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3、随波逐流的恶 三年级二班

　　三年级二班的课间，总是像一锅煮沸的粥，吵闹得让人心烦。

　　赵颖慧已经成功融入了这锅粥。她学会了在男生们起哄时跟着笑，学会了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班里那些不合群的女生，甚至学会了在老师转过身时，偷偷朝讲台扔纸团。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合格的"强者"了。

　　直到那天下午的体育课。

　　那天轮到他们班打扫包干区，男生们被分配去扫落叶。沈默被分到了最边缘的角落，负责把垃圾桶里的废纸倒掉。

　　赵颖慧和几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休息。她看到班里最调皮的男生李强，突然从背后猛地推了沈默一把。

　　沈默本来就瘦小，被这么一推，整个人踉跄着撞在了绿色的铁皮垃圾桶上。"哐当"一声巨响，垃圾桶翻了，里面混杂着橘子皮、揉皱的草稿纸和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沈默没有站稳，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李强和另外几个男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哑巴吃垃圾咯！"李强夸张地指着沈默，笑得前仰后合。

　　赵颖慧坐在花坛上，看着这一幕。她听到自己身边的女生也在笑，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按照她这几天的"生存法则"，她现在应该也跟着笑。只要她笑出声，她就能继续做这个安全圈里的一员。

　　赵颖慧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两声干巴巴的笑声。

　　"哈……哈。"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男生的狂笑里。她看着沈默跪在满地狼藉中，正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脏东西捡回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被推倒的不是他，而是一根没有知觉的木头。

　　但赵颖慧看见了他的手。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纹路里。他在用力，用很大的力，以至于手腕上那根细小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可他的肩膀，他的背脊，他的脸，依然维持着那种可怕的、密不透风的平静。

　　他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钉在原地。

　　李强他们踩完了，哄笑着从厕所里涌出来。路过沈默身边时，李强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哑巴，你的宝贝掉厕所里了，自己去捡啊。"

　　沈默被撞得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依然看着地上，没有看李强一眼。

　　李强觉得无趣，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赵颖慧依然坐在花坛边，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她看着沈默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狼藉。

　　他蹲下去。

　　他没有去捡那个被踩烂的铅笔盒，也没有去捡那支卡在地漏里的绘图笔。他先捡起了那几张纸——那几张已经被污水浸透、鞋印重叠的迷宫草稿纸。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纸页的边缘，试图把它们分开。

　　纸已经烂了，一碰就碎。他捏起一角，那一角就脱落下来，落回脏水里。

　　他停住了。

　　他就那样蹲在厕所潮湿的地面上，手里捏着半张烂掉的纸，一动不动。

　　阳光从厕所高处的气窗照进来，照在他的后颈上，照出他校服领口一块洗得发白的痕迹。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污水和碎纸中间。

　　赵颖慧忽然觉得那些笑着的同学很丑。

　　而她，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书包最深处，摸到了那块橡皮。蓝色的，磨圆的，带着一股廉价的水果香精味。她攥着它，攥了很久，直到它硌得掌心生疼，直到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从指缝钻出来，混进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中。

　　她忽然想吐。

　　不是胃里，是心里。像有人把那块橡皮硬生生塞进了她的喉咙，堵得她发不出声音，喘不上气。

　　她松开手，任由橡皮掉在书包底部。

　　那两声干巴巴的笑声还卡在她的喉咙里，像两片没咽下去的橘子皮，酸涩，发苦，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