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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四·别院晚晴 夏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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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黄昏,落日把别院的梧桐枝叶染成一层暖金。
避开府中众人耳目,周喻深抽出身前来别院。白日里刚在正厅同父辈争辩完毕,一身紧绷的戾气,踏入这座小院的瞬间,便尽数卸去。
院内很静,蝉鸣浅浅,晚风卷着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上官眠屿正坐在廊下石案边,垂眸练字。
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松松挽起,手腕纤细,墨笔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字迹清瘦飘逸。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仿佛与周遭暮色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眼底瞬间漾开一点柔和。
“你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抚平了周喻深白日里所有的焦灼与愤懑。
周喻深走上前,站在他身侧低头看去。纸上写的是几句闲诗,字句清隽。
“又在练字。”他低声说道。
上官眠屿放下毛笔,取过一旁干净的巾帕,轻轻擦干净指尖墨迹:“闷在院中无事可做,便写写打发时辰。”
这座别院衣食周全,器物雅致,可四面高墙,终究困住了人。他大多时候只能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等候周喻深抽空赴约。
周喻深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鬓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
“委屈你总困在这里。”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说出口,心底都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上官眠屿微微摇头,肩膀轻轻靠向他的手臂。
“只要能见到你,便不算全然煎熬。”
他从不主动诉苦,很少把委屈挂在嘴边。所有惶恐不安,大多藏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才会悄悄流露。
仆役端来两盏冰镇的梅子汤,瓷盏凝着薄薄一层水雾,酸甜的香气漫开。
二人并肩坐在廊下的石凳上。
落日一点点沉向院墙之外,天边铺展开橘粉的晚霞。
周喻深端起梅子汤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身侧人的脸上。
他常常会想,如果没有家族世俗的枷锁,他们本该是什么模样。不必躲在偏僻别院,不必等到黄昏入夜才敢相见。可以一同出城游山,逛集市,看江河湖海,像寻常知己爱人一般,光明正大行走在日光之下。
“等婚事落定。”周喻深轻声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天边,“我便带你离开这里。府中这些是非,不必再让你沾染半分。”
上官眠屿握着冰凉的瓷盏,指尖微微收紧。
这样的许诺,他听过许多遍。每一回听见,心口都是又暖又慌。
暖的是,这个人始终把自己的以后规划在内。慌的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那座大山,实在太过沉重。
“喻深,”上官眠屿轻声道,“倘若……最后做不到,我也不怨你。能相伴这些时日,我已经知足。”
周喻深闻言,转头看向他,眉头轻轻蹙起。
“不要说这种话。我一定会做到。”
他伸手握住上官眠屿微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石台上晚霞漫天,两只交握的手,浸在温柔的暮色之中。
上官眠屿望着他笃定的眉眼,浅浅笑了笑,不再多说那些丧气的话。
“好,我信你。”
晚风拂过梧桐,片片叶子缓缓飘落,落在石案、落在二人的衣摆之上。
周喻深拿起一旁搁置的桐木短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曲调舒缓温柔,是民间一支写风月闲情的小调。
笛声悠悠,漫过整座院落。
上官眠屿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垂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一刻没有争吵,没有威胁,没有家族的算计,没有未来的惶惑。只有黄昏晚风,蝉鸣叶落,和身边的心上人。
多么安稳,多么珍贵。
可这样的时光,终究是偷来的。
墙外的周家正厅,博弈与算计从未停歇。那些温柔的黄昏,那些许下的诺言,都将在不久之后的大婚之日,被狠狠碾碎。
笛声缓缓停下。
周喻深放下短笛,侧过头,看见上官眠屿已经微微阖上眼,倦意袭来,靠着廊柱浅浅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轻浅。
连日心绪郁结,他总是睡不安稳。也只有在周喻深来到身边的时候,才能稍稍放下戒备,得到片刻安宁。
周喻深放轻动作,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他的肩头。
就那样坐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他,望着天边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暮色沉沉笼罩大地。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不必奔赴什么盛大的婚礼,不必对抗整个家族。就这般,岁岁黄昏,相伴于此,便足够。
可命运不会遂人所愿。
美好的黄昏转瞬消散。
画面骤然抽离,重回那间弥漫药腥与血腥的大婚之夜卧房。
床榻之上,上官眠屿早已冰冷,再听不到笛声,看不见晚霞。
周喻深躺在他身侧,毒药入腹,烈火焚过五脏。
脑海之中,方才那一段黄昏廊下的记忆,与上元灯会的灯火、春雨夜里的对饮层层重叠。
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柔,此刻全部化作刺人的利刃。
他终究没能兑现黄昏之下许下的承诺。
人间的晚霞、梅子汤、桐木笛声,他们再也一同拥有不了。
意识缓缓下沉,周喻深手臂死死环抱住怀中之人,双目轻轻合上。
满堂红烛,两行孤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