极了张开嘴叼住那件粉蓝色连体衣的领口想把那团东西拖走,
      婴儿被狗嘴叼住脖子整个小身体被悬空提起来的时候连哭都来不及就被吓懵了。

      那狗拖着他在花坛边沿磕了一下,他的左脸磕在花坛那圈水泥棱子上被蹭破了一大块皮肉,
      血糊了半边脸,那只眼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感觉到一阵钻心的剧痛然后那只眼睛就再也看不见了。

      那条狗被路过的夜归人一声呵斥吓跑了,扔下孩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夜归人走近了蹲下来一看是个浑身是血的小婴儿吓了一跳赶紧拿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往最近的诊所跑。
      后来诊所的大夫简单处理了伤口说孩子脸上这道口子太深了会留疤,
      左眼的伤更麻烦。
      他们这小地方治不了得送大医院,夜归人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
      他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就托关系把孩子送到了一个社区办事处。
      办事处的人翻来覆去地找不到那个孩子身上有任何身份信息只有毛毯里那张写着生日和求收养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被血洇花了一半,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拼凑出那个日期和那句话。

      -

      那个孩子后来的几个月辗转了若干个地方。
      社区办事处、福利院、临时寄养家庭。
      他被人往不同的抽屉塞来塞去,
      脸上的伤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道狰狞的蜈蚣一样的暗红色疤痕横贯了整个左眼皮。

      而那只眼睛因为伤口感染没能及时妥善处理彻底坏死了。
      剩下的那只右眼也在那之后的某一场高烧里烧坏了角膜,到最后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福利院的大夫说:“这孩子瞎了,一辈子都瞎了,以后得有人全天候地照顾才行不然活不下去的。”

      福利院的阿姨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揽这个活。
      院里本来就缺人手、缺钱、缺物资,

      一个瞎了眼的婴儿在一群健全孩子中间就像一块废料一样被搁在了最角落里每天有口饭吃有块尿布换就不错了。

      他慢慢长大了瘦得皮包骨头,
      三岁了还站不稳走路跌跌撞撞,
      比别人晚了大半年才学会开口说话,
      说的第一个字是“水”,
      因为他渴了没人给他倒水他伸手摸了好久才碰到一个搪瓷缸子。

       -

      后来,是陆建国把他领回家的。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得荒唐。

      1997年秋天。
      陆建国在附近一个工地给人干了两天扛水泥的短工,挣了几十块钱揣在兜里想去棋牌室翻本。
      路过福利院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院里的阿姨带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门口晒太阳,
      那个瞎了眼的小孩被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晒他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
      左眼那道蜈蚣疤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

      陆建国跟那个阿姨随口聊了两句问了问这孩子什么来历,阿姨叹了口气把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
      陆建国听完蹲下来盯着那孩子脸上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
      那孩子感觉到有人蹲在自己面前就偏过头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陆建国的方向转了转,
      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句:“……妈妈。”

      陆建国站起来对阿姨说:“这孩子我领走了,你给办个手续吧。”
      阿姨愣了好半天说:“你认识他啊?你跟他什么关系?”
      陆建国说:“怎么了?我看着顺眼不行吗?反正这小子瞎了你们养着也是拖累,给我得了。”

      阿姨犹豫着说:“这事得走流程得填表得交材料。”

      陆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几十块钱拍在阿姨手心里说:“流程你看着办,我先把人带走了。”
      他弯腰把那个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小瞎子从台阶上抱了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扭头就走了。

      那孩子被他夹着趴在肩膀上吓得一句也不敢吭,两只手攥着陆建国的旧褂子。
      而陆建国酒气冲天地夹着他往家走的时候脑子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这小子好歹是他陆家的种,扔在外面让人当垃圾一样养着到底不像话。
      虽然他也没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像话。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懒得管的人渣。
      但他那天下午确实把孩子抱回去了,推开门把那孩子往客厅中间一搁,
      对着屋里那女人和从阳台上探出头来看热闹的儿子, 梗着脖子说了那句:“这是老子的种你们都给老子照看着。”

      -

      那个瞎了眼的小孩从此有了个名字叫温迎。
      是福利院的阿姨翻了他毛毯里那张纸条上写的生日之后按照什么规矩胡乱起的。
      送他来的人没说姓什么,那阿姨就随口说:“温吧,温暖的温,希望你以后能暖和点别再受苦了。”

      那孩子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自己生日是五月十七号。
      但他记不住他妈妈的脸,也记不住那件粉蓝色连体衣上绣着的草莓。
      他只是偶尔在做梦的时候会梦到很轻很软的味道像奶又像花。
      他醒来之后坐在床上用手摸着自己左眼皮上那条凸起的疤,
      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他想起来的时候胃里会一阵一阵地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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