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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

      北方的土地贫瘠如肋骨。我们行军第七日,天空始终压着铅灰色的云,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埃丝特坐在分配给她的那匹温顺的栗色母马上,看前方他的战旗在风中翻卷——黑底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鹰,爪中攥着破碎的十字架。

      她从没见过他指挥军队的样子。

      白日里他骑在队伍最前方,铁甲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鱼鳞般的光。号令出口简短如刀,士兵们应声而动,那沉默中带着铁器碰撞的清响。埃丝特想起《士师记》里的话:“他若将我们交在米甸人手里,我们也任凭他。”只是如今,被交出去的竟是她自己。

      他只在夜间回到她身边。帐篷里点着牛油灯,光晕昏黄,将他的轮廓软化些许。他卸甲时肩背的线条像拉满的弓,每一条肌肉都刻着经年累月的征战。埃丝特坐在毡毯上看他,看他将佩剑横置在枕侧,像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

      “你在看什么?”他问,头也不回。

      “看你身上有多少道疤痕。”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某种近乎温柔的光。他解开内衬的系绳,露出胸膛和腰腹——那里交错着深浅不一的伤疤,有的泛白,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二十三道,”他说,“你要数数看吗?”

      埃丝特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那些疤痕,像读一卷破损的经文。“你杀过多少人?”

      “数不清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你的神会因此审判我吗?”

      “主说,不可杀人。”

      “可你的主也曾在旷野中灭绝亚玛力人,将他们的城池尽数焚烧。”他的拇指抚过她眉心,“你的神双手沾血的时候,可比我现在干净?”

      埃丝特别开脸。帐外传来士兵们压低的说话声,混合着篝火噼啪的响。她听见他们在议论北方的叛军首领——一个叫格里菲斯的威尔士人,据说曾在约克大教堂的废墟上发誓要“将诺曼人的骨头砌进城墙”。

      “你在怕什么?”他扳回她的脸,“怕我输?”

      “怕你赢。”埃丝特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低,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波纹一圈圈荡开。“为什么?”

      “因为你若赢了,”埃丝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膝上的粗布裙,“你便更不会放我走。”

      他笑意未褪,眼底却沉下去。“我从未打算放你走,埃丝特。从我在那山谷里看见你的第一眼起,你便已是我掌中之物。你以为祷告能救你?”他俯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你的神将你安置在那片荆棘丛中,不是为了让你躲过我的眼睛——而是为了让我看见你。”

      《雅歌》里说:“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果子的滋味,觉得甘甜。”埃丝特从未想过,那果子的甘甜里竟裹着刀刃。

      那夜他睡得比往常早。北征的消耗似乎终于在他身上显出了痕迹,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眉心也拧着,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佩剑柄上。埃丝特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黑发,忽然看见他太阳穴边有一道极细的银丝。

      她想起老修士埃德蒙曾讲过一个故事:以撒年老的时候眼睛昏花,看不清眼前的人。雅各用山羊皮裹住手臂,冒充哥哥以扫去骗取父亲的祝福。那骗来的祝福,后来让雅各逃亡了二十年。

      埃丝特想,她大约也是被某种山羊皮包裹着的人。她本该恨他,本该日日夜夜向主祈求拯救,可是当他的手臂在睡梦中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冰碎在溪流里。

      翌日清晨,探马来报,格里菲斯的军队在三十里外的河谷扎营。他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系紧腕甲的皮带。埃丝特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帐门口,看他穿戴整齐的模样——铁甲覆身,披风漆黑,整个人像一柄淬过火的剑。

      “吃了再走。”她说。

      他抬头,眼中的杀伐之气在触及她的瞬间微微收敛。他接过碗,三口饮尽,碗沿搁下时她看见他嘴唇上沾着一点粥渍。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擦,指尖触到他下唇的一刹那,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营帐外号角声声催促。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翻涌的海。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松了手,转身大步走出帐篷。战马嘶鸣,铁蹄踏碎冰霜,埃丝特站在帐帘边,看他的背影汇入那片黑色铁流,旗帜翻卷如鹰翼。晨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割。

      她退回帐篷里,蹲下身,手指在地面的尘土上划了一个十字。她闭上眼,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记不起任何一句完整的祷文。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他在灯下说的那句话——

      “你的神将你安置在那片荆棘丛中,是为了让我看见你。”

      那不是亵渎。埃丝特睁开眼,望着帐篷顶端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那光细而直,像一根银针,刺穿了她十七年来苦心缝制的信仰帷幕。帷幕那边是什么,她不敢看。

      但她知道,她已经开始看了。

      河谷方向传来第一声战鼓,沉闷地滚过平原,像远古巨兽的心跳。埃丝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北风卷起她亚麻色的长发。士兵们留下的那匹栗色母马仍拴在桩上,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想起撒母耳记里约拿单对大卫说的话:“你心里所求的,我必为你成就。”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求他胜,还是求他败?求他归来,还是求他永远别回来?

      风吹动她颈间的十字架,银链微凉。她忽然发现,那链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刻痕,像是用什么利器的尖端刮上去的。她摘下挂坠凑近看,在十字架横臂的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小到她几乎辨认不出。

      那是希伯来文。

      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认出那几个字母——她曾在修道院里跟着一个流浪的犹太学者学过零星。那行字的意思是:

      “我属我的良人,我的良人也属我。”

      埃丝特攥紧挂坠,银质的边缘嵌进掌心。远处第二通战鼓响了,混着隐约的呐喊与兵刃相击的金石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将她的祈祷吹散在北方贫瘠的旷野里。

      而她的良人,正涉过血与火的河流,向她的方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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