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雨夜酒庐逢 ...
-
屋外黄云挂天,不消一会儿,便又飘了朵灰云过来,怕是有了雨意。
“阿宁——那边桌上的客人点了壶梨花白,赶紧过来为客人拿过去!”
“好嘞,仇娘子。”青衣少女小步行至柜台,行走间青色的裙摆烈烈扬起,她伸出一只白皙细弱的手将柜上的绿叶青竹裂纹瓷壶拎入托盘,双手捧起黑色的木质托盘便往方才仇娘子指的方向送去。
不算大的屋子里摆了八张方形小木桌已是满满当当的,西南面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位绿衫男子,瞅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正单手撑脸仰目望着窗外的天空。
“这位……公子,这是您要的梨花白。”
阿宁托着木盘走到那绿衫男子面前,先是将木盘放到桌上,抬手提起右边的袖子,露出一只悬着细绳的手腕。
细绳通体红色,是极简单的款式,稍微特别的是绳结处不是平素惯见的平结和蛇结,而是两枚精巧的桃花结。
右手趁隙食指和中指闭紧轻勾稳稳拎起托盘上的青瓷壶将它缓缓放至那绿衫男子跟前。
阿宁虽是做足了准备,瓷壶中的酒液还是不慎溅出几滴,印在黑色的桌面上煞是显眼,她心里一惊,低眉垂眼觑了那绿衫男子一眼。
“姑娘是酒垆新来的帮工?”
绿衫男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很是不拘小节地提着袖子擦了擦桌上的酒液,桌上原本只是落了几滴,被他这么一擦顿时将黑桌洇湿了一片莫约巴掌大的暗痕。
绿衫男子抬起袖子,皱眉端量了片刻,拎起酒壶往桌上轻轻一倒,这便又提着袖子来回擦拭,待整张桌子完完全全暗了个色调这才缓了眉眼,嘴角轻弯,抬头看向一旁早是目瞪口呆的青衣少女。
“姑娘?”
阿宁望着眼前眉清目秀的男子,仔仔细细地上下顺了他几眼。
阿宁原想着这绿衫男子不过十八九岁,现下看仔细了,便觉得这少年与自己应是年岁相仿才是。
阿宁初离家门时方过了十六岁生辰尚不久,这少年应该也才十六七岁,模样瞧着文雅弱气,脸皮比往日来酒垆的客人要白净许多,且穿着鲜亮的绿色,故而看着年岁不大,容貌只能算清秀,称不上英俊潇洒,更论不上是能教人一见倾心的相貌,唯有那双眼睛能教人多瞧几眼。
这并不是个值得注意的人,阿宁心里思忖着,抬眼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道:“……公子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前几日才来缓归的。”
“缓归素来只有仇娘子在,可是忙不过来才招了姑娘来?”
绿衫男子端看不像是个热心肠的,竟也拉着阿宁唠起了嗑。
阿宁扑了扑眼睫,嘴角微微抿起,向下垂了垂,眼里也泛起了水光,声音微涩,道:“我家里遭了难……无处可去,仇娘子见我可怜这才收留了我,仇娘子大恩大德,小女子今生无以为报,只愿着能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青衣少女说着捧起袖子捂着脸呜咽起来,瞧着好不可怜。
酒垆里瞬间静了静,当然只限于这片屋里西南处的小角落。
方才酒垆又进了几桌客人,仇娘子见阿宁正与这绿衫少年说着话,想着阿宁哀哀戚戚了好几日,总算能和个同龄人消解番心事,先前阿宁没来时,缓归的事一直就是自己亲力亲为的,于是也不再着意那处,撸起袖子四处招呼起客人来。
屋里人一多也就热闹起来,这处的动静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绿衫少年垂头默了默,拎起酒壶斟了杯酒,酒液落入桌上的白色小瓷杯里,杯中液体色浅澄清,透着清冽的酒香。
绿衫少年伸手举起酒杯,站起身来,对着青衣少女微微躬身,眼里尽是歉意,“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让姑娘想起伤心的事,自罚一杯,便当向姑娘道歉了。”语毕低头轻抬手腕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无……无碍的,公子不必如此。是,是阿宁的错,阿宁不该与公子提起这些的。”
阿宁咬了咬唇,淡粉的唇被咬得有些发白,她悄悄掠了几眼放下瓷杯重新坐下的绿衫少年,只想着这人快些让自己退下才好,不然她真不知道还能同这人说些什么了。
当然她也觉得奇怪哩,一般人听了她的这番话有出言宽慰她,有随意应付几句便让她退下的,也有穿着体面说着要照顾自己的……像是这样正正经经给自己躬身陪酒道歉的还是这些日里的头一个。
“姑娘是唤阿宁么,在下姓明,单名一个缘字,缘木求鱼的缘,姑娘叫在下明缘便是,无需公子公子地唤在下,不知姑娘姓甚么?”
绿衫少年,也就明缘投眼望了望青衣少女身后那桌,起身横手拂开阿宁面前的长凳,轻拉着阿宁的袖摆让她坐了下来。
阿宁本不想与这客人多牵扯,回头看了看仇娘子,见她忙着招呼客人,怕是没空搭理自己。
再加上仇娘子这几日总是宽慰她,让她多和来酒垆的客人聊聊天,多听听江湖上的那些恩怨情仇寻些趣子,也好让这苦命的小姑娘尽早从那些个伤心往事里走出来。
阿宁这般想着提着裙摆坐了下来,犹犹豫豫地望了这绿衫少年好几眼,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阿宁,阿宁并无姓氏,只是自幼被家里买来做……做那童养媳的,若是,若是他日嫁了夫君,当是随夫姓的……可是,可是……阿宁再也等不到那日了……”
青衣少女看着伤心极了,话说着又埋起袖子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却也没敢弄出多大声响,想来是个惯喜欢将委屈往肚里咽的。
明缘看着面前这说不了几句话就哭湿了半条袖子的少女,难免嘴里泛苦地揉了揉眉心。
倒不是觉得这青衣少女可怜,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也犯不着他来可怜他们,只是这少女一副似没办法好好说话的样子,着实让他为难。
明缘抬腕提起酒壶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凝目思量片刻,从桌上另那了只白瓷杯倒了个八分满推至左手边这青衣少女面前。
“阿宁莫要难过,我常听人说这给人做童养媳也不是什么好营生,惯是些寻不到娘子的落魄门户常做的腌臜事。”
明缘见少女终于从桌上抬起头来,悬着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朝自己看来,心下定了定,再接再厉地说道:“阿宁可还记得那户人家待你如何,那家公子少爷可是生得甚是……寒碜?”
青衣少女听着明缘的话,咬唇想了想,迟疑着点了点头。
明缘眨了眨眼,继续道:“阿宁模样生得好,那家准是不安好心的。他们家可是常要阿宁帮衬家务?”
明缘说着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投向少女指尖那细小的伤痕薄茧,这青衣少女做事不甚细心,放个酒都能洒出几滴,但是手上小伤遍布,想来是做惯了粗活。
阿宁攥紧了手心,拽过袖子遮挡住这难堪的伤痕。
明缘见少女不作声,心料是被自己说准了。
他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所以啊,阿宁你也不必再为此整日哀苦,哀思伤神,依在下之见,阿宁他日定能寻个比那家好上百倍千倍的好人家,好夫君。”
“就像明公子你这样的吗?”
青衣少女忽然抬眼双目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绿衫少年,那眼神炙热极了,明缘只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火堆上被烤地滋滋冒油的猪皮。
“……”
明缘,明缘顿了顿,神情复杂地注视眼前的青衣少女,许久。
“自然,阿宁一定会遇到一个比明缘还要好上许多倍的良人。”
绿衫少年说话间窗外雨声大作,噼里啪啦地将少年的话淋得不成样。
阿宁自是没能将其听清楚,正想让这少年再说一遍,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倒也不用屋里人去探个明白,只见得那半开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啪的一下大力推开。
随即,呜呜泱泱贯进一群人。
说是一群人,其实也不过五六个,只是来人气势太足,小小的酒垆霎时之间静得只能听见客人粗重且急促呼吸声和剧烈如雷鸣的心跳声。
不知多久,一道仿佛是被人掐住脖子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响起。
“妖女——是妖女络胭——”
方才还万分寂静的缓归酒垆瞬间嘈杂声四起。
“魔教白露堂堂主络胭,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前不久那魔教才去灭了隋城宋府满门,那地上的血怕是现在还没有冲洗干净,这又是想做什么,这邪魔外道真以为江湖无人,武林正道无人,可以任他们胡作非为了吗!”
隔座那满脸络腮胡的方脸大汉嘴里说得倒很是豪气,若非阿宁离得近怕也听不见这人的小声嘀咕。
她侧脸瞅了瞅这形貌粗犷的大汉,只觉得古人常道“人不可貌相”甚是有理,这壮汉看着豪横,嘴里话也豪气,却不敢对着门口的红衣女子大声嚷嚷,只敢自己偷偷嘀咕,左右是个外强中干的。
再说方才进来那些人,带头的是位身姿窈窕的红衣女子,衣着打扮甚是艳丽,可惜模样生得并非阿宁想着的那般娇媚动人,杏眼翘鼻,樱桃小嘴,端是个可爱俏丽的姑娘。
她身后跟着五人,其中四人皆黑衣扮相,两男两女,循着先前有人道出此女的身份,魔教白露堂堂主,那么这四人便是这位络胭堂主的手下了。
而其中最教阿宁意外的便是那位白衣渗血的男子了,不为别的,只因为阿宁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