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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缘感君一回顾 “只缘感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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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念君朝与暮”
江月市的九月,空气是拧得出水的黏稠。蝉鸣声嘶力竭,从教室窗外那排老樟树的浓荫里泼洒出来,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声浪攻击。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把混着粉笔灰、汗味和陈旧木质气息的空气搅成一锅温吞的糊。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被切割成几块亮得晃眼的光斑,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崭新的课本上,也落在沐曦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那是开学的第三天。
沐曦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班主任按照入学成绩排的座位,成绩平平的她,理所当然地被安置在了这片“风水不佳”的角落。她有些自卑地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周围的同学要么在兴奋地攀谈,要么在矜持地打量,只有她,像个误入陌生丛林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把玩着手里那块半旧的白色橡皮。
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过于热烈的阳光,不喜欢这过于嘈杂的人声,更不喜欢那个即将成为她后桌的、传说中的人物。
“喂,听说了吗?顾洄也在这个班。”
“就是那个中考状元?听说物理竞赛全市第一的那个?”
“好像就坐在倒数第二排……哇,那不是就在我们后面吗?”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沐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橡皮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印。顾洄。这个名字她听过。开学典礼上,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声音清冽,像山涧击打岩石的冷泉。那时候,沐曦站在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和清晰的侧脸轮廓。
她没想到,会离得这么近。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喧闹,而是一种类似于潮水退去般的、默契的安静。
沐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顾洄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很轻。他总是这样,像一阵悄无声息的风,不带起一片尘埃。
他穿着合身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下方,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裤子有些长,在脚踝处堆叠出几道褶皱,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清瘦感。他的发梢倔强地翘着几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栗色光泽。
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三五成群,也没有像新生那样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的人声、好奇的目光、九月的艳阳——都与他无关。
他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座位。
沐曦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那股“风”正从她身侧经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不是男生常用的劣质古龙水味,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像是薄荷皂角混合着阳光暴晒过的书页的味道,清冽,干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一步。
两步。
她数着他的脚步声。很稳,很慢,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钟摆。
走到她斜后方的时候,那股风似乎停顿了一下。
沐曦的脊背瞬间绷直,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她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无意识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很淡,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皮肤,却激起了她全身的战栗。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紧接着,是书包放在桌上的轻响,椅子被拉开时布料与塑料椅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他坐下时,因为惯性而微微前倾的身体带动气流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像是把所有的燥热和烦闷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了体外。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彻底安定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极其平稳的沙沙声,和他那沉稳得不像十七岁少年的呼吸声。
沐曦依旧僵在原地,半晌,才敢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呼出那口憋在肺里的空气。她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原来,这就是顾洄。
离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到能闻到他的味道,却远得像隔着一整个银河。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进行着。
数学老师是个戴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洪亮,板书整齐。沐曦努力地听着,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那些跳跃的数字和符号上,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后方。
她不敢回头,只能用余光偷偷地瞥。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顾洄的侧脸。那是一个很好看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清晰而利落,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听课很认真,背挺得笔直,不像有些男生那样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老师,偶尔会微微蹙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又会被领悟后的清明所取代。
他记笔记的速度很快,手腕灵活地转动,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串串清隽挺拔的字迹。沐曦认得那种字体,和她那种圆润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字体截然不同,那是带着锋芒和自信的,像是他的人一样。
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暑假里的游戏和篮球,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分享着新买的文具和偶像的八卦。只有顾洄,像是一座孤岛,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并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也没有加入任何圈子。他只是从书桌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封皮上印着复杂物理公式的书,安静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
沐曦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看见了他垂着的眼帘,看见了那长长的睫毛,看见了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出的金色光晕。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转回头,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课本,但那些黑体字却像是一群乱撞的蝌蚪,一个也看不进去。
“喂。”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很低,很冷,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发出的脆响。
沐曦猛地一颤,手中的笔差点掉下去。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顾洄正看着她。
不是刚才那种无意识的扫视,而是真正的、目光的对接。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却又似乎能吞噬一切光亮。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温度。他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标本,或者……一个挡住了他光线的障碍物。
沐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哪怕是简单的“你好”,或者“请问有什么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你……挡着光了。”
顾洄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她桌上那堆因为紧张而越堆越高的课本和试卷。
沐曦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为了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也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她把课本和试卷在桌角垒得高高的,恰好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城墙。而这道城墙,恰好挡住了从她身后窗户斜射进来的、落在顾洄桌角的一束阳光。
原来,他看她,只是因为光。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关注,仅仅是因为……光。
沐曦的心像是从万丈高空瞬间跌落,摔得粉碎。那股刚刚因为那惊鸿一瞥而升腾起的、隐秘的喜悦和悸动,被这句冰冷的话浇了个透心凉。一股酸涩的、带着微微苦味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对……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挪那些课本和试卷。动作太急,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那块橡皮。
橡皮滚落下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最后停在了顾洄的白色球鞋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讨论声、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沐曦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
她僵住了。
她想起自己为了借这块橡皮,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顾洄,能借我橡皮用一下吗?”或者是更简单的:“不好意思,你的橡皮掉了。”
但此刻,在真正的“事故”面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排练好的台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见顾洄的视线垂了下去,落在了那只滚到他鞋边的、沾着些许灰尘的白色橡皮上。
他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沐曦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看见他微微弯下腰。那个动作很慢,很优雅,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他伸出手,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了那块橡皮,指尖在橡皮的表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上面有她手心的汗渍,有她咬过的齿痕,还有她刚才因为紧张而留下的温度。
他会嫌弃吗?
他会觉得她很脏吗?
他会直接把橡皮弹回来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每一个都让她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顾洄只是捏着那块橡皮,然后,他的手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伸到了她的桌角。
“啪。”
一声轻响。
橡皮被放在了她的桌角,离她的指尖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那么近,又那么远。
沐曦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那微凉的触感烫到一样。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块橡皮。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那是真实的,不是她的幻觉。
她把橡皮紧紧攥在手心,那温度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顾洄翻书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橡皮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课本的扉页上,无意识地在角落里写了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7”。
那是他计算出的,从他的座位到她的座位,需要走过的步数。
只缘感君一回顾。
那一回顾,不是因为光,也不是因为橡皮。
只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是一只栖息在风中的蝴蝶,让他那颗因为初入高中、面对陌生环境和未知未来的、终日紧绷的心,漏跳了一拍。
而那一句“你挡着光了”,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让她转过头来,能让他看清她侧脸的、最笨拙也最安全的借口。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沐曦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顾洄的声音,顾洄的眼神,顾洄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块被她攥得温热的橡皮,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一部卡带的默片电影。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那道目光,虽然依旧平静,依旧疏离,却像是有实质一般,落在她的背上,烫得她坐立难安。她挺直了背脊,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又“挡住了光”。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沐曦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她胡乱地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也顾不上整理,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角落。
她背起书包,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急匆匆地往教室外冲。
经过顾洄座位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却又不敢停留,只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顾洄依旧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正在收拾桌面。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却依旧遥不可及。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她慌乱的脸,没有任何表情,随即又转了回去。
沐曦的心沉了下去。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震耳欲聋。沐曦背着书包,汇入人流中,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又酸又涩,像是刚刚吞下了一颗未熟的青梅。
走到教学楼下的樟树林时,她放慢了脚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面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橡皮,放在手心里。橡皮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上面还残留着她紧张的汗渍。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她低下头,在那块橡皮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是一只蝴蝶掠过水面。
那是一个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最隐秘、最卑微,也最虔诚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把橡皮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整个下午的悸动和那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天。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因为那个叫顾洄的少年,彻底改变了。
那天晚上,沐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页又一页。
她写那天的阳光,写窗外的蝉鸣,写吊扇转动的影子,写他身上薄荷皂角的味道,写他清冽的声音,写他冷淡的眼神,写那块温热的橡皮,写自己狂乱的心跳。
她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水时而浓重,时而浅淡。
最后,她翻回第一页,用那块橡皮反复擦拭,直到纸张变得薄而透明,才重新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很好。”
她没有写那句“你挡着光了”,也没有写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
她只写了那一个瞬间,那一个回眸。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盛大,也最隐秘的妄念。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听着窗外渐渐沉寂下去的蝉鸣,听着自己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一滴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洇湿了校服的袖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书桌前,顾洄正对着那本物理竞赛书发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桌面的角落里,在那本《力学概论》的扉页上,那个用铅笔写下的、极轻的“7”字,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淡淡的、温柔的光泽。
他想起那个女孩转过头来时,那双湿漉漉的、像是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他想起她通红的耳廓,想起她颤抖的指尖,想起她那块带着齿痕的橡皮。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橡皮,将那个“7”字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两个少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一个在日记本里写下隐秘的欢喜,一个在草稿纸上擦去无意的痕迹。
谁也不知道,那个燥热的下午,那一个短暂的回眸,那一块小小的橡皮,那一句平淡的“挡着光了”,会成为他们往后许多年里,所有念想的源头,和所有遗憾的起点。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念君朝与暮。
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