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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毫厘之间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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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北京,寒风料峭。
通往天星调良国际马术俱乐部的道路上,一辆车身喷绘着“安市腾骧马术俱乐部”标识的中型巴士,正随着车流平稳行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车上坐着七八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都是俱乐部这次选派来参加“国际马联场地障碍世界挑战赛”的选手,以及两位随队教练和一名领队。
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或戴着耳机听音乐,试图在赛前平复心绪。
白胭时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俱乐部的深蓝色长款羽绒队服,拉链拉到下巴,目光安静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日光秃秃的街景。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马术专业杂志,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显示出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江欲年坐在她斜前方的过道另一侧。
他没穿外套,只穿着贴身的红色抓绒训练服,袖子挽的小臂,正低头专心地检查一副皮质护腿,手指用力拉扯,测试着每一处搭扣的牢固程度。
他的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北方冬日冷淡的无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锐利。
“都醒醒,还有十五分钟到。”坐在前排副驾驶的苍玉回过头,声音不大,带着点西北口音特有的沙哑和懒散。
“到了之后,先别急着兴奋。”苍蝇教练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说明书,“白胭时,江欲年,你俩直接去一号签到处,拿选手包,核对信息。其他人跟我去二号口,领队会带你们去临时休息区和热身场。马工应该已经带着浮云和衔山办完检疫进场了,你们签到完立刻去马厩确认状态,自己再最后检查一遍水勒、鞍具,特别是肚带和脚蹬。”
他顿了顿,眯缝的眼扫过后排那两个最被寄予厚望的弟子,“心里那点小九九都给我收收,上了场,眼里只有路线和马,别的都是屁。明白没?”
“明白,教练。”几个少年稀稀拉拉地应道。
白胭时轻轻“嗯”了一声。江欲年抬头,扯了下嘴角:“知道了,苍蝇。”
苍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回头去,不再多说。
巴士缓缓驶入俱乐部宽阔的停车场。
这里早已停满了各种车辆,其中不乏贴着各地马术俱乐部标志的中巴、大巴,以及不少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私家车。
穿着各色队服、背着大包小包的青少年骑手们在家长、教练的陪同下穿梭往来,空气中充满了大赛前特有的、混杂着兴奋、紧张和不确定因子的躁动。
白胭时和江欲年拎起自己沉重的装备包,跟着苍蝇教练下了车。
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停车场特有的尘土和机油味。
“去吧,签完到直接去马厩A区,找咱们俱乐部的牌子。”苍玉挥挥手,又对车上下来的其他队员喊,“其他人,这边!”
白胭时和江欲年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转身,朝着指示牌上“选手签到处”的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人群,肩膀偶尔被匆忙跑过的人撞到,但两人的步伐都异常稳定。
签到处排着不短的队。
周围是各种口音的通话,夹杂着零星的英语。
排在前面后面的,都是即将在赛场上同场竞技的对手,此刻却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安静,偶尔有相熟的低声交谈几句。
两人沉默地排着队江欲年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前方悬挂的巨幅赛事海报和复杂的路线图。
白胭时则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心中默记着什么。
轮到他们。
递上身份证、验指纹、核对报名信息。
工作人员将两个印有他们姓名和编号的蓝色帆布选手包递过来,里面装着号码簿、秩序册、餐券和一些赞助商小礼品。
“白胭时,江欲年,安市腾骧的?”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因为他们来自著名的非国家队“强豪”俱乐部,且成绩亮眼,“马匹状态自己确认好,第一轮热身时间注意听广播。祝你们好运。”
“谢谢。”两人接过包,道了谢,转身离开签到处,目标明确地走向马厩区。
穿过一道安检门,喧嚣似乎被隔开了一些,属于马术比赛核心区域的气息扑面而来。
干燥的草料香、浓烈的马粪味、皮革护理油的淡香、消毒水的气息,以及上百匹顶级赛驹汇聚一堂所散发的、充满力量与生命的蓬勃热气。
长长的、现代化管理的马厩通道里光线明亮,地面整洁。
每个隔间前都标注着骑手姓名、马匹名和所属俱乐部。
找到“安市腾骧”的区域,两匹熟悉的马儿立刻映入眼帘。
浮云安静地站在自己的隔间里,雪白的皮毛在灯光下犹如上好的丝绸,冰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过来。
白胭时快步上前,放下装备,第一时间伸手抚摸它的脸颊,低声唤它的名字。
浮云亲昵地用鼻子蹭蹭她的手心,打了个愉快的响鼻。
隔壁,衔山则显得有些躁动。
这匹高大的弗里斯兰黑马不断踏动着蹄子,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江欲年走过去,没像白胭时那样温存,而是直接而有力地按住它的脖颈,与它对视了两秒,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衔山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鼻孔依旧张合着,喷出灼热的白气。
两人开始各自进行赛前最后的、也是最细致的检查。
检查蹄铁是否牢固,护腿绑带是否松紧适宜,水勒的每一处皮带扣,鞍具的每一个缝合点,特别是关乎安全的肚带,反复拉扯测试。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与此同时,在俱乐部的观众入口处,完全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荣馨盈、将莫致、云晓星、天欲殷、刘璃、欧轻涟几人,正挤在排队入场的人群中。
他们是分别从家里出发,乘坐高铁、飞机,再倒出租车最后在俱乐部外汇合后一起入场的。
“我的天,好多人!比上次在亳市看的那场规格高多了!”荣馨盈兴奋地东张西望,瑞狐眼亮晶晶的。
“毕竟是FEI的星级赛,还是青奥资格赛。”欧轻涟看着手机上的赛事简介,冷静地补充。
“不知道胭时和江哥到了没,是不是已经在准备了?”云晓星踮着脚往里看。
“肯定到了,选手要提前很久进场准备的。”将莫致看了看表。
“我们快点进去,找个好位置!”天欲殷言简意赅。
刘璃小声说:“希望他们今天都发挥好……”
几人随着人流通过安检、验票,走进了宏伟的主场馆。
巨大的室内空间,精心铺设的沙地赛场,色彩鲜艳、造型各异的障碍物,以及四周层层叠叠、几乎坐满了的看台,瞬间将他们吞没。
喧闹的人声、暖场的音乐、现场解说试音的声音……混合成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声浪。
他们好不容易在对准赛场中央最佳视角的看台区找到了几个连座。
刚坐下,荣馨盈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型望远镜,开始搜寻选手准备区和入场口。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云晓星急切地问。
“别急……人太多了……啊!那边!是不是安市腾骧的休息区?”荣馨盈调整着焦距。
而在那安静与喧嚣仿佛两个世界的马厩通道尽头,白胭时和江欲年几乎同时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白胭时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浮云的肩膀。
江欲年也将最后一处搭扣扣紧,拍了拍衔山的脖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对方。
隔着一匹白马,一匹黑马,隔着弥漫着草料与紧张气息的空气。
没有语言,没有笑容。
只有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和那份即将在数万观众注视下、在精心设置的复杂路线前、在关乎荣耀与未来的赛场上,倾尽全力、一较高下的、滚烫的决心。
赛场,在等待。
他们的战争,即将开始。
晨光熹微,京市郊区的马术赛场已被一种庄重的寂静笼罩。
盛装舞步的沙地平整如镜,细沙被晨露压得紧实,马蹄落上去,是克制而清晰的声响。
围栏外还没有后来那般喧闹,空气里飘着草料、皮革和微凉晨风的气味。
骑手与马匹依次在准备区绕行,缰绳轻碰,马耳转动,像是在把整个场地的节奏提前记进身体里。
白胭时骑着浮云第一个代表俱乐部出场。
白马迈步进场时,步伐干净,颈线舒展,蹄尖落点像被量过一样稳定。
她坐姿很轻,手上的辅助几乎不显眼,更多是靠重心、腿扶助和事前无数次磨合,让浮云明白每一个过渡。
裁判席的镜头追着人马移动。
观众席渐渐有了低声赞叹,等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掌声才像被放开闸门一样涌上来。
得分:73.2分。
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对手望尘莫及的高分。
她回到等候区,工作人员递来水。
白胭时接过去,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对她而言,这套动作今天完成得顺,像把准备期的东西都放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稳了稳了!”荣馨盈压低声音欢呼。
“别高兴太早,”将莫致看着入口处,“欲年还没上。”
江欲年牵着衔山步入场地。
黑衣黑马,人和马都安静。
与白胭时那种舒展流畅不同,江欲年给人的第一感觉是紧,是准,是一点多余动作都不留。
他上马、控缰、进入动作线,身体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直。
衔山原本性格更冲,此刻却被他压在清晰的指令里:转、停、换腿、伸长,每一步都像在计算。
没有漂亮到让人屏息的飘逸,却有极强的完成度。
力量被收在框里,节奏被卡得很死。
观众席的嗡嗡声不自觉低了,像是不敢打扰他。
得分:72.8分。
以0.4分之差,暂列第二。
“哇,咬得好紧!”云晓星小声惊呼。
白胭时看着记分牌上紧挨的两个名字,又看向远处正默默给衔山擦拭汗水的江欲年。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她忽然觉得,他对待这场比赛的状态,和她不太一样。
她今天像是在完成一套准备充分的动作,而他像是在把每一分都从赛道里抠出来。
那不像完成,更像搏。
第二天越野赛日的天空高远,寒风刺骨。
数公里自然赛道起伏蜿蜒,土坡、沟渠、水障、密集树影,二十道形态各异的固定障碍星罗棋布,像大地本身给出的问号。
这里比场地更野,也比昨天更考验判断:速度、胆量、耐力,还有骑手敢不敢在正确瞬间把信任交给马。
白胭时发挥依旧稳定出色。
她与浮云如穿行林间的白鹿,灵巧地越过沟渠,稳健地踏过水障,在需要暴力突破的土坡前也爆发出惊人的推进力。
马与她都很冷静,路线选择干净。
只是在通过那个著名的“熊猫眼”。
两道紧挨的圆木障碍时,她计算步点,下意识想让节奏更完美,轻收了一下,做了一个极细微的调整。
调整让起跳更稳妥,却也打断浮云原本冲刺的惯性,空中和落地那一瞬,有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
用时:7分42秒。
非常优秀的成绩,但并非极限。
轮到江欲年。
他从出发瞬间就把衔山的速度推了起来。
黑马像出膛的弹,过弯道、下坡、直线段,几乎不给节奏留犹豫。
越野不是他修饰自己的地方,他把训练里的果断全放了出来。过水障时泥浆飞溅,跃土坡时尘土扬起,人和马都带着一股不修饰的冲劲。
来到“熊猫眼”。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多余调整,完全信任衔山的判断和自己的控场。
极限距离,起跳、腾空、落地,人马一线压过去。
那一瞬观众席有人倒吸气,紧接着爆出更热烈的惊呼。
用时:7分35秒。
他硬生生抢出了7秒。
两天总成绩结算,江欲年凭借越野赛的疯狂表现,反超白胭时,登顶榜首。
看台上,华国亲友团区一片沸腾与担忧交织。
“江哥今天……太拼了。”刘璃抱着暖水袋,小声说。
“他眼里只有那条赛道和计时器。”天欲殷沉声道。
欧轻涟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计算着:“按照这个趋势,如果明天场地障碍赛两人都零罚分,江欲年凭借总时间优势,夺冠概率高达89.3%。”
白胭时看着积分榜,第一次微微蹙起了眉。
江欲年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像一面镜子,照出她自己那份游刃有余下,或许存在的一丝保留。
她热爱马术,但这份爱是否如他那般,炽热到可以焚尽杂念,包括对完美表象的过度执着?
第三天,决赛日,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将场地障碍赛的沙场照得一片金黄。
十六道彩杆障碍在阳光下闪烁着冷亮的光。
赛前,两人在热身区擦肩而过。
“今天不会让你了。”江欲年忽然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
他没看她,目光盯着不远处的衔山。
白胭时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清澈的瑞凤眼里映着阳光,也映着他紧绷的侧影:“巧了,我也没打算让你。昨天的账,正好今天算。”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被真正对手点燃的内敛傲气。
比赛开始。
先出场的白胭时,展现了恐怖的技术稳定性。浮云在她的驾驭下,每一次起跳都轻盈准确,转弯流畅如丝。
然而,在通过一个需要连续小回转衔接的利物浦水障时,或许是脑中闪过了昨越野赛那“不必要的调整”,或许是想起了训练里某个更冒险也更顺的步点,她的指令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迟疑。
浮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丝不确定,起跳点比最佳位置靠后了寸许。
砰!
后蹄轻轻刮到横杆。
木杆在杯座上剧烈摇晃。
一下,两下……全场死寂。
最终,没有掉落。侥幸。
白胭时稳住呼吸,强行压下瞬间涌上的悸动,以更快的速度完成剩余路线。
零罚分,但用时78.55秒。一个因刹那分神而不再完美的成绩。
她回到等候区,脸色微白,闭了闭眼。
那一下摇晃,不是技术问题,是心里的那点波动。
现在,压力与机会,一同交给了江欲年。他需要零罚分,且用时少于78.55秒。
他翻身上马。
全场目光聚焦。
他拍了拍衔山的脖颈,最后一次与这沉默的战友对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赛道,眼神里所有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下清晰、冷静、向前。
出发!
衔山冲出。
江欲年的路线选择极尽果断,每一个转弯都贴着合理极限,每一次加速都建立在人和马共同判断上。
他把训练里的肌肉记忆、对马状态的感知、对路线的预判,全部压进这一轮。
过利物浦水障,他比白胭时更早给出指令,起跳点漂亮,横杆纹丝不动。
连续回转,他身体倾斜角度很大,却始终给马稳定的支撑。
最后一道双横木。
衔山在全速中跃起,江欲人在空中的姿态绷成一线——
砰!