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垂穗》冬梅干菜

7、第 7 章

　　从前过年赶集、河滩野炊、除夕夜围着灶台包饺子的日子，一晃就熬到了小学结业的夏天。

　　整个小学阶段的时光，五个人几乎日日黏在一起，清早结伴踏上去乡里小学的小路，傍晚踩着落日一同折返，课间分享零食，假期凑在阮家院子消磨整日时光，纯粹的玩伴情谊，一年年沉淀下来，早已经牢不可分。

　　阮长青比阮穗大半岁，这么多年在阮家安稳度日，三餐妥帖，心境也在阮穗日复一日主动的陪伴、阮国栋夫妇温和包容的照料下，慢慢松动了心底那层厚厚的壁垒。自闭症依旧刻在他骨子里，没办法像旁人一样肆意打闹、直白抒发情绪，可比起刚被捡回来时全程沉默、连抬眼看人都胆怯的模样，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不再全然封闭自己，偶尔能顺着旁人的问话，吐出简短零碎的字句，不再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性子内里藏着几分清冷直白，说话向来不绕弯，唯独面对阮穗、阮国栋和蔡淑芬时，语气会不自觉放软，语速放缓，字句温和平缓；可一遇上精力旺盛、成天咋咋呼呼的陈飞扬，言语总带着一点淡淡的呛人意味，算不上刻薄伤人，只是直白戳破对方闹腾的小心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从不会说出过分伤人的话。

　　陈飞扬照旧是从前那副精力旺盛、嘴巴停不住的模样，每天到处蹦跳折腾，总爱凑到人跟前炫耀自己的新鲜玩意儿，也总爱主动凑到阮长青身边搭话，哪怕次次被对方淡淡呛几句，也半点不往心里去，转头依旧热热闹闹拉着他一起玩。

　　阮穗还是那副阳光热忱的小狗性子，永远是五人小团体里最主动牵起阮长青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下意识挨着他，源源不断跟他分享身边所有琐事，哪怕阮长青只是简短回应一两句，她也能说得兴致勃勃，从来不会觉得无趣。她心里清楚，旁人很难听见阮长青温和的语气，只有自家爸妈和自己，才能轻易接住他难得的软话。

　　董念性子温柔细腻，总能察觉出阮长青面对喧闹时潜藏的局促，大家吵吵嚷嚷动静太大，她便会放缓说话的音量，时常把兜里最好的零食悄悄分给阮长青，默默照顾他敏感的情绪。

　　陈亮依旧憨厚老实，不爱争抢话语，做事踏实细心，走路永远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时时刻刻留意着路边的坑洼碎石，遇到有人磕碰摔倒，总会第一时间上前帮忙收拾，安安静静守在所有人身侧。

　　小学最后的结业考试很快来临，乡里小学的毕业考难度不高，算不上什么压人的大事，所有孩子都清楚，考完这场试，乡里的小学学堂就再也不用来了，几人统一要去往镇子上的初中读书。

　　消息是班主任在课堂上统一通知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下课铃一响，陈飞扬第一个冲到阮穗和阮长青的课桌旁，胳膊搭在桌沿，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以后咱们不用走乡间小路了，镇上的街道宽，路边还有小卖部，下课放学随时能买冰棍吃，就是路程远一点，得提早半个时辰出门。”

　　阮长青低头收拾桌上的铅笔，指尖轻轻捋平作业本的边角，听见他这番天花乱坠的规划，淡淡抬眼，吐出简短的一句话。
　　“你每天起不来，迟早天天迟到。”

　　陈飞扬闻言立马垮下脸，伸手想去拍阮长青的胳膊，被阮穗抬手轻轻拦了下来。她往前站了半步，牢牢挨着阮长青，眉眼弯弯，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一刻不停说着自己心里的打算。
　　“飞扬你别总逗长青，他说的也没错，你上次上学都差点睡过头。不过去镇上读书这件事我早就盼着了，昨天晚上我还跟爸妈说，咱们几个以后可以约好每天清晨在村口汇合，一块儿骑车往镇上走。”

　　她侧过头，凑近身侧的阮长青，语气瞬间软了不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只顾着和他分享心底的欢喜。
　　“长青，镇上初中有专门的图书室，里面堆着好多课外书，下课我们就能一起去看书，再也不用只靠家里那几本旧本子打发时间。我还打算攒零花钱，买两辆一模一样的单车，我们并排骑车，路上还能慢慢说话。”

　　阮长青垂在桌面的手指轻轻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亮晶晶的笑脸，方才对着陈飞扬时清冷的语调全然消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字句简短，却满是温和。
　　“好，我陪你。”

　　短短三个字落在阮穗耳朵里，她笑得更开心了，干脆伸手拽住他的袖口，絮絮叨叨接着往下说，把自己想好的所有小事一一讲给他听。
　　“镇上路边还有卖烤红薯的摊贩，天冷的时候我们放学买一块，一人分一半；要是遇上雨天，我们就带上家里的大伞，我走外侧，护着你不被雨水打湿。”

　　站在一旁的董念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着开口搭腔，指尖轻轻捻着自己的辫子。
　　“穗穗想得倒是周全，我妈也跟我说，镇上人多车多，路上千万不能疯跑，到时候我们几个互相看着点，别落了谁。”

　　陈亮站在队伍最外侧，等几人说完，才低声补充，镇上马路车比村里多，他会走最靠外的位置，拦住来往的自行车，保证大家的安全。

　　陈飞扬还没放下刚才被呛的小别扭，又凑上来凑趣，嗓门依旧闹哄哄的。
　　“就长青偏心穗穗，跟我们说话句句扎心，对着穗穗倒是温温柔柔的，不公平！”

　　阮长青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再多搭话，安静往阮穗的身后靠了靠，下意识往自己熟悉、安心的人身边靠拢。阮穗见状立刻护着他，转头对着陈飞扬笑着反驳，话里全是维护。
　　“长青只是不爱跟你闹，你天天咋咋呼呼的，换谁都要多说两句，你可别乱打趣他。”

　　没过多久放学，五个人照旧结伴沿着熟悉的乡间小路往家走。阮穗全程紧紧挨着阮长青，一路上看见路边新开的野花、形状别致的石子，都会弯腰捡起来塞到他手里，嘴里源源不断讲着课堂上老师说的趣事，讲着对镇上初中的期待，从头到尾没有片刻停歇。

　　回到阮家院子，阮国栋正在修补院门松动的木板，蔡淑芬坐在屋檐下择傍晚要炒的青菜，两人看见结伴回来的五个孩子，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

　　“今天老师是不是说了毕业去镇上读书的事？”蔡淑芬先开口，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语气温柔。

　　阮穗立马快步跑到父母跟前，把书包往石凳上一放，叽叽喳喳复述课堂上的通知，说完又一把拉过身侧的阮长青，扬着笑脸开口。
　　“爸妈，长青也能跟我们一起去镇上读初中对不对？以后我们每天一块儿骑车往返，路上也有个伴。”

　　蔡淑芬看向站在一旁安静乖巧的阮长青，眼底满是柔和，轻声应下。
　　“那是自然，学籍早就安顿妥当了，镇上初中登记只需要基础身份材料，不会有麻烦。”

　　阮长青听见这话，抬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蔡淑芬，紧绷了许久的心彻底松快下来，难得主动开口，语调温温软软，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
　　“麻烦你们了。”

　　阮国栋放下手里的工具，坐到一旁的木凳上，摆了摆手，声音宽厚安稳。
　　“说什么麻烦，你和穗穗一同长大，读书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以后去镇上，路途远，要是路上受了委屈，回家尽管跟我们讲。”

　　阮穗坐在一旁，不停点头附和，紧跟着开口规划往后的日子，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爸妈放心，我会时时刻刻跟长青待在一起，路上不让别人欺负他，飞扬、念念还有陈亮也都会护着我们。等过两天我们就去镇上看单车，挑两辆轻便的，骑起来省力。”

　　她转头看向阮长青，眼底满是雀跃，又自顾自和他商量。
　　“明天我们约上他们三个，提前走一遍去镇上的大路，认认路边的店铺，免得开学之后迷路。”

　　阮长青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听你的。”

　　没过片刻，陈飞扬、董念和陈亮各自回家放下书包，又折返跑回阮家院子，几个人围坐在石台上，凑在一起商量开学要用的东西。陈飞扬大吵大闹，说要置办全新的运动书包，还打算买一大盒弹珠带到镇上课间玩；董念细细盘算着要带的纸巾、水杯这类细碎物件；陈亮默默记着沿路的坑洼路段，打算每天提前出门，等所有人汇合再出发。

　　阮穗全程主导着几人的规划，时不时侧头询问阮长青的想法，哪怕对方大多只是简单给出一两句回应，她也会认认真真记在心里，顺着他的意思调整计划。只要一察觉到陈飞扬说话太闹腾、声音吵得阮长青下意识攥紧衣角，她就会出声打断，让对方放轻动静。

　　“你小声一点，长青不习惯太吵的声音，我们慢慢商量就好。”

　　陈飞扬吐了吐舌头，收敛了几分嗓门，却还是忍不住凑到阮长青身边打趣，只是这回收敛了分寸，没有过分闹腾。

　　夏日的天光落得很慢，几个人在院子里消磨了大半日，直到天边染上浅淡的橘色，陈飞扬、董念和陈亮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临走前还和阮穗约好，第二天一早准时在铁门门口碰面，一同往镇上探路。

　　三人离开之后，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阮穗依旧拉着阮长青坐在石阶上，抬手指着通往镇上的大路方向，嘴巴一刻不停，细细描绘着以后每天结伴出行的画面。
　　“以后每天清晨我们两个人先汇合，再等他们三个，放学路上我们可以绕去小卖部买冰棍，夏天的冰汽水味道最好，到时候我分你半瓶。”

　　阮长青安静听着她源源不断的话语，垂在腿上的手指不再紧绷，周身的戒备和疏离淡去大半，只有面对阮穗、阮国栋和蔡淑芬时，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说出几句温和简短的话。

　　蔡淑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台阶上挨在一起的两个孩子，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和身旁的阮国栋低声交谈，声音轻得不会惊扰到两人。
　　“这么多年总算熬过来了，以前连抬头看人都不敢，如今还能好好跟我们、跟穗穗说上几句话，去镇上读书，也算是能多见见外面的光景。”

　　阮国栋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底满是宽慰。

　　阮穗没有听见夫妻俩的交谈，只顾着侧过头和阮长青絮絮叨叨，把对初中生活所有细碎、热烈的期待，一字一句全都讲给他听，将他完完全全囊括进自己往后所有的计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