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予你》不怕冷的猫

21、一等奖 林知微从出

　　林知微从出差回来后的第二天，项目组就正式进入了校赛准备阶段。
　　学院通知下得很突然，距离答辩只剩十天。原本还算从容的节奏一下被打乱，项目群从每天几条消息迅速变成九十九加，连赵启航都难得开始主动问自己还有什么能做。
　　许嘉言第一时间把比赛通知、评分标准和往届材料全部整理进共享文件夹，又单独做了一张任务表。唐恬负责重新调整展示版面，苏雅检查模拟程序，陈旭核对数据，周予明则负责主讲和最后统筹。
　　林知微看了一遍任务表，忍不住在群里夸了一句：「这次分工很清楚。」
　　许嘉言很快回复：「感谢林老师认可。」
　　赵启航：「许助理又被夸了。」
　　周予明：「今天训练数据交了吗？」
　　赵启航立刻消失。
　　林知微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聊天框，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越来越怀疑周予明催赵启航交数据的积极程度，和许嘉言被夸奖的次数之间存在某种奇怪的正相关。
　　下午第一次集中排练，周予明站在投影前讲完整套项目逻辑。前面还算顺利，到了方法部分，他明显有些急，几句话之间塞了太多内容，连自己都快没有换气的时间。
　　林知微坐在第一排，等他说完才开口：「太快了。」
　　周予明低头看她：「哪里快？」
　　「从数据采集开始就快。评委第一次听，不会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从心率跳到动作稳定性。」
　　她拿起笔，在打印稿上圈出两段，让他把研究问题重新讲清楚，不要急着证明方法有多复杂。真正重要的是让人先听明白他们到底想解决什么。
　　周予明站在讲台旁边低头看她改稿。
　　林知微边写边说：「你不要想着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答辩不是论文朗读，评委最后记住两三件事就已经很好了。」
　　「哪两三件？」
　　「问题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结果证明了什么。」
　　她说完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周予明却没看稿子。
　　他一直在看她。
　　林知微动作停了一下：「你听了吗？」
　　「听了。」
　　「那你看我干什么？」
　　周予明很自然：「你在讲。」
　　回答完全没问题。
　　林知微却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只能低头继续改稿。
　　第二遍开始以后，周予明明显慢了下来。他本来表达能力就不错，只要不急，很容易把复杂的内容讲得清楚。讲到项目最初从游泳训练数据里发现问题时，他甚至临时加了一句。
　　「这个项目最开始，其实来自一份很普通的课程作业。」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在林知微身上。
　　林知微一下想起了那张最早的曲线。
　　那时候，他们还坐在教室里讨论疲劳到底应该怎么定义。没有项目组，没有比赛，也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做事。
　　更没有甜筒。
　　周予明收回目光，继续讲下去：「后来林老师告诉我，真正值得做的问题，往往就在自己最熟悉的生活里。」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
　　赵启航本来还在低头喝水，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
　　那句话原本只是很久以前林知微随口告诉周予明的。
　　现在却被他放到了项目最正式的开头。
　　林知微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自己以前留下的一句话，被另一个人认真保存了很久。
　　排练结束已经快九点。
　　其他人陆续离开，许嘉言最后检查了一遍材料，确认没有问题以后也抱着电脑走了。会议室很快只剩林知微和周予明。
　　他还站在投影前改最后一页总结。
　　林知微坐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不累吗？」
　　「还好。」
　　「你今天训练了两个小时。」
　　「嗯。」
　　「下午又上课。」
　　「嗯。」
　　「晚上还排练。」
　　周予明终于回头，笑了一下：「林老师，你是不是想让我回去？」
　　林知微点头：「对。」
　　「那你呢？」
　　「我再看一遍评分表。」
　　「所以你可以熬夜，我不可以？」
　　她被问住了。
　　周予明关掉投影，走下来，把她桌上的评分表也一起抽走。
　　林知微抬头：「干什么？」
　　「下班。」
　　「我还没看完。」
　　「明天看。」
　　他回答得特别自然。
　　林知微盯着空掉的桌面，有一种指导教师反而被学生管理了的荒唐感。
　　「周予明。」
　　「在。」
　　又是这个回答。
　　林知微一下想起前几天聊天框里的那句「在」，原本想训人的气势莫名弱了一点。
　　她只好把电脑合上。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周予明替她把评分表收进文件袋，语气很轻：「可能林老师太好说话。」
　　「我好说话？」
　　「嗯。」
　　他停了一下。
　　「尤其对我。」
　　林知微动作一下停住。
　　周予明却已经把文件袋递给她，神情自然得像只是陈述一个普通事实。
　　她没接这句话。
　　只是低头把电脑塞进包里。
　　耳朵却慢慢有点热。
　　两个人走出联合中心时，校园已经很安静。林知微刚走下台阶，手机便跳出一条宠物摄像头提醒。
　　她几乎下意识点开。
　　甜筒正蹲在门口。
　　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对着镜头，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周予明侧头看了一眼：「又在等你？」
　　「嗯。」
　　林知微把手机给他看。
　　「最近每天都这样。」
　　周予明低头看了两秒，忽然问：「它还记得我吗？」
　　「才几天，怎么会不记得。」
　　「万一忘了？」
　　林知微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那你下次自己去问它。」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默认——
　　他以后还会去她家。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周予明先笑了。
　　「好。」
　　林知微立刻解释：「我是说以后如果我又出差。」
　　「我知道。」
　　他说得特别配合。
　　可嘴角根本没有压下去。
　　林知微决定不再理他。
　　校赛当天是周五下午。
　　项目组一早就在联合中心集合，唐恬把最后版PPT重新检查了三遍，许嘉言逐项核对申报材料，苏雅确认演示视频能正常播放，陈旭则抱着电脑盯着数据备份。
　　只有赵启航看起来最轻松。
　　因为他的工作主要是坐在现场。
　　他十分满意：「我终于成为项目组里压力最小的人。」
　　周予明抬头：「如果评委问运动训练细节，你回答。」
　　赵启航的笑容瞬间消失。
　　林知微在旁边看得直笑。
　　她今天特意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浅蓝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明明是指导教师，却看起来比台下不少参赛学生还年轻。
　　唐恬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说：「林老师，你今天特别像来参加答辩的。」
　　林知微低头看看自己：「不像指导老师？」
　　赵启航接得飞快：「像研究生学姐带本科生打比赛。」
　　会议室里一阵笑。
　　林知微已经懒得纠正他们。
　　周予明站在旁边整理领带，听见以后也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跟着笑。
　　只是看得稍微久了一点。
　　林知微察觉到视线，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什么。」
　　周予明笑了一下：「因为真的没什么。」
　　她不信。
　　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上场前十分钟，项目组被叫到候场区。
　　周予明原本一直表现得很镇定，直到工作人员提醒下一组就是他们，他才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已经背得很熟的开场。
　　林知微站在旁边，一眼就看出来。
　　「紧张？」
　　「一点。」
　　「正常。」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稿子抽走。
　　周予明愣了一下。
　　林知微把稿子合起来：「别看了，再看也不会突然多出新内容。」
　　「万一忘词？」
　　「忘了就重新说。」
　　她说得很平静。
　　「你不是来背稿的。」
　　周予明看着她。
　　候场区很吵，旁边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可这一刻，他好像只听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林知微抬手指了一下答辩厅。
　　「你已经做了这么久。」
　　「进去把你知道的东西讲出来就好。」
　　周予明安静两秒，忽然笑了。
　　「林老师。」
　　「嗯？」
　　「你这样说，我真的不紧张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就去。」
　　工作人员刚好在门口叫到项目名称。
　　周予明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微还站在原地。
　　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真正走进去。
　　答辩比预想中顺利。
　　周予明开场没有卡顿，整个逻辑也比排练时清楚很多。讲到项目来源时，他没有完全按照稿子，而是重新说了一遍最早那份课程作业。
　　台下的林知微听见「第一张训练曲线」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项目是真的从那里开始的。
　　评委提问比展示更难。
　　第一位老师直接问他们训练样本数量有限，结果稳定性应该怎么保证。周予明没有急着回答，先承认当前样本规模确实不大，再解释他们怎样用重复训练记录和个体内对比降低影响。
　　第二个问题落到动作稳定性指标。
　　陈旭在旁边明显紧张了一下。
　　周予明却很快把问题接过去，又在最后主动把话交给陈旭：「这一部分数据质量是陈旭主要负责，他可以补充一下。」
　　陈旭愣了一秒。
　　随后站起来。
　　刚开始声音还有些小，讲到自己最熟悉的部分以后却越来越稳。
　　林知微坐在后排看着。
　　忽然觉得很高兴。
　　不是因为他们答得多完美。
　　而是因为这个项目已经不再只是她和周予明最开始的那张曲线。
　　每个人都真的有了自己的位置。
　　答辩结束，几个人一走出门，赵启航第一个长长呼出一口气：「比我比赛还紧张。」
　　苏雅说：「因为比赛你只用游。」
　　赵启航点头：「还是游泳适合我。」
　　唐恬已经拉着陈旭夸他刚才回答得特别好，陈旭有些不好意思，却明显比第一次进项目组时自信了很多。
　　周予明走在人群最后。
　　林知微站在走廊旁等他。
　　他走过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
　　林知微故意问：「什么怎么样？」
　　「我。」
　　他说得很直接。
　　「今天讲得怎么样？」
　　林知微看着他。
　　明明刚才台上回答评委问题时那么镇定，现在却站在她面前，等一个评价。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挺好。」
　　周予明皱了一下眉：「就挺好？」
　　这语气莫名和前几天讨五星好评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知微忍不住笑。
　　「很好。」
　　「具体一点。」
　　「周予明。」
　　「在。」
　　她彻底拿他没办法。
　　最后只能认真说：「逻辑清楚，回答问题也没有回避局限，而且你知道什么时候把问题交给其他组员，不会什么都自己抢着答。」
　　她停了一下。
　　「像个负责人了。」
　　周予明本来还在笑。
　　听到最后一句，却安静下来。
　　「以前不像？」
　　「以前也像。」
　　林知微想了想。
　　「但是今天更像。」
　　周予明看着她，眼睛很亮。
　　那种高兴和刚才完成答辩时完全不一样。
　　像是她这一句认可，比任何评委的评价都更有用。
　　结果要到傍晚才公布。
　　项目组没地方去，索性一起到学校食堂吃饭。赵启航嘴上说不紧张，却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次比赛群，唐恬甚至开始计算一等奖到底有几个名额。
　　林知微坐在他们中间，反而是最淡定的一个。
　　她低头给甜筒看宠物监控。
　　小猫今天特别安静，正趴在窗边晒最后一点太阳。
　　周予明坐在她旁边，一眼就看见。
　　「它是不是胖了？」
　　林知微立刻抬头：「没有。」
　　「脸圆了。」
　　「布偶本来就圆。」
　　「上次没有这么圆。」
　　「那是角度问题。」
　　周予明点点头，一副完全接受的样子：「嗯，甜筒没有胖。」
　　语气太敷衍。
　　林知微听得出来，转头瞪他。
　　周予明低头笑。
　　赵启航坐在对面看了半天：「你们两个到底在争什么？」
　　林知微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
　　周予明跟着点头：「猫。」
　　赵启航一脸茫然。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只猫胖没胖值得讨论这么久。
　　傍晚六点二十分，比赛群终于发了获奖名单。
　　唐恬第一个刷到。
　　她盯着手机足足两秒，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等奖！」
　　整个桌子瞬间乱了。
　　赵启航直接伸手抢手机，韩川跟着凑过去，苏雅也难得提高声音让他们别挡。陈旭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碰倒水杯，被许嘉言顺手接住。
　　「真的一等奖！」
　　赵启航喊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附近几桌学生纷纷回头。
　　林知微也站了起来。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淡定。
　　可真正看到项目名称后面跟着「一等奖」三个字时，心里还是一下涌上一阵很实在的高兴。
　　从第一张曲线开始。
　　到现在。
　　他们真的走到了这里。
　　唐恬已经开始抱苏雅，赵启航伸手去搂韩川，几个男生挤成一团，桌边乱得像刚赢了一场比赛。
　　林知微站在旁边笑。
　　忽然有人从那团混乱里挤出来。
　　周予明。
　　他第一眼就看向她。
　　然后朝她走过来。
　　林知微以为他要说什么庆祝的话。
　　他却只是站在她面前，笑得特别好看。
　　「林老师。」
　　「嗯？」
　　「一等奖。」
　　她也笑。
　　「我看见了。」
　　周予明看着她，像是还觉得不够。
　　「我们拿到了。」
　　林知微点头：「你们很厉害。」
　　他眼里的笑意轻轻停了一下。
　　「不是你们。」
　　林知微微怔。
　　食堂里很吵。
　　身后项目组的人还在说下一顿是不是应该让林老师请客。
　　可周予明站在她面前，声音很清楚。
　　「是我们。」
　　她看着他。
　　那一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第一节课，第三排那个认出她的男生。
　　又想起第一张训练曲线，深夜的粥，实验室的数据，漫展里的月亮，自己家的门锁密码，还有那只现在正趴在窗边睡觉的甜筒。
　　好像不知不觉之间。
　　他们已经一起做了很多事。
　　林知微最后笑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纠正他。
　　「嗯。」
　　「是我们。」
　　当天晚上，项目群一直热闹到快十二点。
　　赵启航坚持要把群名改成「一等奖就看数据」，唐恬嫌太土，苏雅提出「游不动但能拿奖」，许嘉言则十分冷静地提醒，校赛一等奖只是下一阶段的资格，不建议过度膨胀。
　　周予明最后把群名改成了——
　　「游不动就继续看数据」。
　　全员一致通过。
　　林知微洗完澡出来，甜筒正趴在床边玩她的睡衣带子。她把小猫抱起来，拍了一张照片发进项目群。
　　「指导教师奖励。」
　　照片里，甜筒戴着一条临时系上的红色小蝴蝶结，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正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头。
　　唐恬立刻发了一排尖叫。
　　赵启航：「一等奖吉祥物！」
　　许嘉言：「建议保留照片作为项目纪念。」
　　周予明却没有在群里说话。
　　几秒以后。
　　私聊亮了。
　　「这张可以收藏吗？」
　　林知微看着消息，忍不住笑。
　　「你收藏甜筒还要问？」
　　「这次不是只有甜筒。」
　　她低头重新看了一眼刚才的照片。
　　这才发现拍的时候没注意，镜子里刚好映到了自己一点影子。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坐在床边，只露出半边侧脸和披散下来的头发。
　　林知微一下坐直。
　　「不许收藏。」
　　对面安静两秒。
　　「已经收藏了。」
　　「周予明。」
　　「在。」
　　林知微看着那个熟悉的字，脸慢慢热起来。
　　「删掉。」
　　「照片里主要是甜筒。」
　　「还有我。」
　　对面这一次停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
　　「所以才想收藏。」
　　林知微的手指彻底停住。
　　甜筒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抬起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她。
　　聊天框里再也没有新的解释。
　　周予明没有撤回。
　　也没有说自己是在开玩笑。
　　过了很久。
　　林知微才低头打字。
　　「只能自己看。」
　　发送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愣住。
　　她明明可以继续让他删掉。
　　可最后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对面几乎秒回。
　　「好。」
　　下一条很快又来了。
　　「保证不发给别人。」
　　林知微看着屏幕，心跳慢慢快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门锁密码。
　　好像最近，她正在一点一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交给他。
　　家里的密码。
　　甜筒的照片。
　　还有这些没人见过的样子。
　　每一次都告诉自己——
　　只是这一次。
　　可每一次，她都没有真正收回来。
　　甜筒趴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林知微低头摸摸它的脑袋。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予明：「晚安。」
　　停了一秒。
　　又来一条。
　　「林老师，一等奖快乐。」
　　林知微看了很久。
　　最后回他。
　　「一等奖快乐。」
　　发出去以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负责人今天表现很好。」
　　对面这次安静得比平时久。
　　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回复。
　　「那我今天应该能睡得很好。」
　　林知微笑起来。
　　「为什么？」
　　周予明：「因为被林老师夸了。」
　　她原本还想笑他幼稚。
　　手指停了一会儿，最后却只是发了一个摸摸小猫脑袋的表情包。
　　周予明很快回复。
　　「这个是摸甜筒，还是摸我？」
　　林知微：「甜筒。」
　　「哦。」
　　隔了几秒。
　　「有点失望。」
　　林知微盯着最后四个字。
　　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她没有再回。
　　只是把手机放到枕边，抱着甜筒躺下。
　　窗外很安静。
　　甜筒很快趴到她枕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林知微闭上眼睛以前，脑子里却还停着食堂里的那句话。
　　不是你们。
　　是我们。
　　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等奖真正让人高兴的，好像已经不只是拿了奖。
　　而是以后再回头看的时候。
　　这段路上，有一个人会和她记得同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