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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童年 童年的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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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
我坐回书桌前,手指搁在键盘上。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已经看不分明了,天彻底黑了。台灯拢出一小圈黄光,照着键盘上磨掉字母的几颗键——A、S、D、F,还有空格键的左边,被我大拇指敲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这台电脑用了好多年,屏幕右下角贴着小女儿小学时画的贴纸,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胡须画了六根。
小陈趴在我脚边,鼻息均匀。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跟它的呼吸叠在一起,一重一轻,像两条并排淌的河。
我打下第一个字。
——我。
然后我停了很久。光标在"我"字后面一闪一闪地等。我忽然觉得这个字好重,笔画那么少,却装了六十多年的东西。一个"我"字写下去,就要把一整个人生摊开来。从哪里开始呢?从哪里才算真正的开始?
从出生吧。从那个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只能从别人嘴里拼凑起来的时刻。
我重新打了几个字。
——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
然后那扇思绪的门就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小院的遮阳蓬下,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透过光,看见了很久以前另一个女人的产房。
那是一个秋天,一个充满丰收的季节,充满了期待,就像围在产房外的那些人,他们也在期待一个生命的到来,或许说期待一个男孩子的诞生。
那间屋子是土坯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发脆,屋顶很低,椽子上挂着烟熏火燎的黑灰,腊肉和干辣椒串在房梁上,风一过就晃晃荡荡。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是一床补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被,被面子是红花布,洗得颜色都褪了,只剩一坨一坨的浅红影子。
炕沿边围了三个女人,接生婆是隔壁村的刘婶,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在煤油灯上燎过一遍,铁器烧过之后那种焦糊味混着汗味和血腥气,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我母亲躺在炕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咬出了血。她那年二十二岁,头一回生孩子,肚子疼了两天两夜才发动。
刘婶按着她的肚子喊:"使劲,再使劲——"
母亲闷哼了一声,汗从鬓角淌下来,淌进耳朵眼里。她疼得手指抠进炕席的缝隙里,席篾子划破了指甲缝,血丝渗出来,她没松手。
那时候是秋末,山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父亲蹲在灶房门口,脚边是一堆刚剥下来的玉米皮,他手里捏着一根烟,烟没点,就那么干捏着,把烟纸捏出了褶子。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是母亲的惨叫——他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
然后我出来了。
刘婶把我托在手里的时候,我浑身紫红,沾着黏糊糊的羊水和血,皱巴巴一团,像刚剥了皮的小兔子。她拎着我的脚踝拍了一下,我没哭。又拍了一下,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细得像猫叫的一声。刘婶把我翻过来看了看,声音忽然矮下去,像一根蜡烛被风摁了一下:"……是个女娃。"
屋子里静了一瞬。
母亲在炕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她听见了,她没说话。她的肚子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疼,胎盘还没下来,身下垫着的破布已经浸透了。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惨白,手指还抠在席缝里没松开。
父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烟折断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后来奶奶跟我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他想要个儿子。他想要一个能跟他下地、能扛锄头、能传姓氏的儿子。他等了十个月,等来的又是一个"赔钱货"——在他眼里,生女儿就是赔钱,养大了嫁出去,泼出去的水,什么也留不下。
爷爷是第二天早上翻了两座山头赶回来的。
他推开木门的时候,风跟着他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差点灭了。他身上还背着采药的篓子,裤脚卷到膝盖上面,泥巴糊到了小腿肚子。他看见炕上缩成一团的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篓子卸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近了,弯着腰看了好久。
我睁眼了。我也不知道我睁没睁,但他后来说,我睁了。他说他凑过来的时候,我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黑眼仁又大又亮,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咧了咧没牙的嘴。
"这丫头有灵性。"他说。
他把我从母亲身边抱起来,用他那件破了洞的棉袄裹住我。那件棉袄灰扑扑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硬邦邦打了结,但贴着我的时候是暖的。他抱着我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词,就是那种山里人哄孩子时含含糊糊的嗯嗯呀呀,母亲在炕上别着脸,没回头。父亲在院子里靠着槐树,烟头一明一灭。
爷爷走到窗根底下,看着我粉粉的小脸和铜铃般的眼睛。
"鹿鸣。"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又念了一遍,"沈鹿鸣。鹿是山里的鹿,鸣是叫唤的意思。这娃以后有出息,嗓门大,谁也压不住她。
他把我放下来,那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草药、旱烟、汗、还有山里清早的露水气。那个味道后来我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走了,我在县城的宿舍里半夜醒来,被子上什么都没有,我拼命闻,闻到棉布和洗衣粉的味,闻不到那一股草药和旱烟。
我再也闻不到了。
我往下写了三行。然后停了。
"母亲在我之后又生了两个妹妹。二妹比我小两岁,三妹比我小四岁。然后是弟弟,比我小六岁。四个孩子,三个女娃,最后终于有了男丁。"
"从那以后,父亲看我的眼神——那个从出生第一天就写好的眼神——再没变过。"
"我是家里的老大。是最大的那个赔钱货。"
光标在最后一句话后面跳着。我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十根手指都凉了。台灯烤着手背,暖的那一面朝上,凉的这一面朝下,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攥着。
屏幕上这些字一行一行排着,白的底,黑的字,像一条路从屏幕这头铺到那头。这条路的第一行写着"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最后一行停在一句"是最大的那个赔钱货"上面。
小陈还在脚边睡着,打着轻而匀的呼噜,偶尔蹬一下腿,大概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窗外起了风,桂花树摇了一地碎影。我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了一会儿眼睛。黑暗里浮起来很多画面——土坯墙、煤油灯、稻草炕、爷爷那双全是裂口的手、父亲靠在槐树底下那个僵直的背影。
我睁开眼,重新坐直了。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秋天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粒一粒的,轻得几乎没有。
我低下头,手指又落回键盘上。光标还在跳。我看着它,想了很久下一句话该从哪里接上。
然后我打了下去:
"小时候我总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才慢慢懂,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唯一的错,就是我生下来的时候,是个女孩。"
"这个错,我改不了。我也没想改。"
"我只是不服。"
我停了一下,窗外桂花还在落。
2,爷爷独宠小苦瓜
天开始黑了,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摸回书桌前,把台灯拧开了。
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小陈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又合上了。我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觉得有些东西不写出来今晚就睡不着。
我对于小时候的印象,前面的是空白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要干很多活,比如做饭。
小时候我学做饭,是在灶台前面踩着板凳学的。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母亲要下地,弟弟还在吃奶,父亲一早就出门了,家里剩三个女儿和一个还没断奶的男娃,二妹三岁,三妹一岁多,两个人坐在堂屋的地上玩石子,弟弟在里屋的摇篮里哭,哭一阵歇一阵,嗓子都哑了。
我得做饭。
我见过母亲怎么做。先把米淘两遍,倒进锅里,加水淹过米面一个指节,盖上锅盖,灶膛里添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我照着做,板凳垫在脚下,手勉强够到锅沿。锅太重了,我端不动,只能把水一瓢一瓢舀进去。水花溅出来,烫在胳膊上,红了一片。
火点着了,柴是湿的,冒了满灶房的烟,呛得我眼泪直流。我蹲在灶膛前面拿着火钳拨弄,烟熏得眼睛睁不开,一边咳一边往里添干草。干草不够了,我去柴房抱,抱回来的时候发现火灭了。
又从头来。
等那锅饭终于煮好的时候,天都暗了。米饭半生不熟,底下糊了一层硬壳,上面还是夹生的。可弟弟哭不动了,妹妹们也饿了,我盛了半碗软一点的给二妹,半碗给三妹,掰碎了泡了水喂弟弟。我自己的那份就是锅底那层焦硬的锅巴,掰下来放在嘴里嚼,嘎嘣嘎嘣响,腮帮子酸。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看了一眼锅里的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盛了一碗,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去里屋喂弟弟了。
父亲回来得晚。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把筷子拍在桌上:“这什么东西?喂猪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太凶,可能那天他心情还可以。他把锅盖扔回锅上,自己泡了碗冷饭吃了,没打我。
但后来还是有打的时候。
有一回洗碗,我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往碗柜走。碗摞得有点高,我人小胳膊短,得歪着身子才能稳住。走到灶房门槛那里,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碗从手里飞出去,碎了一地。
哗啦一声。
碎瓷片弹开,白的白的,碎成大大小小的几瓣,有一瓣滚到门槛外面去了。我趴在地上,手心蹭破了皮,膝盖摔得生疼。我抬起头,看见父亲从堂屋里站起来。
他的脸从堂屋的暗处走进灶房的光里,那几步路走得很慢,我趴在地上看着他走过来,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小狗,看见主人提着棍子来了,知道要挨打了,又跑不掉。
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来不说什么。他伸手够到了灶台旁边立着的那根扁担——是挑水用的那种竹扁担,两头包着铁皮,平日里靠在墙角。他抄起扁担就朝我挥过来。
我爬起来往外跑。跑出院门,跑过晒谷场,跑上屋后那条土路。他跟在后面追,扁担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离我后脑勺时远时近。我光着脚跑,脚底踩在碎石子路上,扎得钻心疼,可我不敢停。
从房前追到屋后,从屋后追到房前。邻居家的大人站在院子里看,有人在笑,有人喊了一声“差不多得了,别打死了,哈哈哈”,他们打趣着,就像在看他追一个畜生,但没人真来拦。
我跑到屋后那棵大樟树底下的时候,扁担尖擦着我的后背落空了,铁皮敲在树干上,“梆”的一声,震得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我整个人缩在树根底下,抱着头。父亲站在我跟前喘粗气,扁担举在半空。
我抱着的头缝里看见了他的鞋。又是那双解放鞋,泥巴干在鞋帮上,裂开一道道白印子。我看见他的影子盖在我身上,黑的一大片。我看见扁担的影子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我闭上了眼。
扁担落在我后背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断掉的声音,但不是骨头,是扁担上的铁皮包口松了,整个铁套子飞了出去,落在旁边的草丛里。
父亲喘着气站了一会儿。我抱着头缩在树根底下,后背火辣辣的,整个人在发抖。他没再打了。他扔了那根断了铁皮的扁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骂了一句:“连个碗都端不稳,养你干什么。”
我趴在树根底下,等他走远,才慢慢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汗,还有被碎瓷片划破的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后背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动就疼。
我爬起来,走回灶房。碎瓷片还散在地上,白的白的,一地的尸体。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手心那伤口碰到瓷片边缘又裂开了,血沾在上面,一瓣一瓣的,擦不掉。我用另一只手把血迹抹了,把瓷片兜在围裙里,拿到屋后倒进垃圾坑。
母亲在里屋给弟弟喂奶,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炕沿上,弟弟在她怀里吮着,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她的脸侧对着我,神情很平,眼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大概什么都没想。
整个过程我都没留下一滴眼泪,这个犟骨头,不服软的性子让我吃的苦头比两个妹妹多了很多,但是也造就了后面的我。
还有一次,秋天,屋门口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满树金黄,香气飘得半村都能闻见,村里几个同龄的女孩子来找我玩,我们爬到桂花树上去摘花,树杈子多,好爬,我们骑在粗枝上,一把一把地捋桂花,往兜里装,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身。
我正伸手去够最高的那一枝,忽然底下的笑声停了。
我低头看。几个女孩的脸色都变了,她们看着我身后,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溜下树跑了,跑得很快,鞋底在树皮上蹭出响,她们都知道接下来我会经历什么,她们也很害怕。
我心里一紧,慢慢转过头。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树底下。他仰着脸看我,手里拿着那根竹条——平时赶鸡赶鸭用的,手指粗细,竹皮青绿,抽在人身上就是一道红痕。
他站在桂花树的阴影里,脸被树冠漏下来的碎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眼睛像猎豹在围堵猎物一样盯着我,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什么表情都不用有——我见过他太多次这个样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一清二楚。
我开始发抖。
“下来。”他说。声音不高,但竹条在他手里轻轻弹了一下。
我没有动。桂花树很密,我藏在里面,浓密的枝叶挡住我的身体。我甚至想他可能找不到我,那么多人上去了他不知道哪一个是我。可他的眼睛一直锁在我身上,从我躲在最粗的那根枝丫后面,到他手里的竹条开始不耐烦地抽打旁边的矮灌木,一下一下,刷刷的。
“滚下来。”又说了一遍。
我还是没动。我知道下去是什么。竹条抽在小腿上,一条一条的红痕,火辣辣的,夜里躺在床上一碰到就疼得吸气。
他在底下开始绕树走。竹条一下一下抽在树干上,啪啪的,桂花被震得落了一地。他的影子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太阳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半边像什么窟窿里爬出来的东西。
我想起有一次在别人家看过的画——阴曹地府里那些爬出来抓人的鬼。他的脸跟那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我抱着树杈,把脸埋进去。手心的汗黏在树皮上,树皮粗得硌人。我不敢动,呼吸压得极轻极浅,心跳声却大得震耳朵。我听见竹条落空的破风声,听见他在底下咒骂,听见桂花扑簌簌掉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就几分钟。他骂累了,踢了一脚树根,竹条扔在地上,走了。
我听见脚步声远了。又等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胳膊僵了,腿也僵了,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地上落了一层桂花,金黄金黄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那根竹条横在树根旁边,青皮上沾了泥土,我踩了一脚,把它踢进草丛里。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里晾衣服。她看了我一眼。我身上的衣服被树杈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上沾着桂花,整个人灰扑扑的。她看了那一眼,然后继续抖开手里的湿衣裳。
桂花黏在我头发上,我摘了一下午才摘干净。每一朵都是黄色的,香得腻人。那个香后来跟父亲站在树底下的画面叠在一起,我后半辈子闻到桂花味,先想起的都是他仰着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同村的孩子也欺负我,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家没人给我撑腰,欺负我不要任何代价,他们抢我的东西,推我摔跤,把我的书扔进水沟里,有回几个男孩把我堵在晒谷场,拿石子扔我,一个砸在额角上,鼓了个包,我捂着额头回家,母亲在剁猪草,菜刀落在砧板上哚哚哚的,她头都没抬。
我走到屋角找了几个蜘蛛网,从供桌上抓了一把香灰,搅拌在一起,抹在伤口处,就这样草草了事,想来我真的是生命里顽强。
我没告诉爷爷,我不想让他难过,我也不想他因为我和父亲吵架,因为我担心以后爷爷老了行动不便了,父亲不会好好对待他。
他每次来都问我“有没有人欺负你”,我都说没有。他老了,背越来越弯,从山上背下来的柴火越来越轻,我不想让他觉得他护不住我了。
可他其实知道。有回他在村口看见几个男孩朝我扔泥巴,我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脸。爷爷当时什么也没说,走过去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回了家。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盒,红色的,里面装满了花生和瓜子。
“今天村东头老刘家娶媳妇,”他说,“席上抓的。”
他蹲下来,把烟盒打开,花生皮还是热的,瓜子仁一粒粒胖乎乎的。他用手指捻了一颗花生仁递到我嘴边,我看着他那双全是裂口的手指,忽然就哭了,童年里的眼泪,不是留给碎玻璃的,而是留给为数不多的甜。他没问我为什么哭。他只是把手里的烟盒全部倒进我衣服口袋里,拍了拍我头上的灰。
“吃吧。”他说,“吃完了明天还有。”
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兜里还是那个红烟盒,塞了蜜枣和橘子糖。他说是另一家办满月酒,他又去吃了。
后来我知道,那些红烟盒里的东西,不全是酒席上拿的。有些是他翻山去镇上买的——花生,蜜枣,橘子糖,还有那种包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硬糖。他舍不得吃酒席上那些好的,都留给了我,不够了就拿自己的草药卖了钱去镇上补。
他把一个老人能有的所有甜,都装进了那个红烟盒里。
屋后有一棵梨树。野生的,长在陡坡边上,树干歪歪扭扭的,说也奇怪,一年只结一个果子,那个梨长得不大,但熟了之后是青黄色的,皮薄,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每年梨快熟的时候,爷爷就摘几片大叶子把它裹起来,用草茎扎好,藏在树杈最密的地方,他怕鸟啄了,怕小孩摘了,怕被别人发现。每天傍晚去那棵梨树底下转一圈,看看叶子包还在不在,摸一摸梨长熟了没有。
等梨熟透了的那天,他会把我叫到屋后。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棵歪脖子树,把梨摘下来,塞进我手里。
“快吃,别让人看见。”
我就蹲在树底下吃。他把风都挡住了,背对着我站着,像一堵又矮又厚的墙。梨汁沾了我一脸,甜得人牙根发酸。我吃完把梨核埋进土里,他看着我埋,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爬不动树了。腰弯得厉害,腿也哆嗦了。那年的梨是他让我自己上去摘的,他在底下扶着树干,仰着头看我。
“熟了没?”他喊。
“熟了,爷爷你吃口吧”
“甜不甜?”
我掰了一块扔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他在底下摇摇头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块晒干的老树皮忽然被水浸湿了,一张脸都舒展开了。
“甜就吃。”他说,“吃完了核留给我。”
“你要核干什么?”
他摆摆手:“种。明年再长一棵。”
我后来回去看过那棵梨树,一年还是结一个果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没有人用叶子裹了,鸟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烂在树上,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土里,裂开,露出几粒黑黑的籽。
我蹲在树底下把那半个烂梨捡起来看了看,蚂蚁从裂口里爬出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爬。我把梨放回树根底下,蚂蚁又爬回去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那年我读初三,已经不在村里住了。我站在那棵梨树底下,看着那个烂掉的梨,心想爷爷要是还在,他大概会骂那些鸟。
然后我又想,他大概更想骂我——怎么不早点回来看。
——我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沿着我脸上的沟壑一路下滑,落在了键盘上,我用纸巾擦了擦,那一行字被我删掉了,于是我重新打了一遍。
小陈醒了,走过来把下巴搭在我腿上,我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薄薄的一线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横在桌面上,像一根细长的白线。
"爷爷,"我对着屏幕小声说,"我现在有钱了,能买好多梨了。"
"但再也没有你藏好的那个那么甜了。"
3,成绩优异,父母不让继续上初中,爷爷出面制止,出钱供
我写到了这里,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没说。
六年级那年,我小学毕业了,毕业考试我考了全校第一,成绩单贴在学校门口那块黑板上,红纸黑字,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从底下看过去,沈鹿鸣三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立在那里,风一吹就抖。
我站在那块黑板前面看了很久,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怕看错了,怕同名同姓,但村里就那么点大,没有第二个沈鹿鸣,第一排那个就是我了。
那天下午太阳晒得厉害,黑板旁边的水泥地都反着白光,我蹲在树荫底下等着,等看的人走光了,又站回黑板前面去看了一遍。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红纸被晒得发烫,指尖碰上去烫了一下,缩回来又放上去。
我想回家告诉父亲,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我以为甚至说期待他会高兴,全班第一,我考了全班第一,整个小学六年最好的成绩。我以为他会高兴的,毕竟老师发奖状的时候说过,这成绩够上县里最好的初中。
我攥着那张成绩单跑回家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回头捡起来套上继续跑,心里头揣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蓬蓬的,那应该是希望的样子,像爷爷灶膛里刚烧起来的火,我想把这个火举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让他也暖和暖和。
到家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柴堆。我站在柴堆旁边,喘得厉害,半天才把气倒匀了。
我把成绩单从书包里抽出来递过去,纸有点皱了,我用手掌压了压,双手捧着。
他接过去了,看了一眼。就一眼,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总共两三秒的光景,然后他把那张纸叠了两叠,放在了桌子一旁,六年级后面他没怎么打过我,因为村里那些被打骂的多的女孩子,出去了就不回来了,他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情感这个东西,它装不出来,他对我也只是停留在不再打骂而已,他对我的眼神还是很冷,冷得像冰川下面的水。
"嗯。"他说。
斧头又举起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没说好,没说不好,没说"考得不错",也没说"有什么用"。一个"嗯"字,像一粒沙子掉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我站在柴堆旁边等了一会儿,斧头一下一下地落,他劈完了那根木头,又去搬另一根,从头到尾没再看我。
我转身回屋了,那团火灭了,我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走在堂屋的穿堂风里,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凉,手心是凉的,脚心也是凉的,耳朵里嗡嗡的,走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母亲在往灶膛里添柴,她抬眼看了我一眼。
"你爸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嗯。"
母亲低下头继续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嗯。"她也嗯了一声。
然后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把碗一撂。
"我跟老邓头打了招呼,赶明儿你跟他一起去温州,他亲戚在那边开厂,能给你找个活干,读书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筷子还夹着一根青菜,悬在半空。
他看着我,碗筷撂在桌上,油汪汪的碗底扣着一圈汤渍:"小学念完了就够了,识几个字不至于被人骗就行,村里那帮丫头,燕子啊、玲子啊,不都去温州进厂了吗?一个月挣两三千,你也去,家里供不起你了,下面还有三个,你是老大,该给家里挣钱了。"
青菜从我筷子头上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油渍洇开一个圆。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我看着父亲的脸,他的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耳边全是另外的声音—老师在班上念我名字的声音、红纸在黑板上抖的声音、下午三四点的阳光穿过教室窗户晒在后脖子上的声音。
那些声音一点点地碎了,碎得噼里啪啦的,像一把碎瓷片从高处落下来。
我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坐了很久,碗里的饭凉了,菜也凉了,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攥着筷子头,指甲掐进竹子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面朝土墙,眼泪打湿了枕头,不敢出声。怕出声了父亲听见了骂我,弟弟在炕那头睡得流口水,妹妹们挤在母亲旁边,呼吸匀匀的,全家人都在睡,只有我一个人醒着,攥着被角。
我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蒙住头,咬着被角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爷爷来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消息。可能是母亲告诉他的,可能是村里有人传话。反正那天他来得很早,天才刚亮,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他站在堂屋中央,背挺得比平时直——他老了,背早就弯了,但那天他拼命挺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站直的树。
他对父亲说:"鹿鸣得读。"
父亲坐在门槛上卷旱烟。他没抬头:"没钱。"
"我有。"
父亲卷烟的手停了一下。
爷爷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布包,蓝布的,用绳子扎着口,他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一沓毛票。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最多,最大面值也就五十块。他一张一张捋平了摞在一起,厚厚一沓,压在桌角上。
"这是我这几个月卖草药攒的,"爷爷说,"先够第一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后面我继续攒。"
父亲把烟卷叼在嘴上,划火柴点了,吸了一口,白烟从他鼻子底下冒出来,遮住了半张脸,他隔着烟看那沓钱,看了好一会儿。
"你供得起?她读初中还要读高中,高中读完了还要念大学,你怎么供,再说了,家里大大小小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她该给家里做点贡献了"
"我供。"爷爷把布包往父亲面前推了推,"供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她考得上,我就供得起。养家是大人的事情,她还是个娃娃"
父亲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没数那沓钱,也没说好还是不好。他走进里屋去了,门帘子在身后晃了两下。
那天爷爷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村口,他走路有点瘸,左脚踝肿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前两天进山挖草药滑了一跤,扭着了,不碍事。他摆手让我回去,我站在原地看他往前走,脚一跛一跛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在土路上晃。
他走远了之后我蹲在路边哭了,蹲了很久,路边的蚂蚁搬着一粒米从我脚边爬过去,我看了它们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从那年开始做豆腐了。
以前他只卖草药。上山采了晒干了背去镇上卖,一斤两斤的,换几个钱,但那点钱不够,毕竟初中的学费加上住校的生活费,比小学多出了一大截,他必须找别的来钱路子。
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学的做豆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黄豆泡好了,磨浆、过滤、煮开、点卤、压成型。一整套下来好几个小时。他那个灶台矮,他蹲在那里一蹲就是一上午,膝盖疼得站不起来,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白发皱。
豆腐做好了,切成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码在木盘子里,盖上湿纱布。他挑着担子挨家挨户去问:"要不要豆腐?今天新做的,嫩得很。"
声音在巷子里传出去,脆生生的。
村里的人念他年纪大了不容易,多少都会买两块,有时候付现钱,有时候拿米换,有时候什么也不付,说先赊着,他也笑呵呵地把豆腐递过去。
卖了豆腐,他去山上挖草药。豆腐担子歇在路边,换成了药篓子背在身上。他满山遍野地找,认识的、能卖钱的药材一棵一棵挖出来,根上还带着泥,用草绳捆好了码进篓子。山里的路不好走,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有几次天黑了还没下山,村里人打着火把去山里找他,找到的时候他靠在一棵松树底下,药篓子翻在脚边,人累得睡着了。
这些事我后来才知道,我在镇上读初中的时候,每个月底他来看我一次,从袖筒里掏出叠好的纸币,塞进我手心里。
"够不够?"他问,“去打菜别光吃白饭。"
我说够了。我攥着那些钱,手指头摸到纸币上的温度——还有他手心捂热的余温。那些钱有豆腐的味儿,豆浆的那个清香,混着草药的苦,还有他汗浸透衣服之后干了的咸。
有一回他来看我的时候,手指上缠着白纱布,纱布上洇出黄褐色的碘酒。我问怎么了。他说切豆腐的时候切到手了,不碍事。我拉过他的手看,纱布底下是一道很深的刀口,皮肉翻开过的痕迹还在,他怕我担心,把纱布又往上卷了卷盖住。
"豆腐好卖吗?"我问他。
"好卖。"他咧着嘴笑,"村里的人说我的豆腐比街上卖的嫩,都等着我上门呢。"
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那时候忽然发现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斑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嘴巴是瘪的——牙掉了好几颗,没舍得补。
我攥着他的手没松。
他抽回去,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读书。你爷爷没本事,就能给你做几块豆腐。你以后要读出去,读到大城市去,读得远远的,别回来。"
"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他说,"你放假了回来看看我就行。"
后来我真的读出去了。初中、高中、大学、工作,越走越远。他在村里做了一辈子豆腐,后来父亲也拦过他,说一个老头子天天挑着担子满村跑,丢人,爷爷没理他,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浆。
他没跟我说过他累。一次都没说过。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是在我考上高中的那天。他来送土鸡汤补身体,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大概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现在想想他硬撑了好久吧。
"鹿鸣。"
"嗯。"
"你只管往前跑。爷爷在后面给你托着。"
他说完就走了,挑着那个豆腐担子,扁担两头弯弯的,一头是空了的木盘子,一头是他自己做的腌菜。他走得很慢,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后来很多年,我在外面受委屈了、累了、撑不下去了,我就想起那个背影。想起他说的话。他一直在后面托着我,托了那么多年,托到他托不动了为止。
我打字打到这里,发现台灯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模糊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是湿的,眼泪淌到了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键盘上,溅在小指的指节上。我没去擦。就那么让它们淌着。
小陈从地上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肘。它的鼻头湿漉漉的,暖的。我又想起爷爷冬天的手——他手冷,每次给我送钱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但钱是暖的,揣在贴胸的口袋里捂了一路。
那块豆腐的味道我也还记得。豆浆的清香,滑嫩的,入口就化。后来我在城里的餐厅吃过很多豆腐,麻婆豆腐、蟹黄豆腐、文思豆腐,没有一块比得上爷爷挑着担子卖的那种。
他自己从来舍不得吃。每天做出来的豆腐卖完了,剩在木盘边角的那一点边角料,他才会刮下来,拌上酱油,就着一碗白粥,蹲在灶房门口吃。我放假回去的时候他会在前一天留一整块,给我煎着吃,煎得两面金黄,撒一点盐。
"好吃吧?"他蹲在旁边看着我吃,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我现在早就不吃豆腐了。不是不喜欢,是吃一口就想起他。想起他的手指,想起他的扁担,想起他走山路瘸着腿的背影。吃一口就要哭一次。七十几岁的人了,还为一碗豆腐掉眼泪,说出去丢人。
可是我又想,爷爷要是知道我不吃豆腐了,他大概会说:
"吃啊,怎么不吃了。爷爷做的豆腐不比别人差。"
对。他做的东西从来都比别人好。他那双手做了一辈子豆腐,磨了一辈子豆浆,卖了一辈子力气,就为了让我往前跑。
我在最后一滴眼泪旁边打了个句号。
窗外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漏进来了。桂花树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小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站起来踱了两步,在门口回头看我。
它在等我回卧室睡觉。
我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窗外。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了。
我把刚才打的最后一段话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补了一行:
"我往前跑了。跑得很远。爷爷,你看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