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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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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午后闷得人浑身发烫,老家属院那几棵老梧桐的叶子晒得蔫巴巴卷着边,聒噪的蝉鸣裹着热浪一层往人耳朵里钻。阮穗蹲在院子水泥地中央,手里攥着半截磨得发白的粉笔,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一边飞快勾画跳房子的格子,额前细碎的刘海浸了薄汗,软软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指尖沾了满手灰白粉笔灰也毫不在意,时不时抬手把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浑身透着一股鲜活又热烈的朝气,像永远晒不腻太阳的小土狗,半点烦心事都藏不住。
“阮穗!你磨磨蹭蹭蹲那儿画什么呢,再不走后山野葡萄全要被隔壁小孩薅干净了!”
院铁门被人哐当一声扒住,陈飞扬半个身子探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刘海乱糟糟向上翘着,一双眼睛亮得晃人,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天生一副叽叽喳喳闲不住的性子。
紧随他蹦蹦跳跳冲进来的是董念,高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袋子,一蹲下来就伸手戳了戳阮穗刚画好的方格:“穗穗别画啦,你看这天阴沉沉的,保不齐等会儿就要下雨,咱们抓紧去后山转转,运气好能摘一大袋熟透的紫葡萄回来。”
阮穗立马直起身,大大咧咧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眼底亮闪闪的满是期待,声音清脆又爽朗:“走!我早就惦记后山那片葡萄藤了,正好咱们顺路往西边废弃老巷子绕一圈,就当探险,说不定能挖到以前小孩丢的玻璃弹珠!”
她说话时眉眼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感染力十足,光是听她讲,旁人心里都跟着轻快起来。视线越过两人,落在铁门那头慢悠悠走来的身影上,是陈亮。
陈亮生得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眉眼温和平淡,走路步子放得轻轻的,生怕踩死墙根下打盹的老猫。他永远落在几人身后半步,不抢话也不打闹,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大家嬉笑,谁要是摔了、丢了东西,第一个上前搭手的永远是他。走到阮穗跟前,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平整干净的纸巾,轻轻递过去,语气温温吞吞:“地上灰大,擦擦手,后山小路碎石多,跑太快容易滑倒。”
阮穗乐呵呵接过纸巾,顺手塞给他一颗揣在兜里的水果糖:“还是阿亮细心,给你糖吃,咱们今天探险小队全员出发!”
陈飞扬一听“探险”两个字,瞬间来了劲头,直接一把揽住阮穗的肩膀,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我跟你说!西边老巷那一片早就没人住了,墙根底下藏着好多老玩意儿,铁皮小青蛙、彩色弹珠,运气好还能找到旧连环画!”
董念在一旁连连点头,晃了晃手里的布袋:“袋子我都准备好了,挖到什么稀奇东西全都装回去,晚上咱们四个分。”
陈亮安静站在一旁,等两人叽叽喳喳说完,才低声补充一句:“巷子窄,地面坑洼,大家慢些走。”
四个人结伴踏出家属院的铁门,沿着斑驳老旧的墙根往西走。路边老槐树的枝叶交错,勉强挡下几分毒辣的日光,空气里慢慢浮起潮湿的水汽,天边原本透亮的云层一点点沉下来,灰蒙蒙压在远处楼房顶上,聒噪的蝉鸣也弱了大半,闷沉沉的,大雨要来的预兆格外明显。
陈飞扬走在最前头开路,一路上东张西望,一会儿蹲下来扒拉路边的野草,一会儿指着墙头剥落的墙皮和董念说笑,嘴从头到尾没歇过片刻。董念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接两句打趣,两人吵吵闹闹,整条安静老街都灌满了他们的笑声。阮穗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落在最后的陈亮,看见他留心盯着脚下凸起的石子,生怕前面三人绊倒,心里暖融融的,回头冲他扬了个大大的笑脸。
“你们快看天!乌云全压过来了!”阮穗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头顶的天空,话音刚落,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嗒”砸在她的额头上。
紧跟着,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打在墙面、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下雨了!快找地方躲一躲!”陈飞扬慌忙抬手挡在头顶,拽着董念一头扎进侧边一条幽深狭窄的老巷。
巷子两侧是废弃多年的平房,木门朽得大片掉漆,院墙爬满疯长的藤蔓,深处光线昏暗,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拉成一道道透亮的水帘。四个人快步挤到一处宽敞些的屋檐底下避雨,雨势非但没有变小,反倒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很快积起一洼一洼浑浊的积水。
“这下糟了,雨这么大,咱们暂时回不去了。”董念皱起眉头,伸手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语气带着一点懊恼。
陈飞扬探出头往巷口滂沱的雨幕望了望,挠了挠后脑勺,嘴里不停嘟囔:“早知道就不跑这么远了,这下探险不成,反倒困在这儿。”
陈亮安静往屋檐内侧挪了挪,把干燥宽敞的位置全部让给另外三人,目光无意间扫向巷子最深处,脚步顿了顿,轻轻扯了扯阮穗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穗穗,你看那边,好像有个小孩。”
阮穗立刻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巷子尽头冰冷的青石板墙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身形单薄瘦小,整个人弓着脊背缩在墙根,半边肩膀全暴露在雨里,任由冰凉雨水浸透布料,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像是周遭的雨声、风声全都与他无关。
雨帘模糊了视线,阮穗心里一下揪紧,想都没想就抬脚朝着男孩的方向走过去,脚步轻快,没有半分迟疑。陈飞扬、董念和陈亮连忙跟在她身后,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潮湿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越走近,男孩的模样看得越清楚。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约莫六岁的年纪,乌黑的头发被雨水完全浸透,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他垂着眼帘,视线死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对外界靠近的动静没有半点反应,周身裹着一层浓重又孤寂的疏离感,仿佛独自被隔绝在了整个世界之外。
阮穗在他面前轻轻半蹲下来,没有急着凑近,先放软了语调,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明亮的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无害:“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男孩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抠着石板缝里潮湿的青苔,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一丝眼神回应都不肯给她。
陈飞扬站在阮穗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不说话啊,难道是听不懂我们讲的话?”说着就想往前凑两步再开口问话,陈亮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悄悄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惊扰到小男孩。陈飞扬撇了撇嘴,安分下来,却还是忍不住侧过头和董念咬耳朵,小声猜测男孩为什么独自待在空巷淋雨。
董念望着男孩湿透单薄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心疼,轻声叹道:“这么大的雨,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浑身都冻透了。”
狂风卷着冷雨一个劲往巷子深处灌,男孩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颤,却依旧不肯挪动分毫。阮穗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心里当即拿定主意,绝对不能把他独自丢在这条雨巷里。
她放缓语速,说得更轻更温柔,明亮的眼底盛满善意:“这里雨太大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先回我家躲雨好不好?我家里有干净暖和的衣服,还有温温的白开水喝。”
男孩依旧垂着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的话语。
陈亮跟着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摸出干净纸巾,轻轻递到男孩手边,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物件:“擦擦脸上的雨水吧,淋久了会着凉生病。”男孩的视线淡淡扫过那张纸巾,却没有伸手去接,依旧维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
阮穗见状,没有贸然伸手去碰他,只是将掌心摊开,稳稳放在他视线能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放缓语气安抚他:“我们都不会欺负你的,只是带你找个暖和地方避雨,等雨停了,我们再一起帮你找家人,好不好?”
漫长的几秒安静过后,男孩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瞳是浅淡的墨色,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里面却盛满茫然和怯生生的慌乱,目光轻轻落在阮穗明亮的笑脸上,只停留短短两秒,又飞快垂下去,落向地面流淌的浑浊雨水。
他依旧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可这一次,没有再抗拒几人的靠近。
阮穗立刻站起身,侧过身留出宽敞的通路,耐心等着他起身。方才聒噪不停的陈飞扬难得安静下来,自觉放轻了呼吸,生怕动静太大吓到这个怯生生、不肯说话的小男孩。董念也敛了玩笑的心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陈亮走到巷子外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斜飘进来的冷雨,给男孩留出一小块干燥的落脚地。
又安静僵持了片刻,男孩才迟缓地撑着冰凉的墙面,慢慢从青石板上站起身。他身形瘦小,走路步子轻浅细碎,始终和阮穗保持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跟在她身后,像一株怯于接触阳光的青色野草。
四个人带着陌生的小男孩挤在窄窄的屋檐下,等雨势稍稍减弱,才结伴往家属院的方向走。路上陈飞扬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沉默的男孩,好几次想问些什么,都被陈亮一个温和的眼神制止,只能把疑问憋在心里。董念刻意放慢脚步走在男孩身侧,时不时和阮穗低声聊两句,驱散路上沉闷压抑的氛围。陈亮始终走在队伍最后,目光牢牢落在男孩身上,留意着他的脚步,生怕人多杂乱,让他落在后面走失。
一路踩着满地积水回到阮穗家的小院,院里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晃动的水洼。阮穗脚步轻快地冲进屋里,翻出自己弟弟小时候穿旧的棉质外套,又端来一杯晾好的温水,快步送到男孩面前。
男孩接过水杯,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抿着,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垂着头盯着脚下晃动的水痕。
三个发小围坐在一旁,互相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小声交谈。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啊,问了这么久一句话都不肯讲。”陈飞扬压着嗓子,满眼好奇。
董念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实在可怜,一个人丢在巷子里淋雨,他家里人指不定多着急。”
陈亮坐在离男孩不远的石墩上,目光温和地落在男孩单薄的背影上,轻声开口:“看他这样子,好像不太愿意和旁人交流,咱们别逼他,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阮穗蹲在男孩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他垂落的柔软黑发,眼底暖意翻涌,清脆开朗的声音轻轻响起:“既然他不肯说自己原本的名字,又是今天这场大雨、在老巷子里被我捡到的,不如跟着我姓阮,就叫阮长青吧。长青,岁岁常青,往后我们就这么叫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孩捧着水杯的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抬了抬眼,望向阮穗的方向,浅墨色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一点微弱细碎的波澜。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院子里的老梧桐被雨水冲刷得绿意鲜亮,水珠顺着叶片一滴滴砸进积水里,漾开圈圈细碎波纹。六岁的阮穗、陈飞扬、董念、陈亮,还有刚刚被她捡回来的名叫阮长青的沉默的小男孩。
阮穗往石凳边挪了挪,笑得明亮又热忱,把兜里剩下的橘子糖剥好,轻轻递到阮长青面前。
“吃颗糖暖暖身子,很甜的。”
陈飞扬凑过来晃了晃脑袋,叽叽喳喳的:“对呀!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玩,这片院子就是我们的地盘,没人敢欺负你!”
董念也温柔点头,轻声附和着,让他不用害怕。
一旁的陈亮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屋里搬来的小板凳轻轻放到他身侧,动作老实又细心,给他腾出最干爽的位置。
阮长青抬了抬眼,黑漆漆的眸子看着眼前叽叽喳喳、满眼善意的四个人。
他们鲜活、热烈、浑身都是阳光的气息,和他死寂冰冷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他迟疑了很久,终于微微抬手,小心翼翼接过了那颗糖,紧紧攥在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