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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菜叶子、断腿与螺蛳粉 林默是被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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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是被肉包子的香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鼻子比脑子先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葱花和酱汁的味道,从破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把她在梦里正吃着的那碗螺蛳粉搅得无影无踪。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头发炸得像刚从被窝里孵出来的小鸡,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开始动了。
“阿福。肉包子。”
“小姐醒了。”阿福从门缝里飘进来,半透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孙大娘来了,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带了五个肉包子、两碗豆浆。她说灵鸡案打赢了,特意来谢你。老奴让她先在院子里坐着,她正在跟歪脖子槐树聊天。”
“跟树聊什么?”
“在跟树说昨天的事。树没回她。”
林默穿好衣裳,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走到院子里。孙大娘坐在缺角桌子旁边的石墩上,面前的油纸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五个白胖的肉包子,旁边还搁着两碗用竹筒装的热豆浆。她看见林默出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站起来,把油纸包往前一推。
“林姑娘!趁热吃!肉馅的,今天早上现剁的,放了葱姜和一点点花椒——我特意挑了五个褶子最多的给你,褶子多说明馅大!”
林默在石墩上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低头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
“那当然!我在清河城卖了十五年包子,不是我吹——”
“我是说,豆浆也好喝。豆腥味去得很干净,加糖了吗?”
“加了一点点。你喝得出来?”孙大娘又惊又喜。
“嗯。蔗糖,不是饴糖。蔗糖的甜味靠后,饴糖的甜味靠前。你这个甜味在舌根。”林默又喝了一口,放下竹筒,“灵鸡案昨天后来怎么样了?”
孙大娘一拍大腿。“那叫一个痛快!”
昨天休庭之后,孙大娘从鬼宅出去,琢磨着灵鸡张应该还在菜市场没走——流动摊贩通常摆到傍晚才收摊。她抱着鸡,拉着老王和孙大爷,直接杀回了城东市场。灵鸡张果然还在,正把竹笼子往板车上搬,准备收摊。孙大娘往板车前面一站,把鸡往他面前一放,把林默写给她的那张“出庭通知书”——其实就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请灵鸡张于菜市场当场对质,如有异议可自行辩护”——拍在竹笼子上。
“不是来买鸡的。是来开庭的。”
围观群众开始聚拢。菜市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更何况“开庭”这两个字在菜市场里出现的频率无限接近于零。卖鱼的老刘放下手里的刮鳞刀凑了过来,卖菜的大娘拎着篮子挤到前排,连那个卖灵兔的摊贩都忍不住往这边瞟了好几眼。
林默不在场,但她在休庭前已经把庭审程序跟孙大娘交代过了。孙大娘记性极好——她卖了十五年包子,客人点肉的不给素的,点素的不给肉的,脑子比账本还清楚。她学着林默的样子,把昨天在缺角桌子上固定的证据一条一条念出来:她的陈述、老王的证言、孙大爷的确认。
灵鸡张当然不认。他说他没说过“包退”,说孙大娘听错了,说老王是孙大娘的隔壁摊贩属于利害关系人证言不可采信——利害关系人这个词是他从哪儿学的没人知道,大概是平时被客人投诉多了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嘴皮子确实利索,翻来覆去地绕圈子,试图把水搅浑。
但孙大娘手里有两样他绕不过去的东西。
第一样是孙大爷。孙大爷嘴笨,但嘴笨有嘴笨的好处——他说话不绕弯。他把那天灵鸡张怎么吆喝、怎么抓鸡、怎么掰开鸡翅膀给他们看灵纹、怎么拍着鸡翅膀说“又大又圆”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还重复了好几遍,但每一个细节都和老王、孙大娘说的完全对得上。围观人群里有几个常去包子铺的老主顾,看见平时那个缩在蒸笼后面揉面的老实人站在菜市场中间一字一句地说“包下蛋包退”,忍不住开始鼓掌。
第二样是那只鸡。孙大娘把鸡放在地上,当场验蛋。那只鸡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蹲在地上啄了两下自己的脚,抬头看了看周围乌压压的人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在夯土地上刨坑。一个蛋也没下出来。围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下不出来啊”,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灵鸡张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五枚灵石,拍在竹笼子上。
“行行行,算我倒霉。退钱。”
“不是退钱,”孙大娘把林默教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是返还货款。根据昨天庭上固定的证据,你在交易时明确承诺了‘包下蛋包退’,所以你应该把五个灵石还给我。我不是讹你,是你要履行承诺。”
她把灵石揣进怀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但脸上的笑容比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乎。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菜市场的掌声,混着鱼腥味和鸡粪味,手掌拍得通红。卖鱼的老刘趁乱吆喝了一声“刚到的鲈鱼”,还真卖出去两条。
“所以五个灵石全拿回来了?”林默问。
“全拿回来了!”孙大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五枚亮闪闪的灵石,在桌上排成一排,“我昨天晚上数了好几遍,确实是五个。我跟你讲,我拿回灵石之后,我家那口子高兴得连吃了四个包子——平时他只吃两个。老王回去以后把豆腐摊的招牌重新描了一遍金,说以后再也不怕被人坑了。卖鱼的老刘还问我——下次再有人坑他,能不能也找你打官司。”
林默咬了一口包子,点点头。“他卖鱼有没有被坑过?”
“好像有一次进货的时候被掺了死鱼。好几年前的事了。”
“告诉他,过了诉讼时效就不能立案了。以后有新的纠纷可以来。”林默又咬了一口包子,然后低头喝豆浆。
孙大娘收起笑容,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搓了搓围裙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姑娘,有个事想跟你说。昨天在菜市场,除了灵鸡张之外,还有个穿青云宗道袍的年轻人也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就是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青云宗的人?”林默放下竹筒,“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个子不矮,腰上挂了把剑,剑鞘上镶着几颗亮闪闪的灵石。人模人样的,但眼神让人不舒服——像谁欠了他八吊钱似的。”
林默没有接话。她端起竹筒又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已经凉了,甜味在舌根上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她不认识什么青云宗的年轻修士——柳如烟是女的,退婚那天在场的青云宗弟子也只有柳如烟一个。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来看灵鸡案,她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好一会儿,说明他不是路过。他在观察。观察什么?观察她的案子?还是观察她的影响力?
她把竹筒放下,拿起第二个肉包子咬了一口。“没事。青云宗的人也要排队。”
孙大娘笑了一声,以为她在说笑话。
但林默没有笑。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青云宗,未知男性弟子,菜市场观审。备注:对方在收集信息。我方目前无信息优势。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问孙大娘,“你会做炸豆皮吗?”
“会啊。豆腐皮晾干,下油锅一炸,又酥又香——你要多少?”
“先做几块试试。我晚上想煮个东西。按市场价算,代理费抵扣。”
孙大娘走后,林默把剩下的三个肉包子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樟木箱子里。然后翻开本子,把今天的待办事项列了一遍:去张大娘家调解菜叶子纠纷,顺便去她家门口的水沟里捞田螺;去医修馆接陈大壮,付医药费,拿伤情鉴定报告;林家财产那边,让阿福去送最后通牒二号;晚上回来试制螺蛳粉。她把炭笔别在耳朵上,背上樟木箱子,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昨天来排队的人里面,有个卖菜的大娘——就是举着菜叶子那个——她叫什么来着?”
“张刘氏。住在城北水沟巷。”
“好。先去她家。”林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歪脖子槐树。树下那张缺了角的供桌上还摆着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碗,碗底剩着一小口凉透了的茶水,水面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槐树叶。她走过去,用石头在桌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外出办案,下午回来。有事找阿福(如果他在家的话)。
“小姐,”阿福飘在她旁边,“老奴是鬼。鬼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那你先去送最后通牒。送完去城北水沟巷找我。送不到的话——就在林伯庸床头放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写‘财产清算逾期三天,已进入强制执行准备阶段。建议尽快履行义务,以免诉累’。落款写正义律所。不用盖章——咱们还没有章。”
张大娘家住在城北水沟巷的最深处。那条巷子的名字就是写实——巷子尽头真的有一条水沟,宽不过三尺,水深不过脚踝,沟底铺着一层黑泥,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只青褐色的田螺附在石头上。林默路过的时候,盯着水沟看了好一会儿,估算了一下田螺的密度和捞取难度,然后才去敲门。
张大娘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菜叶子。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褐,但她还是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人抢走。她的眼睛红肿着,眼角的皱纹里夹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显然刚哭过。
“张大娘,我是林默。昨天登记的菜叶子纠纷——今天来现场勘查。你隔壁的王婆在家吗?”
“在。她就在院子里坐着呢。”
张大娘的家很简陋,一间正屋,一间厨房,院子只有巴掌大,院墙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坯墙,上面插了几根干枯的荆棘条当补丁。墙那边就是王婆家的菜地——巴掌大的一块土,种了几垄青菜,菜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露水的光。
王婆坐在矮凳上,看见林默进来,立刻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满脸戒备。
林默没有急着问案子。她在院墙边蹲下来,看那几垄菜地。菜地靠墙的一边有几棵菜的叶子被扯断了,断口不规则。她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半人高,墙上没有任何攀爬的痕迹。又看了看菜地和王婆家窗户的距离——大概五步远,窗户正对着菜地,窗台上放着一把旧剪刀和一团没缠完的麻线。
“王婆,你说张大娘偷了你的菜。你亲眼看到的吗?”
王婆哼了一声。“不是她偷的还能是谁?那菜叶子就掉在她家门口!”
林默走到院墙边,拔了一根干枯的荆棘条,举到半空中松手。荆棘条被风吹得打了个旋,落在张大娘家门口的位置。“今天吹的是东南风,你家的菜地在院墙西边,张大娘家在院墙东边。风从东南往西北吹,菜叶子如果被风从菜地里刮起来,落点刚好是张大娘家门口。”
王婆的脸沉下来。“那是你的说法。你怎么证明是风吹的不是她偷的?”
林默没有跟她争。她带着张大娘和王婆沿着水沟巷走了一遍,一家一家地敲门,问住户门口最近有没有落过枯叶或者菜叶子。问到第三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说“有啊,上个月门口还落了一堆,我扫了半天”。问到第五家,一个老汉说“不光菜叶子,树叶也有,风大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问到第七家——巷口那家——一个老大爷指着门口一堆还没来得及扫的枯叶说“你看,今天早上刚落的”。
林默转身看着王婆。
王婆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不服气,从不服气变成了沉默。她抿着嘴,双手抱在胸前,不说话。
“王婆,我今天不会判你输。因为你确实丢了菜叶子,你不是诬告。但你的证据不够充分——不能证明是谁偷的,也不能证明是被人偷的还是被风吹的。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这个案子先撤了。以后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先不要下结论,先看看风向。如果再有怀疑,可以来找我——不要自己跟邻居吵架。”
王婆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转身走回了自己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那几垄菜,种了三个月。好不容易长这么大,被人拔了好几棵。谁拔的我不知道,但心疼是真的。”她顿了顿,“不是故意冤枉她。”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张大娘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片蔫了的菜叶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从张大娘家出来,林默蹲在巷尾那条水沟旁边,挽起袖子开始捞田螺。水比她想象的要凉,沟底的泥被搅起来之后泛出一股淡淡的腥味。田螺的壳滑溜溜的,附在石头上吸得很紧,需要用手指抠一下才能拿下来。她捞了小半篮子,衣摆全湿了,袖口沾满了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水草的碎屑。她把篮子放在沟边,从袖子里掏出本子,在“待办事项”的“捞田螺”旁边画了一个勾。
就在这时,小秋从巷口跑了过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脚在夯土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跑到水沟边差点刹不住脚。她一把拽住林默的袖子,一边喘气一边说:“林姑娘——阿福爷爷让我来找你——他把最后通牒送到了,林伯庸看见纸条的时候脸都绿了,说‘这死丫头还真敢’,然后摔了一个茶杯。”
“摔了哪个茶杯?青花的还是白瓷的?”
“……他没说。”
“那回头让他补上。青花的比较贵,白瓷的就算了。”林默站起来,拎起装田螺的篮子,“走,去医修馆。你爹的腿接了之后得做伤情鉴定——鉴定报告是很重要的证据。”
清河城的医修馆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馆主姓徐,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医修,金丹期修为,专修医道。他昨天给陈大壮接的腿,今天正在做复查。
陈大壮躺在木板床上,左小腿被两根木条夹着固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比昨天小秋第一次带林默去外门弟子宿舍时看到的那副苍白模样好了不少。他看见林默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被林默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腿刚接上,乱动会错位。错位了要重新接,重新接要多花一次灵石——咱们的预算不够。”
陈大壮躺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句“谢谢”。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粗,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砂石。
“不用谢。我是收了代理费的——虽然目前是暂免。等案子打赢了,从赔偿款里按比例扣除。”林默在床边坐下,翻开本子,“跟我说说那天的情况。赵长老打你的时候,具体说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陈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的记忆比小秋更清晰——毕竟挨打的是他自己。他说赵长老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赵长老把二十枚灵石放在田埂上,说“签了这份田契转让书,灵石你拿走”。他说他不签。赵长老就让人打他。拿戒尺的那个年轻人打了他的背,戒尺打断了,又换了一根。第二次是在执法堂,他去讨说法,赵长老让人用鞭子打他,打断他腿的是鞭子柄——最后一下用鞭柄砸的。他听见自己的腿骨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执法堂的地砖就贴在他脸上了。地砖很凉,他趴在那块地砖上,心里想——我种了二十年田,从来没少交过一颗灵稻,为什么。
林默记下了每一个细节。第一次暴力行为的执行者是年轻男修,工具是戒尺,打击部位是背部;第二次增加了持鞭者,鞭柄砸击导致骨折,事发地点在执法堂。这些细节在法庭上可以用来交叉询问——如果对方说谎,细节对不上,就会露出破绽。
“陈叔,你说的这些细节我都记下来了。等下徐大夫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跟你的陈述互相印证,就是完整的证据链。”她合上本子,“腿先养好。你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养伤。小秋,你们外门弟子宿舍有没有缺什么东西?”
“不缺。就是米快吃完了。”
“我灶台上还有半袋米。晚上让阿福给你们送过去。”林默站起来,“陈叔,你上次种的那块田,田埂边有没有野生的葱?”
陈大壮愣了一下。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怎么挨打,怎么被打断腿,怎么趴在冰凉的地砖上闻到血腥味——然后这个姑娘问他田埂边有没有野葱。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有。靠灵渠那边有一片野葱,长得不高,叶子细细的。”
“好。下次去勘查现场的时候顺便拔几棵。螺蛳粉撒一把野葱,提味。”
从医修馆出来,林默提着半篮子田螺回到鬼宅。她把田螺倒进木盆里,装清水,滴了两滴菜油——阿福教她的,滴了油之后田螺会吐沙。她把木盆放在歪脖子槐树下,自己坐在石墩上,翻开本子,把今天上午的进展逐条打勾。
快傍晚的时候,孙大娘端着一个大海碗来了。碗里码着十几块刚炸好的豆皮,金黄色,表面冒着细密的小油泡。林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皮在齿间碎裂,油香和豆香同时在口腔里炸开。她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口,然后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孙大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以后每次开庭都给她带一碟。林默说开庭的时候吃炸豆皮声音太响,影响法庭秩序,休庭的时候可以。
孙大娘走后,林默开始在厨房里忙碌。她把吐好沙的田螺洗干净,用铁勺敲碎螺尾——敲了七八只才掌握好力度,太轻敲不碎,太重连螺肉一起砸烂了。然后生火,烧水,把田螺下锅,大火煮开,加辣椒酱。红油在汤面上化开,辣味和螺蛳的鲜味搅在一起,腾起来的热气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烘烘的。她把米粉下进锅里,看着白色的粉条在红油汤里翻滚,渐渐变软、变透,沾满汤汁。最后撒上一把野葱——阿福去陈大壮的田埂上拔回来的,说是顺路。
她从锅里捞出一碗,端到缺了角的桌子上。红油汤底上浮着雪白的米粉、几颗青褐色的田螺、一把炸得金黄的豆皮、几根翠绿的野葱碎。没有腐竹,没有酸笋,花生米也忘了买。但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螺蛳的香气,野葱清新的味道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林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箸米粉,吹了吹气,送进嘴里。
然后她眯起了眼睛。
“阿福。给你供一碗。”她站起来,又捞了一碗,放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那是阿福生前坐的位置。鬼不能吃,但可以闻。阿福飘在那碗粉上面,半透明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小姐,老奴闻到了。有点辣。”
“辣就对了。螺蛳粉不辣不正宗。”
林默端着碗坐回石墩上,又夹了一筷子米粉。月光从歪脖子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碗沿上,把红油汤底映得发亮。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灵鸡案的判决书要补一份正式的书面版本,陈大壮的伤情鉴定报告拿到了就得起草起诉文书,林家的财产清算已经逾期三天该申请强制执行了,菜叶子大娘的水沟里还剩半篮子田螺没捞——但今晚,她只需要坐在这里,把这碗等了整整四天的螺蛳粉吃完。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鼻尖上的炭笔灰被汗水润成了一小团灰色的雾。夜风从梧桐巷口灌进来,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地响,灶膛里尚未熄灭的余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把歪灶台的影子投在满是裂缝的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是也在嚼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