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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六、迷途不得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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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倒戈!我也没想到!他知道不是乌维或者弗陵的人。可是我从没想过,他要的,会是我的命。
当他抬起手腕时,我惊鸿一瞥,于是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盯着他的手腕看。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松开你的手,不然你会后悔长过它。” 乌维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可是惯见于背叛的他显得非常冷静。
“我是落力古族的遗孤。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乌维脸色骤变。
莫罗情绪激动起来,“你匈奴杀我族人,用我族长的头骨做酒肆,又逼走大月氏,抢走我神女。这笔帐,今天要做个了解!”
原来那个婆婆口中所说的,匈奴王为了留住神女所想尽的一切办法,竟是将她的族人通通杀光,将她的国家赶走。
真是自私且残酷的办法。
“去病……”
莫罗掐着我咽喉的手不禁一抖!
“你是去病吧……你是去病对不对?”
我顾不上他还掐着我的咽喉,双手紧紧扣住他右手的手腕,他腕子上有个疤,尽管颜色变浅,已经成了肉色,可还是清晰的箭头形状!
“去病……是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你回答我啊!”
我因为一时喊得过于用力,咽喉又被他掐着,所以猛烈地咳了起来。
莫罗一惊,立刻松了手。
我不管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要杀我,我只想要真相!我曾经无数次猜测莫罗同霍去病的关系,直到看见这个伤疤,我才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就是霍去病对不对!你回答我!”
莫罗看着我,然后缓缓抬起双手,按住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嘴里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东西。
接着,莫罗的脸同死去的盟主一样,慢慢融化,露出霍去病原有的面容。
“去病!”
我冲上去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不会丢下我不管!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戏戏……”他轻轻抱住我,脸靠在我额头上。
“霍去病,你居然没死。看来不仅朕,连汉军也被你骗了呢!” 乌维说完看着对面的弗陵。
弗陵仍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霍去病的声音带着宠溺,又有些无可奈何,“傻丫头,你抱我这么紧干什么?我会杀了你的……”
我笑着看他,“你吹牛,我这么厉害,你才杀不了我!去病……不要在恨了好不好?你铲平匈奴国也救不活你的族人。我们走吧,谁要报仇就让他去报,我们离开这,四处去游山玩水去好不好?”
霍去病将我紧紧搂在怀中,他抬头看乌维,“我自小就为了有朝一日手刃匈奴王而苦练武艺。我会在汉营,也是为了能打败你。我以为,仇恨在我心中的位置,永远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可是现在……我有了真正不能替代的东西,杀了你,我会永远失去戏戏,我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
霍去病又低头看我,我对他笑,手紧紧拉住他的衣服。
“乌维,你知道戏戏背上的地图并不是真的,你放过她吧。我会带她离开,永远不再回匈奴。”
乌维刚要说话,四周的树木却一阵震动,树叶无端地簌簌发响,接着传来念动咒语的声音,那声音出自一个人,可却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霍去病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我拉不住,同他一起摔倒在地上。
他面色死灰,连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去病!去病!你怎么了!”
“他要死了。”
从远处走来一个人,走得很慢,看的出年纪很大了。
“婆婆?!”
我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但是霍去病显然是因为她的咒语变成这样的!
“婆婆你做了什么!你把去病怎么了?你放过他!我求求你放过他!”为什么我们总要用生命为阴谋付出代价!
“哼!你还为他求情!你之所以会改变容貌,都是他给你下的咒语。而且这咒语不同于他自己用的,一旦施了咒,一辈子都解不开!”
“我知道。”
霍去病的脸变化时,我就知道,我和盟主,都是他计划之中的一颗棋子。在汉营能不动声色地为我施咒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抱起霍去病,他眼中都是愧疚。
“去病,这些不重要了,我厌倦了被人利用,同时也厌倦了憎恨,你能在我面前死而复生已经是上天眷顾……可是我还是有些怨你,你明明看到我失去你之后有多痛苦,你怎么还忍心瞒着我?”
“我……只是想,你若真以为我死了,或许会好受些。至少像今天我们敌对而立时,你心里留下的,还是从前那个霍去病。我真的没想到,自己会爱你爱到这么深。如果我真的只是霍去病就好了……只是霍去病……可惜我清楚,我不是……我不止千百次地提醒自己不要接近你,不要爱上你,我身上有族人的血海深仇,从我为你施咒,将你变成神女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不被允许爱你……”
他的声音轻如蚊呐,我却字字都听得真切。
我俯下身,轻轻吻他的额头。
“去病,都过去了……我会治好你,你相信我。”
“他治不好了,他用的咒术就是将自己的血耗在施咒人身上,现在他血气耗尽,我只是解了自己下给他的咒,他阳寿已尽了。”
“神姑你为什么……”霍去病的气息越来越弱。
“别叫我神姑!你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还配不上落力古人的名字。当年是我把还是孩子的你从医馆里偷了出来!我已经老了,需要有人帮我完成心愿。你能用咒术,也是我将自己的力分了你一些。你没有神力,用的咒自然就是你自己的血。”
从医馆里偷出来的孩子?这么说……
我分明记得,自己到汉营的第一天,卫伯伯看着我和霍去病感叹自己当年一时粗心,在医馆丢了孩子。
那也就是说,霍去病其实就是卫伯伯的亲生儿子!
“报应……报应!”霍去病的拳重重砸在地上。
“去病,卫伯伯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除了我,恐怕没人知道他的心被撕开了多大的伤口,可是我又能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
“戏戏,我始终,恨自己的犹豫不绝。你来汉营第二天……因为受罚昏倒时,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下了咒给你。在沈中生的坟前我曾对你起了杀心,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任意让我控制和利用的女子,你显然不是……可我怎么下得了手呢?你是我的戏戏啊……”
他伸过手,我赶紧握住,贴到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冷,他以前明明是我的暖炉的。
“你就像是根光刺,扎在我最黑暗的角落,那么暖,又那么疼……”
“去病,你不要听那个死老太婆胡说。我是戏戏啊,我一定救得活你!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戏戏,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
“舒影!越舒影。我娘喜欢‘疏影横斜水清浅’这句诗,所以给我起名舒影……”
我不能让他死,怎样都不能!
“‘疏影横斜水清浅’?和你的性子不像啊……”
“是啊,因为我是男子汉……所以我叫戏戏啊……”
“舒影,这一世……我欠你太多,下一世……愿和你……厮守终老……”
他缓缓闭上眼。睡去了。
“去病?去病!你醒醒!我不要来世!你不是常教训我,今日事今日毕吗!你起来,我会乖乖听你的话练剑!我会学字!我保证不跑去老张的营里捣乱!我也不把你的酒偷给洪伯喝了!你起来!你起来好不好……我求求你……起来……”
我的泪决堤而下。恍如大雨倾盆,连心都淋湿。
“哼!差点坏了我的好事!没用的东西,死了倒好!”
“死老太婆……你说什么?”
我不顾满脸的泪,轻轻放下去病的身体,站起身来。此刻我真想一剑杀了她!可是我要忍着,我要这个死老太婆尝尝我所遭受的痛苦!
“你说去病差点坏了你的事?可是指他说出了地图是假?”
“死丫头!你休在这里胡言乱语!那是真正的轩辕龙脉!”
“哼,该死不死的老妖婆,你以为乌维会相信你那种骗三岁孩子的破故事?你说我背上的是轩辕龙脉的藏宝图?轩辕皇帝几千年前画的地图会用现在的地名做标记?你真是蠢的可以了!不,或许我该说,你是老糊涂了。那个什么族最后的神女就是你吧?都活了一百多年,你不累吗?守着个蠢到极点的阴谋,自以为是地恨了一百多年,你脑子是用来装马尿的?”
“死丫头!你再废话我就杀了你!我身上的恨,岂是一百年就能化解的!我要匈奴国中人人惨死!同我父兄当年一样!”
“你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别把自己说的无所不能一样,你们的族人根本没有多大力量,最多也就会些易容这种低等法术。不然你没必要偷霍去病。不然当初落力古就不会被匈奴屠族!你在地图上标的地方藏了什么机关?恐怕乌维带多少人进去都会死在里面吧?可惜凭你那颗连个故事都编不好的马尿脑袋,搞不好会自己掉进去,死在里面。”
“你坏我大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报仇?你到底在恨谁啊?真的是当年的匈奴王吗?我看是恨你自己吧?恨你自己爱上了匈奴王!恨你自己就算知道他屠杀了你全族,却还是爱他!你这个爱上杀父仇人的叛徒!是你害死了你的族人!是你害他们被杀!他们死不瞑目啊,他们是带着对你的怨恨死去的!他们会生生世世诅咒你!你可别走夜路啊,小心冤魂野鬼来找你索命!”
“不是,不是!你胡说!我没有爱他!……爹?爹是你吧!爹,你相信我!我没有爱他!……哥……哥你别杀我!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啊!不要!不是我的错!不要缠着我!你杀了我吧……哈哈……你杀不了的!死吧!全都死!给我的族人陪葬!……不要!爹你别打我!我知错了!……哈哈……我是神女……哈哈……哈哈!”
她疯了。
她恨了那个人一百年,其实也爱了一百年吧。
因为她在给我讲那个故事时,眼里的温柔,我很熟悉。曾经,我也这么看过一个人。
那个婆婆怪笑着跑了。
乌维派人到她在山上的住处去搜。
我想,他大概也派了人去斩草除根吧。无所谓,她活了一百多年还不够?自己不死就算了,还要拖累这么多无辜的性命,就算到了地狱,也得在十八层地狱受尽刑罚!哼,我只是把她逼疯算是便宜她了。
老而不死则为贼!孔子这句话,活脱脱给她准备的!
我开始用手在林子里挖坑。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是老样子。只是太阳的下面很多人却已经不在了。
卫伯伯是一个,我的阿波罗也是。
血从指头流出来,掺着土,很疼。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电视剧里凡是要亲手埋葬别人时天都要下雨。在干燥的地面上用手挖两个墓穴,真是有些痴人说梦。
手很疼,可是心更疼。
弗陵抓过我的手制止我,“你别这样,手会废掉的!”
“弗陵,你让我挖吧,我从没为他们两个做些什么。至少,最后一件,让我做完。”
弗陵放开我的手,蹲下来陪我一起挖。
“我亏欠霍去病的,比你还多。如果当时没把你送去匈奴,也许他最终能放下仇恨,跟你远走天涯。”
我摇摇头,“如果的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弗陵,我从没觉得你做了个错的决定,从始至终都没这么觉得。”
我的身边帮忙挖土的人越来越多。
我都没发现,弗陵带的,都是骠骑营的人。
霍去病,是他们心中的神。威风凛凛,所向无敌的战神。
乌维也来帮忙,匈奴人也来帮忙。对于像霍去病和卫青一样的敌人,匈奴人就算战胜也会真心地敬重对方。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
墓穴挖好了,浅浅的坑,我把他们的身体拖进去,先为卫伯伯举行了下葬。弗陵按我的吩咐移了一棵大树种在坟旁,上面用剑刻着,卫青之墓。
入土为安,我只希望卫伯伯能真正地得以安息。葬在大汉或是匈奴又有什么关系?死者已逝,无须再打扰他,无须再为他的死加上什么冠冕堂皇的意义。他只是我的卫伯伯,他只是睡在这里。
转向霍去病时,我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埋上他的脸。
我只是捧了土,坐在那看他,发呆。
去病,你在我面前死去了两次,你怎么忍心呢?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不会利用我的人,可结果你才是那个最开始就把我当成工具的人。真是讽刺死了……
但是为什么我不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怪你。也许我心里一直认定你当初是被我害死的吧。所以当我看见你在我面前重生的那一刻时,我就决定,我谁也不要恨了。
你啊,这辈子欠我这么多,下辈子变成武成南还要依旧伤我的心。是不是我前生做错了什么?辜负了你的痴情一片呢?
为什么你们都走了呢?郑音、中升、卫伯伯、老张,都走了。现在你也走了。为什么总是要留下我一个人呢?
我是坚强,可坚强也有错吗?坚强就是我要被一个人留下的原因吗?
恍惚看见武成南站在我面前,皱着眉头看着因为无人照料而病情加重的我。
“你不是说你自己能行吗?我急着去看球,你吃药睡觉,不要乱动,肯定没问题啦!”
那一年,是我同青梅竹马的他,交往的第二年。
也许始终,我们都没了解对方,纵然,我们在一起,十年有余。
“晴天……”弗陵走到我身边,神色焦急而凝重。
“怎么了?”
“太子因为诬蛊之事造反了。父皇要我即刻回京勤王救驾。你……和我一同走吧!”
我摇头,“你走吧,我的世界不在那里。还有,京城怡红院的头牌,你抓住她去换你的妻儿,太子殿下会同意的。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你自己小心……”
看着他焦急的身影远去,我有些茫然。
身后有人过来了,是乌维。
“你还要怎样?地图对你已经没用了吧?你的敌人要是真的找到地点,让他们死在里面对你来说不是更好?”
乌维在犹豫什么,最终伸手递了个东西过来,“我来给你这个。”
一卷竹简。我接过来,毫无兴趣地展开,却在下一刻,呼吸急促!
那上面说的和死老太婆说的一样,不是落力古族的人,得到力量后用咒术就等于用自己的血,阳寿也会因此减短。可是,只要被施咒的人再将自己的血喂回去,就可以续命!
我惊愕地看乌维!他怎么会有这个!
“我的人从那个老太婆的住处搜出来的。”
我毫不忧郁地抽出乌维的匕首,在手腕上割下去!
乌维帮我掰开霍去病的嘴。我的血,像是细小的红线,流入霍去病口中。
一刻钟过去了,我的脸已经变得惨白,身体全靠乌维在后面支撑着。
“戏戏,你不能再流血了!快到极限了!那上面只说可以续命,并没有说能起死回生!”
“那我……就把自己的血都给他……一命……换一命……”
“你!你……真的就那么爱他?”
“我爱过的,只有曾经告诉我……哭也无所谓的人……可我……不能看着他死……”
霍去病的手指动了一下,乌维立刻点住我穴道止血!
我看见他缓缓睁开眼睛,起初双目无神,又过了一会,他才逐渐恢复了神智。
“去病!去病!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戏……戏。”
“他活了!乌维你看!我救活他了!我真的做到了!万岁!”
我第一次,喜悦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