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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犹记那时, ...

  •   一.
      【九绝师尊!就请您收下我女儿挽瑶吧!】
      狭小的木屋,女子清秀温润的脸庞在多次追逐之后终于挂上少许汗珠。
      【我说过我对收徒弟没有兴趣。】
      一直半蹲着的少年头也不抬的答道,嗓音凉冷。
      温润却稍显冷硬的侧脸,隐约可见一丝不耐。
      女子眯眼,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小声的喘息起来。
      【不,不是。师尊,我女儿真的是百年不遇的天才,请您看看她吧!就看一眼……您一定会想收下她的……就看一眼。】
      少年撇撇嘴,眼角微挑,【哦,是么。】
      女子忽的一笑,忙不迭点头。
      少年似是犹疑一般,手指在面前的书架上游移,过了许久,却忽然像下定决心一样,坚定的摇头,【不收。】
      【为什么?】女子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却又如同麻木一般睁大星眸。
      少年孩子气的一笑,露出白亮的牙齿。
      【只要是你桃扶柳的孩子,我管他叫挽瑶还是瑶挽,全都给小爷滚一边去。】
      他咬紧牙,数十本仙书就在不可遮掩的怒气里,化为灰烬。
      女子瞪大眼,眼神中说不出是恨亦或是其他。
      【絶儿,你却当真是要如此待我么。】
      轻轻柔柔的一笑,抿紧的唇微微颤抖,下一秒,眼泪终是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自眼眶坠落。

      桃扶柳,南海弃徒,
      千年不死,与其师上苟合,育有一女。
      真实身份不明。

      临走的时候桃扶柳的眼神仍旧模糊。
      九绝的脸仰得很高,就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在保护着自己唯一的尊严,他的袖子上有无数条褶皱,很明显是犹豫不决掐出来的。
      桃扶柳的眼神凄苦。
      五百年了,她把自己的女儿冰封了五百年,她等不了,她不能看着自己幼小的女儿在冰窟里脸色青紫的等死;她不要自己的女儿像她的父亲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她只能,她只能最后一次利用九绝。
      除了他,桃扶柳甚至可笑的想,除了九绝,可能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愿意相信自己。
      【求你,最后一次求你,求你救救挽瑶,救救她。……絶儿,求求你,阿柳求求你。】
      接近哭泣的哀求,桃扶柳的手指微颤揪住少年衣摆,【求你。】
      她曾经是多么骄傲的女子,南海第一人,九天凌雾的绝技无人能敌,可今天她却为了一个男人,哭着求自己。
      九绝不知道要哭还是该笑。
      【怎么可以啊阿柳。】他察觉自己嗓音嘶哑,【我怎么可能会再上当……当年那一场震惊天下的惨案,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少年眼中的星光逐渐暗淡。
      桃挽瑶……如果当年不是那人,你或许会是我的孩子,我最宠爱的孩子。
      一切都晚了。
      长叹一声,少年不知是惋惜抑或是放弃,长袖轻抚一阵花香,【走吧,我留你一条命。】
      桃扶柳的手动了动,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挽留。
      罢了罢了,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可是九绝,为什么明明我已经这么安慰自己了,眼泪却始终止不住呢?
      两个人,一门之隔,
      一个痛哭失声,一个默默无言。
      错过了,是错过了啊……

      【阿柳,我把最后一点东西还给你,那五个月的日子,换你的孩子一生平安。】
      最后的少年在木门之后低声言说,长发遮住眼瞳看不清楚表情。
      只听见哽咽而已。

      桃扶柳到冰库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刚唤了声“挽瑶”,却发现已经整整一月未曾出过冰棺的小女孩此时正伏在冰桌上睡得很熟。
      漂亮清秀的眉眼此刻微微皱着,小身子蜷缩成一团,桃扶柳光这么看着就觉得心疼起来。
      这孩子八成是在等着自己归家,也不知在这儿睡了多久,被子都不盖一床。
      【挽瑶,挽瑶……醒醒,娘亲回了,挽瑶,别睡了,……到床上睡去吧,醒醒。】
      微微摇晃着自家女儿的小身板,桃扶柳顺便用灵力整理了一下床铺——那个千年不化的冰棺。
      这些年是住得久了,开始还有点不适应,觉着冷,这孩子更是三天两头生病,可后来久了,竟也觉得不打紧了,只是这孩子身子骨弱,还是得盖一床棉被,底下也得铺一层毛毯。
      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么边想着,手边的女孩也醒了。
      【……娘亲,回来了?】桃挽瑶的眼睛不好,看人家得近处看,要是在远处看是一层白色的朦胧状,刚睡醒自然得揉揉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桃扶柳的脸蹭的一下就白了。
      刚刚一揉眼睛,桃挽瑶顺手就把贴在颊边的长发给抚开了,而在那长发遮掩之后,桃挽瑶的左半边脸颊,准确来说应该是左半边脸下边,居然全是纵横蜿蜒的青筋,从额头到脖颈,密密横生好不恐怖。
      而桃扶柳,在她看清那些青筋之下遍布的红色脉络,如同丑陋的蜈蚣一般盘桓在自家女儿左半边脸的时候,她的脸色苍白之中,已然了无生气。
      她紧紧攥住桃挽瑶的手,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吼她:【你又发病了对不对,比上次更严重对不对!为什么不和娘亲说!!为什么不和娘亲说啊!】吼到最后,她的双手终于无力的垂落,【对不起……挽瑶,都怪娘亲没用……是娘亲对不起你,要不是娘亲有了你的时候不注意,你现在……你现在就能像个正常的姑娘家一样……对不起啊挽瑶……】
      到最后,她的啜泣声越来越小,身体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小挽瑶懂事,装出如同一个很普通的五岁孩子一般模样的笑容,扯了扯母亲的脸,没有被毁坏的右脸带有灿若春花的微笑,【娘亲不哭,不哭。瑶瑶吹吹,吹吹……】
      而彼时她左脸恐怖如修罗,眼瞳寒冷结霜,
      那份童稚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许都不再重要了。
      ……!!

      子时一刻,绝云山。
      【娘,娘亲……】小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指有些颤抖的扯着自家母亲的衣摆,明明套了很厚的棉袄,却依旧冷得发抖。
      【挽瑶,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来,娘的棉袄给你套上,别冻着了……来,左手……】桃扶柳温婉的微笑,眼底虽有焦急,面上却丝毫不见有什么异常,只一手熟练地给女孩套上略显宽大的棉袄,另一只手,则运用灵力驱寒。
      明明约定的时间是子时,可现在已经是子时一刻,为何九绝还不到?
      桃扶柳搞不懂。
      如果是不想帮忙,以她对九绝的了解,一定会当场拒绝,既然给了承诺,就没理由不来。
      挽瑶她,撑不了多久了。
      【娘亲,……那个人真的会来么?就算你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去劝阻他,这一次……他会来吗?】女孩身体虽虚弱,却仍不忘清楚的分析现在所面临的局势,【在他眼中不堪一击的时间,多长又怎么样,对他来说,真的够了吗?】
      桃扶柳只是摇头,【说起来的话,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微微苦笑,她摩挲着手上多年不曾取下的珍珠手链,脸上神色模糊。【很久很久我不曾陪伴在他身畔,他的变化又怎会在我把握之中?只希望他这些年……】一刹那的沉默,她仿佛自很近很近的地方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曾经。【过的好一点吧。】
      是吗?
      桃挽瑶有那么一瞬间想这么问一句,他过得好,你过得不好,这样真的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吗?——对你的惩罚。
      她温温软软地笑了。
      继承了父母亲全部优点的右半边脸,细长的柳叶眉,清亮的杏仁眼,就仿佛在一场盛世繁华里,幽幽一朵唯一的清荷。
      可又是为什么呢?那么清亮的瞳孔,渐渐地,渐渐地聚拢雾气,而那么大颗的泪,就砸了下来。
      她只能背过身。

      来的不是九绝。
      面前的少年一身白衣,却毫无装饰,零散的盘了个发,斜插木簪,如墨般漆黑的长发一直流泻至膝,衬得那一身白衫如莲,眉目如画。纤长的手指,手执玉箫横与胸前。唇边浅淡的微笑并不冷,甚至很暖,暖到人心脾里。十七个孔的玉箫,明明显得过长又不伦不类,偏偏在他手里,却如天成一般。
      【在下落发居,齐月。】
      桃挽瑶深深皱眉,手指不自然的蜷缩,强忍着心中对少年身上避邪珠的不适感,向前三步,扬起明媚的微笑,【落发居的话,挽瑶听说过哦。】她扯着少年的衣袖,【大哥哥,你是不是那个九州之内,仅剩的一个半神呢?不知为了什么,剔除神骨,堕下凡尘。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应当还是神吧?!大哥哥真勇敢!】
      她拽了拽少年的黑发,踮起脚贴在少年耳边神神秘秘的说出了最后一句夸奖。
      少年笑了,不是那种窃喜的笑,而是温温柔柔,长辈般理解的微笑。
      【多谢,瑶儿很懂事。】
      桃挽瑶有点勉强的提起一个尽可能阳光点的笑容。
      她快撑不住了。外面的空气太过于激烈,相对于冰窖更是一种压迫感,这个软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
      【娘亲……】她回头向母亲示意,脸色惨败。
      桃扶柳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女儿现在的虚弱,礼貌性的问候一句,就把女儿拉回了身边,在少年视线的死角悄悄灌输灵气给她——在确认他的身份以前,她暂时不想把女儿的弱点暴露,毕竟,这个人不管是神还是半神,都不如九绝一般值得相信。
      【抱歉,我可以冒昧请问一句,九绝去哪儿了吗?】
      【恩?】少年手一顿,【忘记向桃小……桃夫人说明了,我与七绝并不熟识,但门派武学之间颇有渊源,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吧,虽算不上兄弟,也算个小友人,此次我接下这门差事,是因为我与瑶儿有一段师徒缘,这也是七绝默允的,桃夫人既然想让瑶儿有出息……顺便为她治病,不妨允了我,落发居与上古仙神间有些联系,应该可以找找治病良药……】少年边说着,瞥了一眼女孩惨败的脸,【或许不可根治,但也可以免她这一身病痛。】
      桃扶柳愣住。
      免去挽瑶……一身病痛?
      她颇有些心疼的抚摸着女儿苍白的脸,犹豫不决的轻声问,【挽瑶……你?】
      桃挽瑶费力的张开一只眼,里面布满了青红相交的脉络,恍若鬼魅,她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又说不下去。
      不可否认,她动心了。常年的病痛折磨着这幅幼小的身体,如果不是靠父亲当年一口真气,吊住了她的命,再加上母亲多年的灵气支撑,她是撑不了多久的。
      可是她又怎么忍心,离开面前这个孱弱温柔的女子,她的母亲。那个女子她不是不死人,只不过因为一抹执念,强行利用自己多年的修为囚禁在世上,她一旦离开自己心中的执念,立马无处可依。
      为了母亲,她别无选择。
      桃挽瑶坚定的摇摇头。
      【娘亲,挽瑶不去……咱们回家,挽瑶就想和娘亲在一块儿。】

      昏迷之前桃挽瑶竭尽全力的看了母亲一眼,她的后颈生疼,那是用凡间的掌力生生打出来的疼痛,很疼,但绝不会有后遗症。
      母亲的眉狠狠皱着,眼里承载了些许泪水,她没有开口,没有挽留,亲手将自己的女儿送向面前眉目如画的少年。
      那一瞬间桃挽瑶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比如说很久以前自己还是正常人的时候,家门前成片的葡萄架,紫莹莹的,成熟了以后,娘亲会在某个午后召集一家人收葡萄,爹爹的模样是极为温柔的,他的眉眼间就像蕴了水,娘亲每每看见他,便会温温软软的微笑,而彼时自己还是五岁的小娃娃,总会不经意间踩碎了不小心落在地上的葡萄,汁液四溅,而每到这个时候,爹爹就会拍拍自己的脑袋,宠溺的骂小淘气,娘亲的脸上温温软软的微笑就会缓缓加深,加深……
      她看着娘亲发上的玉簪,又想起这是娘亲生辰时爹爹为她锻造的,爹爹造玉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就像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物,那上边一笔一划都是他亲手雕刻,磨了手臂,蹭了块皮,像爹爹这种温润书生,却愿意为了娘亲做这等粗活,收到礼物的时候,娘亲眼里终究还是噙了泪水。
      那不是爱,而是一种心疼到无法去言说的刺痛。
      其实她是懂的,娘亲与父亲,直到现在她或许都是恨着。
      所谓的爱,所谓的不离不弃。
      只可惜她亦然懂,有些人与事,终究要蒙上灰尘,沉默一世,不可说。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娘……】
      她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眼里积蓄的泪水终于一颗颗的砸落。
      你常说,你要站在最美最美的女子所该站的地方,等一个人。
      你也常说,好人会有好报。
      可为什么,你迎来的结局却是这样。

      犹记那时,凉春时节。
      长春亭上,少女一曲霓裳。
      回首间顾盼生辉。
      她捂紧怀中的簪子,一片凉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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