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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他在城堡里住了三天,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是黎明。埃丝特从窗口看见他骑马穿过庭院,右肩的伤似乎已经不影响他握缰绳,披风在晨风中鼓成一面黑色的帆。数十名骑士跟在他身后,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由密转疏,最后由近及远,消失在吊桥那一头的雾气里。

      他走之前来敲过她的门。夜很深了,海风在窗外呜咽。埃丝特拉开门时,他站在廊下,手里举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将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深。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盏灯递过来。

      "城东的苹果树,"他说,"底下埋着一坛酒。如果你觉得冷,可以挖出来喝。"

      埃丝特接过灯。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影中像两块融化的蜜,"但我会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石阶而下,越来越远。埃丝特举着灯站在门边,看见他拐过楼梯转角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她关上门,将灯放在窗台上。那夜她坐在窗边看海,看灯光在海面碎成一片金色的鳞。她忽然想起《诗篇》里的一句话:"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

      她不知道他的手在哪里。但她知道那双握过剑、沾过血的手,曾给她递过一盏灯。

      他走了七天。城堡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埃丝特被管家安排在小教堂里帮忙整理经卷,那些泛黄的羊皮纸上抄录着拉丁文的圣咏,字迹工整而虔敬。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翻看那些经卷,手指抚过褪色的墨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修道院的晨祷、晚课、诵经声、熏香的气味——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这七天里她做了一些事。

      她去看了城东那棵苹果树。光秃秃的枝干下确实有一块松软的土,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触到一只陶罐的盖子。她没有挖出来,只是把土重新填好,压平。

      她在城墙上走了两圈。士兵们看见她,有的低头行礼,有的别开目光。她发现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那个被大人从南边修道院带回来的女人。没有人问她姓名,没有人同她搭话,但他们经过她身边时会放轻脚步,像经过一件易碎的圣物。

      她去看了那个小教堂。很小,石墙斑驳,彩绘玻璃只有一扇,画着基督复活。那图案很粗糙——基督脚下的石板歪歪扭扭,墓穴口的石头画得像一个巨大的鸡蛋。但埃丝特看着那片彩绘玻璃,阳光透过它投在地上,变成一小块蓝紫色的光斑。她伸脚踩上去,光斑落在她鞋面上,像一朵开在尘土里的花。

      她对着那扇彩窗做了她来到城堡后的第一次完整祷告。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交握,闭着眼,嘴唇翕动。她念了《主祷文》,念了《圣母经》,念了所有她能记起的祷文。但最后,当她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

      "让他平安回来。"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她跪在基督复活的彩窗下,脚边是蓝紫色的光斑,而她刚刚向上帝祈求的,是一个亵渎过祂、掠夺过她的异教徒平安归来。

      埃丝特站起来。膝盖发麻,手心出汗。她走出小教堂时风很大,吹得她眼眶发酸。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一个被拆穿的谎言终于说出口。

      第八天,他回来了。

      不是黎明,是午夜。埃丝特已经睡下了,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她披着羊毛毯去开门,管家站在门外,神色比平时紧绷了一分。"大人回来了,"他说,"请您去城楼。"

      埃丝特套上外袍就往外跑。石阶又冷又滑,她差点跌了一跤。等她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时,看见他正站在垛口边,背对着她,披风上沾着露水和尘土。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着他。他瘦了一些,下颌的轮廓更锋利,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但他在笑。那种笑让埃丝特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不是讥诮,不是掠夺,而是一种很疲惫的、带着温度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灯火的笑。

      "你来了。"他说。

      "你受伤了?"埃丝特走近。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哑。

      "擦伤。不是我的血。"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垛口边。月光洒在城下的海面上,银白一片,像碎掉的镜子。"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海面上没有船,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的碎片在波纹间闪烁,像千万片鱼鳞。

      "看什么?"

      "看月亮。"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回来的路上骑马走了六个时辰。月亮一直跟着我。我想,你在城堡里大概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

      埃丝特站在他身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男人,掠夺她的男人,有二十三道伤疤的男人,骑马六个时辰赶回来,就是为了让她看同一个月亮。

      "你走之前,"她说,"说苹果树下埋着酒。"

      "嗯。"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想挖出来喝。"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在他瞳孔里凝结成两个银白的光点。

      "为什么没挖?"

      埃丝特沉默了一会儿。海风灌进袖口,冷得像细针扎进皮肤。"因为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喝。"

      他看着她。那样的目光让她想起在山谷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鹰隼般锐利,狩猎般的专注。但此刻那目光里多了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像刀刃上开了一朵极小的花。

      "埃丝特。"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像宣判,现在像念一句经文。

      "嗯?"

      他伸手,掌心贴在她后颈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会碎的东西。他的额头抵上她的。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左脸颊擦伤边缘翻起的薄皮,能闻到他身上尘土与夜露的混合气味。他的呼吸很稳,但抵在她后颈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骑马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明天就死了,我最遗憾的是什么。"

      埃丝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布料被她拧成一团。

      "别说这个。"她说。

      "让我说完。"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耳语,"最遗憾的不是没打下威尔士,不是没报我父亲当年那一剑。是一一"

      他顿了顿。埃丝特感觉到他呼吸加重了一瞬。

      "是那天晚上在你房间,你吻了我指节,说你在选择我。我本该吻你的。但我没有。我当时想,你刚做了选择,我不能逼你太快。可我骑马走在月光底下,忽然觉得,我等不了了。"

      埃丝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松开了。她慢慢抬起手,掌心贴上他左颊那道擦伤。他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你脸颊破了。"她说。

      "嗯。"

      "疼吗?"

      "疼。"

      埃丝特踮起脚。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的嘴唇贴上了他脸颊那道擦伤——贴得很轻,几乎只是一个触碰。他后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东塔那个夜晚的完全不同。那时是攻城,是掠夺,是征服。此刻是月光,是海风,是六个时辰的策马奔驰后他带着所有疲惫和期盼,将她搂进怀里,嘴唇落在她唇上时带着一点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力道。

      埃丝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咬着他的下唇哭,咸的泪和甜的吻混在一起。他尝到了她的泪,停下来,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

      "别哭。"他说。

      "我没哭。"埃丝特说,眼泪还在往下淌。

      他把她搂进怀里。她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像战鼓。这一次她没觉得那是战场的声音。她听出来了——那是归家的声音。

      "我挖酒去。"他忽然说。

      埃丝特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了声。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还带着泪,但嘴角翘着。他看着她那个笑容,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让他整张脸都变了——不再是刀锋,不再是火,而像一个十八岁该有的少年。

      他们真的去挖了那坛酒。在月光下,蹲在苹果树的秃枝边,他用佩剑挖开泥土,取出陶罐。拍开泥封时酒香涌出来,混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罐子递给她。

      埃丝特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烧过喉咙坠进胃里,暖意从腹腔向四肢蔓延。她把罐子递回去时,他接过去,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伸展,指向满月。埃丝特忽然想起那句希伯来文刻字——"我属我的良人,我的良人也属我"。她转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额角的旧伤在银光下像一道弯月。

      她靠过去,头枕在他肩上。他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收紧,一根一根,像在数她的骨头。

      城堡高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埃丝特闭上眼,闻着泥土、酒香和他身上的气味。海风仍在吹,但她不冷了。

      《雅歌》里还有一句:"冬天已往,雨水止住过去了。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叫的时候已经来到。"

      埃丝特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在走进某个春天。她只知道,这座北方的城堡,这棵不该长在这里的苹果树,这个满身伤疤的男人——这一切忽然都不再像囚笼。

      倒像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她叠成纸船放进池塘的"不"字,背后真正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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