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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个继室 与你共赴新 ...

  •   徐怀英在第三日傍晚发起了高烧。

      崔珣依旧守在她榻边,这次她再没有驱赶他离开。

      小信和崔韶的症状更严重了些,同遂州染病的百姓般脖颈和四肢渐渐生出毒疮,疮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而曾与小信接触过的裴文怡和裴文华,也在不久后高热不止,浑身毒疮。

      徐怀英半昏半醒时,听到崔珣隔着门窗疾言厉色地呵斥下属:“这汤药不管用,再去寻太医院的御医重新开方!”

      顿了顿,又道:“你们传孤之令,往各州县张贴悬赏榜文,招募隐世游医、能人异士,凡有奇方能治疫者,赐金万两,田千亩,可加官进爵!”

      门外有人应了是,殿内重归沉寂。

      徐怀英甫一睁眼,崔珣便有所察觉,立时凑了上来,将她缓缓扶起:“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倚在他肩头:“有些饿了。”

      崔珣一听,紧皱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徐怀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已经十多个时辰未进食了,不愿崔珣忧虑,便道:“就喝米粥吧,再做几个清爽些的小菜。”

      他连道了两声好,隔窗吩咐了下去。

      虽是白日,怕扰了她安眠便将门窗紧闭,如今徐怀英醒了,下榻在他陪同下缓步至窗前,支开窗牖向外看去。

      已是入了秋,午时日头正盛。金亮的秋阳铺洒在庭院内,映得池塘里来回游动的锦鲤鳞片闪着熠熠的光。风掠过枯黄的芦苇,拂动树梢泛黄的焦叶,慢悠悠旋落而下。

      她倚着窗,向外伸手接住一片凋零的黄叶,轻叹道:“这景色真好看。”

      “一年有四季,季季不同景。你若喜欢,我便陪着你赏春天的桃李繁花,赏夏天的池莲荷香,赏秋日的柿果红枫,赏冬日的落雪纷飞……”

      徐怀英知道崔珣所言的这些,这辈子大抵是无缘见到了,但还是笑盈盈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虽知是玩笑话,崔珣仍是捂着她的嘴,连啐三声:“呸呸呸!恶言不纳,凶邪速退!”

      徐怀英见他郑重其事,闷声笑了起来。

      用过午膳后,她又陷入沉睡。

      那榜文贴出去没多久,便相继有自称能人异士者登门拜访,但又是三日过去,也没一个治好小信和崔韶的疫病,皆是一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江湖骗子。

      徐怀英身上也开始有了疮口,高热仍未退去,大多时候都在昏睡中意识不清。

      一连数日徒劳无功,崔珣积攒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下令再有招摇行骗者,杖六十,罚苦役,责其戴枷游街示众。

      此令一出,那络绎不绝想要碰运气博厚赏的骗子再不敢轻举妄动,东宫重归宁静。

      崔珣又追加封赏也无人敢揭榜文,两日后,裴文怡和裴文华先后丧命,不治而亡。

      他着人将两孩尸身烧毁,敛骨灰于棺椁中安葬,犹豫再三,还是在徐怀英清醒时告知了两人死讯。

      徐怀英久久未言,望着远处呆愣了片刻,嘶哑开口:“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替我在慈安寺帮他们点一盏长明灯,姐姐和母亲的灯也在那里……”

      徐怀英自母亲死后,便在慈安寺供奉了母亲的长明灯,祈愿母亲能魂归故里,转世逢安。

      后来姐姐也去了,她又供奉了一盏灯,月月前去添油续灯,也算是留了一丝念想。

      而今她亲手拉扯了八年,废了无数精力和心血养大的孩子亦死绝了——纵使曾对他们有怨有恨,无法原谅,无法面对,她却从没想过让他们去死。

      他们的死,让徐怀英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她抱有侥幸之心便可躲过逃过。

      她也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尘世间,再次化作一堆腐肉白骨。

      她突然开始害怕,开始不舍,但又十分清楚,无论她怎样挣扎煎熬,离去的结局已定。

      徐怀英又开始驱赶崔珣。

      她不想死,更不想崔珣死,哪怕他活得痛苦,可总归还是活着的。

      崔珣看着她拒食不肯下咽,干脆在她面前褪下了衣袍,直至赤起臂膀,徐怀英才发觉他身上也长了毒疮。而这些日子,他却隐忍不发,只每日为她悉心换药照料,全然不顾自己的疮口溃烂。

      她盯着他,未语眸先红。

      终于在此刻,徐怀英放下最后一丝侥幸和紧绷,扑上去用力拥住了他,哽咽道:“何必呢?我如何值得你放弃生命?”

      “我何曾放弃生命?”崔珣道,“不过是与你共赴新生。”

      徐怀英泣不成声。

      崔韶的病情在三日后加重,溃烂已遍布四肢,即便用最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也是气若游丝。

      小信相对好些,因平日体格就比寻常人强壮,硬是成了她们几人中症状最轻的人。

      而徐怀英因崔珣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身上的疮口扩散得极慢,只是她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天中醒着的时候不超过一个时辰,身形日渐消瘦枯槁。

      这天她难得醒在白日,一睁眼却见殿内四处张贴红双喜,帷帐纱幔和衾被皆更为喜庆的大红色,连桌上烛火都换成了龙凤喜烛。

      她低头又见身上的喜服,不禁呆了呆,看见崔珣迎面走来:“你醒了,饿不饿?”

      少年肤色如玉,墨发束在玉冠之中,眉目清俊朗艳,面上分毫不见颓败病容,他同样着一身鲜妍似火的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上金线随摆动流转生辉。

      徐怀英混沌的脑中莫名出现《世说新语》中看到过的一段话: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她看得痴了,直到崔珣走近才缓过神来。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他如此说着,却抿唇笑了起来。

      徐怀英也笑了,轻握住他的手,借力坐起身:“这般风华容颜,比得过清辉皎月、璀璨繁星,自然要仔细看,仔细赏,方才不算辜负盛景。”

      崔珣攥着她冰凉的手,眉目柔和:“你怎么将我想说的话都抢了去?”

      “哦?你也准备要夸我好看吗?”她抬手理了理鬓发,笑着望向他,“你倒说说,有多好看?”

      他黑眸中映出她的模样,温声道:“灿若春华,皎如秋月;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便是说她容貌明媚,好似春日盛放的繁花,又如皎洁纯白的月光般品性美好;神采光华宛若盛放的秋菊般明艳高洁,气韵仿佛春日里繁茂苍劲的青松。

      徐怀英被夸得高兴,也觉不出身上的病痛了,神采奕奕道:“如此说来,倒是你文采更加斐然。”

      崔珣笑而不语,指向早先备好的两个灵牌:“你我身染疫病,不便再行那繁杂隆重的大婚典仪,我左思右想,便擅作主张请来了岳母和我母后的牌位,想请她们做个见证……”

      他抿着唇,仔细望着她:“徐怀英,你愿意嫁给我吗?”

      徐怀英毫不犹豫道:“愿意,我愿意嫁给你!”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掷地有力,坚定不移。

      崔珣眼尾泛红,强忍泪意俯身为她穿上鞋袜,牵着她缓步行至摆放灵牌的案头。

      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礼官唱礼,没有亲朋好友,天地之间仿佛只余下他们二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徐怀英和崔珣缓缓躬身,两人的手彼此紧握着,抬头时两两相望,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

      两人饮下合卺酒,崔珣道:“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徐怀英重重点头,哽咽落泪。

      他抬手拭去她眼中的泪光:“我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合葬在一起了。”

      语气如此温柔,如此依恋。

      当夜两人相拥而眠,彼此依偎。

      翌日徐怀英再度陷入昏迷,这一次整整两天没有醒来。她的皮肤苍白无光,唇瓣褪尽血色,双目紧紧阖着,胸口只有极浅的起伏,仿佛一阵风吹来便可令她气绝。

      崔珣坐在榻侧,手中持着绸缎浸水,轻轻点涂在她唇上为她润唇,他的脸色不比她好到哪里,却不眠不休守在她身边,只怕错过她醒来的时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禀告殿下,一妇人自称可治愈疫病,在外求见!”

      崔珣攥着缎帕的指尖收紧,漆黑的眼珠盯着徐怀英枯槁的面容凝了许久,倏而开口:“召她入内。”

      紧闭了数日的寝门,从外向内推开。

      阳光照了进来,他有些不适地侧首躲了躲,那妇人疾步而来,竟未佩面巾,径直奔向床帏。

      崔珣抬手拦了她一下:“你可知招摇行骗会有何下场?”

      妇人道:“我不是骗子,我能治好怀英!”

      “怀英?”他听到她的名字从妇人嘴中脱口而出,偏头望去,审视着妇人的模样。

      此人看着衣着朴素,头发利落盘起,皮肤白净,年纪似与徐怀英相仿,眉眼间竟莫名有些熟悉之感。

      崔珣正要继续盘问,妇人却一把将他推开:“怀英,怀英,醒醒……”她连唤了数声,见徐怀英毫无反应,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掀开衣物查看身上的病症。

      见到浑身青紫溃脓的疮口,妇人胸口重重起伏着急促呼吸,终是落下眼泪,哽咽着抚过她瘦脱相的脸:“我来迟了,让你受苦了……”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塑料针管和装着药剂的安瓿,动作熟练地敲断安瓿头,将药剂抽进注射器中,排掉针管内空气,便撩起了徐怀英的袖口准备消毒注射。

      但还未对准,便被崔珣伸手拦住。他拧着眉问:“你是什么人?这是何物?”

      “我与怀英是旧相识,此物乃链霉素。”妇人道,“这是我机缘之下所得的秘药,只需将此药注射在病人体内便可杀菌灭毒,直攻脏腑中作祟的疫毒。”

      崔珣沉默一瞬,凝着她道:“我如何信你?”

      “我怎知如何叫你相信,难道你看不出她快要死了吗?”妇人横眉望他,“再不救治,病毒深入肺腑,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医不好了!”

      崔珣又是一阵沉默。

      他抵在妇人面前的手臂颤了颤,似有动摇。

      便如妇人所言,徐怀英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再撑不了几日的时间了。

      理智告诉他,即便是死马当活马医,也该试上一试。可他害怕,害怕这妇人居心叵测,更害怕徐怀英本还有一缕生机,却被他的决断害了性命,再也醒不过来。

      妇人无奈,只得道:“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打上一针,若片刻后没有不适,便叫我救治怀英。”

      崔珣闻言伸出了手。

      妇人见他毫不犹豫应下,惊奇道:“你身为一国储君,怕我毒死怀英,却不忧心自己的性命?”

      她说着话,手上动作未停,简单消毒过后便将针头捅进了崔珣上臂皮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四十七个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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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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