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碎良辰》Severin

13、番外一·桐灯旧梦 上元佳

　　上元佳节，火树银花。

　　那年周喻深十七，上官眠屿方才十五。

　　城中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整条长街灯火如海，万千花灯悬于街巷两侧，流光映照着来往游人的眉眼。烟火在夜空一次次炸开，碎成漫天金红，落向喧嚣的人海。

　　周喻深彼时已是周家备受看重的嫡子，一身墨色锦袍，身边跟着随行护卫。可他厌烦世家子弟之间虚与委蛇的应酬，便趁着人潮混乱，独自甩开随从，漫无目的穿行在灯市之中。

　　长街人流汹涌，摩肩接踵。

　　身后游人猛地冲撞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周喻深肩头。他脚下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斜，险些重重摔在青石地面。

　　就在这一瞬，一只有些微凉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

　　“公子小心。”

　　少年的声音清润柔和，像山间融开的溪水。

　　周喻深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灯火万千，尽数落在那人身上。

　　上官眠屿一身素白长衫，乌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今日也只是独自来逛灯会。眉眼清隽柔和，眼尾浅浅垂着，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可眼底又藏着纯粹的善意。

　　方才人潮推搡，是他伸手，托住了险些摔倒的周喻深。

　　“多谢。”周喻深定了定神，开口道谢。

　　上官眠屿浅浅摇头，笑意很淡：“举手之劳而已。街上人多，公子当心脚下。”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汇入人群之中离去。

　　可周喻深的目光，已经牢牢落在他身上。

　　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人人面对周家嫡子，或是谄媚讨好，或是恭敬疏远。唯独眼前这个人，救了自己，不攀附，不奉承，帮完便要淡然走开。

　　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动了一下。

　　“阁下留步。”周喻深出声唤住他，“今夜灯会繁盛，不知公子可否同游一程？算是报答方才相救。”

　　上官眠屿微微一怔，打量眼前的少年。对方身姿挺拔，气度华贵，一看便出身不凡。他本习惯独来独往，可看着周喻深眼底真切的诚恳，终究没有拒绝。

　　于是那一晚，两个少年并肩走在灯火长街。

　　两岸花灯摇曳，各式走马灯流转光影，街边小贩叫卖糖糕、花灯，烟火时不时划破夜幕。

　　他们不谈门第，不问家世。

　　谈书卷，谈山河，谈世间各处的风月。周喻深自小被宗族规矩束缚，肩上压满嫡子的重担，很少能够如此肆意闲谈。而上官眠屿孤苦伶仃，也少有可以安心说话的人。

　　越交谈，便越是惺惺相惜。

　　路过卖花灯的小摊，周喻深挑了一盏桐花样式的琉璃灯，递到上官眠屿手中。琉璃灯罩里面烛火跳动，映得少年面容温润。

　　“送你。”

　　上官眠屿接过花灯，指尖碰过温热的灯壁，眼底漾开浅浅微光。那是年少的他，很少拥有的欢喜。

　　“很美，多谢公子。”

　　夜色渐深，灯会快要散场。长街上游人渐渐稀疏。

　　分别的渡口边，晚风拂动二人衣袂。

　　上官眠屿提着那盏桐花灯，站在月光之下。

　　“就此别过。”他轻声说道。

　　周喻深心中万般不舍，他不愿意就此擦肩而过。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我叫周喻深。不知，能否知晓你的名字？”

　　“上官眠屿。”

　　四个字，轻轻落进夜色。

　　自此，周喻深记住了这个名字。

　　往后的岁月，他千方百计打探上官眠屿的下落，寻机会与他相见。从偶尔相逢的知己，到私下频频相会，情愫一点点滋生蔓延。

　　别院廊下的桐花，春雨夜里的对饮，无数个偷偷相会的黄昏与深夜。

　　爱意在高墙与世俗的夹缝里，慢慢生长。

　　他们曾经拿着那盏旧琉璃灯，许下过很轻很软的愿望。

　　“盼来日，不必躲躲藏藏，可以并肩看遍人间灯火。”

　　年少的心愿，何其简单。

　　可命运偏偏不肯成全。

　　回忆到此，光影缓缓消散。

　　画面重新跌回那间死寂的卧房。

　　窗外没有元宵烟火，没有满城花灯。夜色沉沉，只有屋内快要燃尽的红烛，跳动着微弱的火光。

　　床榻之上。

　　周喻深的手臂依旧牢牢环抱着上官眠屿冰冷的身躯。

　　白玉毒药瓶斜斜滚落在青砖地面。

　　少年时灯会相遇的一幕幕，是他中毒意识消散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光景。

　　那一盏桐花琉璃灯，早已在岁月里不知所踪。

　　曾经期盼共赏万家灯火的两个人，如今，双双归于永寂。

　　前院的喜宴喧嚣早已散尽，满府大红喜绸，正被仆役一点点拆下，替换成惨白丧布。

　　世间灯海万千，再也没有属于周喻深与上官眠屿的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